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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太平 | 我与曾蒙:光阴里不断增加体量的往昔

2022-03-15 09:15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游太平 阅读

游太平

游太平,生于1972年,重庆合川人,居四川达州。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写诗。2001年出版个人诗集《内心的戏剧》。2013年编辑诗歌民刊《严肃一点》(第一辑)。2018年与诗人张华、陈建合著诗集《他的旧女朋友是一头波色的鹤望兰》(《严肃一点》第二辑)。此后开始《于犹大先生》系列的写作。

我与曾蒙相识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四川达县(现达州)。今天回顾历史,那一时期比较醒目的大事,计有海湾战争、苏联解体、小平南巡讲话等多项。但,这些事情对于尚处于少年时代的我们,因感知的遥远、认知的懵懂与现实影响的间接缓慢,而仿佛并不属实;记忆中有效的场景仅仅是:我刚刚高中毕业,就读于一中专校,某天,高中时同校的诗友谭虹(谈泓),将一个叼着烟卷儿的乡镇高中学生领到了我的面前。

曾蒙给我的第一印象蛮好,首先,他形貌质朴、笑容率真,宛如荒坡野地,混沌未凿。其次,开口闭口,皆诗歌事,仿佛我辈不写,神圣之大地便要陆沉似的。第三,我注意到,他烟瘾极大,且技术堪称专业——食指、中指姿态从容不迫,始终让烟卷匀速醒着,不显露当事者情绪的丝毫波动;无论手臂抬起还是垂下,保持燃点往北东向略倾斜,令青烟一直呈向上的一柱,只在顶端因环境、动作的变化而有秩序地缭乱。如此,眼、脸、手指,有效避免了被熏至油腻蜡黄——请原谅我至今不待见叶公好龙的作派,而敬重专注的品性,无论其朝向是跳出迷津,还是径直去往迷津的深处。

那天,我第一次读到曾蒙的诗,发表在《诗歌报月刊》上的《爱你,孩子》和《诗神》上的《火车》等,当时的感觉是语言流畅、气息贯通,非常像样。要知道,那时经常在报刊上露脸的中学生诗人,普遍写席慕蓉、汪国真那样轻浅的诗歌,稍强一点的模仿朦胧诗时代的诗歌明星。此前,我确实没发现写“当代诗歌”的中学生——视野有限嘛。那时我们心目中的“当代诗歌”,其实就是“第三代”诗歌和90年代初相对前卫一点的诗歌刊物上的诗,或者像那个样子的诗。十八、九岁的曾蒙,写出的诗歌就有那个样子,而且在刊物上大量发表,真是令我肃然起敬。

1992年夏末,我辍学了,到一家汽修厂当学徒工,挣不了几个钱;另一位同年的诗友冯尧进入本地一家报社工作,当时他不属正式编制,处境也很艰难;而曾蒙、谭虹还在读高三,或许是高四。四个同处一地的小伙伴煞有介事地成立了一个名叫“继续”的诗歌小组,经常聚在一起,互相传阅近作,用普通话和四川方言朗诵,并进行严重的、伤害到心灵的辩论和争吵。有时是曾蒙到城里来,可气的是,这个混蛋总想吃米饭,吃米饭得有菜啊,我们哪有钱买菜?只能吃面条;有时,我们也坐一个小时的班车,去曾蒙栖身的小镇玩。那时,尽管有前途未卜的焦虑与消沉,但我们心中那片诗歌的水域却拥有一种合符青春逻辑的广阔和浩淼。

1993年,是告别的一年!谭虹死了……这件事我们曾有大量文字记述,百度可见,在这里实在是不想再回顾了;曾蒙作为文学特长生,被西南师范大学(现西南大学)特招入学,去了重庆北碚。毕业后,他去了攀枝花。受交通条件的限制,攀枝花于达县而言,如火星一样遥远,我们难得再见。有限的几次聚首,稍不注意就要忆及青春、死亡,让人轻易地醉、哭出声音。耽于旧年,是可耻的,中年哭,想来也属兽行,但是,我们控制不住。

达县是曾蒙永远的故乡,攀枝花也是,这两个地方都曾负责用一种持续的力打击青春自以为是的秩序,它通常被命名为现实生活,或曰劈头盖脸的幸福。在重庆北碚的大学生活,连接着曾蒙的两个故乡,但在其诗歌里,北碚也常以故乡的面目出现。这并不奇怪,诗人的故乡可以是一个确真的地址,也可以是光阴里不断增加着体量的往昔。

曾蒙青少年时期的诗歌,是典型的乌托邦式书写,在青春荷尔蒙的迷幻指令下,从文本到文本,结合乡村经验,作神圣、纯粹、唯美、粗暴的抒情,这是中国诗歌一度蔚为壮观的“齐步走”。回首过往,我个人认为,简单地否定、嘲弄一个时代的诗歌精神,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我们都曾在场,要么是合唱中的一个音符,要么是二元对立的另一方,并无几人是清晰得可以确认的旁观者。我们的语境限制了我们,也终将松开它在我们一直燃烧着的火苗上绑缚太久的绳索。事实上,包括曾蒙在内的很多诗人、评论家,在90年代中期即开始从时代背景、文化心理及诗歌内部规律等诸方面进行了非情绪化的、认真积极的反省,正是这种反省带来的或谨慎或大胆的努力实践,为中国诗歌后来在精神、心志、价值、经验等方面的丰富和在语言样式上的多元,奠定了有效的基础。正所谓“想到故我今我同为一人并不使我难为情。”(引自切斯瓦夫·米沃什诗歌《礼物》,西川译),我们无可后悔,尤其是在没有一种理念能够役使大地上全部聪慧、有趣大脑的今天;我们不必急着下结论,尤其是在太多传统的卫道士和先锋的产权方皆排斥他者、还不够尊重差异的诗歌生态中——必须声明的是,我只寄望一种健康的秩序,绝不是想要这个世界上出现一种强大得必令人屈膝的真理。

曾蒙90年代后几年的诗歌增加了叙事的成分,抒情混合叙述过程中体现出的价值操守,底线仍比较高,但对所谓美德的守卫,落实到了更具像、及物的言说上,而神性或泛神秘化的经验也有别于过往,被严格限定在了微观的修辞之内,比如语言的歧义。这样的变化,其实也是大势所趋。我不认为曾蒙的过往实践具有开创的意义,我不想拔高,当然更无贬抑之意。我承认,我的姿势也徒具前述中那不后悔、不着急之形。

但是,曾蒙这前两个阶段的诗歌,的确是很优秀的,因为无论他写什么、怎么写,在思想的成熟度上,在语言的领悟力和感受力上,都有一定的比较优势。比如其少年时代写下的诗歌,完全没有校园诗歌那种普遍的学生腔。这个乡村少年,因其兄长也曾从事文学创作而获得便利,较早地受到20世纪世界范围内的经典和中国80年代新诗潮的滋养,因此,他一开始就与在日记本上抄写惆怅、忧伤和心灵鸡汤的那些文学少年拉开了距离;而其青年时期的诗歌,在走向技艺的自觉上也早于大多数同龄人,这缘于其精力的大剂量投入,缘于其对诗歌技艺超越了业余爱好的系统学习,天赋,或许也是有的。很多人都认为曾蒙是早慧的诗人,我赞同这个评价,但我认为早慧是一个结果,而曾蒙长期的专注、用心,特别是在90年代诗人群体集体减速氛围下的发力,是重要的原因。

我尤其喜欢曾蒙2000年前后的诗歌,即被很多官刊、民刊、选本收入过的《自画像》《车内的冥想》《压抑住悲伤》那一系列作品。这些作品戒除了其早期抒情的滥觞,有学院式的思辨,心志、经验、情怀却与生活的基本面和具体面相匹配,且出现了对其个人诗途极具开拓和标志意义的审美嬗变。在这里,就不引用例证了,我建议大家阅读曾蒙的另一部诗集《故国》,那里面收录了他不少青春的歌吟。

本书收录的,全是曾蒙2014年以来的近作。此前,因为创建和打理中国艺术批评网、中国南方艺术网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加之从青年到中年现实生活的变化,以及写作到一定阶段的自然规律,导致了曾蒙长达数年的沉潜。策略性的主动也好,自身的不由自主也罢,反正他新世纪前十年的作品不太多,仅有的一些,看得出,有多个方向的转变努力。在这样的背景下考量曾蒙2014年以来的勃发,我个人愿意以比较的方式进行言说。

在我看来,本书收录的作品,比之曾蒙此前的作品,有三个积极的方面值得关注:

一是向下的速度。用向下反对向上,是80年代中期至今,中国诗歌一直持续的一股潮流,当然有总体精神向度同一下的分化和变化,且形成过多次高潮。我并不是说曾蒙的向下,是被潮流所裹挟;我的意思是,向下,有时代的必然性,于诗写,也具有相当的合理性,而曾蒙对过于高蹈空泛的精神意志的反拨,是持续加速、自有底线的个人选择。相对于其早期诗歌,2014年的这些作品,在心志与语言风格层面,趋于日常、小声、平和、自然,像剧场中一个恰切、合适的发声位置,刚刚好让每一个角落都能清晰地听到人世的小爱、流速缓慢的伤痛。写到这里,我想起前不久重庆诗人李海洲对曾蒙近作的评价:“曾青年不错嘛,越写越放松了。”虽然我一向对这哥们儿长期以来盘踞于群峰之上的话语系统保持深切、耿直、对得起兄弟情谊的无感,但这次,我认为他说得有道理。是的,我们都曾狂信西西弗斯的力量,如今的我们或许仍然执拗,但已不再蛮横。

二是向后的姿势。这里的后,姑且代指一下传统吧。事实上,新诗的合法性一直频遭质疑,近代以来的历次复古主义文化思潮,在诗歌界都激起过波澜。最近的一次,不少人热议的是当代汉诗的中国气质等命题。我认为在这面本来十分严肃的旗帜下,聚集了一大批机会主义者,当然,更多的是足够善良但过于孱弱的心灵。看吧,魏晋范、唐宋范、明清范,甚至民国范,这些SPA式的惬意书写在刊物与网络上泛滥成灾;与之对应的,是现实中大众对现代性事物一锅煮的鸡血式厌弃和对古典、自然盆景的鸡汤式热爱——也是一锅煮。还有一类奇观,即水疗馆似的富人区,那里升腾着自封为国学的氤氲雾气……只有少数诗人坚持在当代语境这个前提下,以严谨的态度,试图去发现、遭遇,并汲取真正的传统。他们有各自的策略。其中,曾蒙的努力,是谦逊、谨慎的,他高度警惕并力避传统文化标签(包括东方和西方)在诗歌中的堆砌,他拒绝传统文化心理中那些集体无意识的普遍精神对诗歌的掌控,他对传统和现时的融合,有极具个人化的深度。

三是不变的矢量。据说,男人的身家,倘不足一个亿,是成不了什么事的。好在朋友们大多已人到中年,再不济也生养了一、二个齐腰深的孩子,因此午夜梦回,断不会为了一叭“口水”的质量而揪心。然而,对于人到中年的写作者而言,焦虑是免不了的。我知道,曾蒙一度困扰于生活事件般的具体和写作本身的难度,这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毕竟当代诗人的当面处境有着惊人的相似。比如生活,必有可供选择和不容选择的部分,基于对人心、人情、人事、人性的体察,顺其自然而不任其自然即可;而写作的难度,即所谓创造力的问题,只要不令焦虑失控,为祸于生活与写作的健康,也没多大关系。人生与写作,俱是长跑,像曾蒙这样已经很成熟的诗人,理应消受来自人之为人、诗之为诗的所有打击。事实上,曾蒙正在努力这样做。这两年,他的创作已不需要特别的动力,诗歌于他,已成为一种诚实的生活方式,像小猫吃鱼那样正当,像鱼吐泡泡那样自然,有时,还可以像小猫种鱼那样轻松、呆萌、欢喜。是的,我愿意把这三个看上去相当蹩脚的比喻,及其或有或无的关联,点赞给曾蒙有所为有所不为的今天。从这个角度上讲,曾蒙诗歌中那些显而易见、拥有极高辨识度、一定程度上也给我带来审美疲劳的不变矢量,无论是出于惯性,还是一种坚持,我都愿意目为让其作品得以成立的系统支撑,甚至是进一步确认这一个而非那一个诗人的重要指标。比如他依然如孩子般脆弱而又倔强的心灵、他薄雾般飘散又烈火般攒集的故国情怀、他缘于爱与伤痛的持续的情感爆发力、他对自我与世界羞怯的打量和体察,还有他对语言和事物内部那些陌生冲撞的敏感,甚至他特有的造句方式和词汇库……他沉迷其中,这些不变矢量踯躅于诗人此在的中央车站,也抚慰他身心的边疆省份,并一直轻声问候着技艺的未知版图。

作为与曾蒙交往半世、熟至烂透的兄弟,我不想揭开曾蒙被现实与旧疾合力遮蔽的那一部分理性,生存自有其严酷的法则,诗人也自有其命运,而所有世代遗传的抒情,皆无须遵从只以正确为嗜的伦理;作为少年时代最亲密的诗歌伙伴,23年来相互砥砺最烈、堪称畏友的同行,我也不想过多地指认曾蒙诗歌中的优秀品质,那是评论家和读者的权利。

——谨以此文祝贺曾蒙诗集的问世,并衷心感谢出版方,感谢评论家,感谢读者,感谢所有给予曾蒙热情帮助的人!帮助曾蒙就是帮助我,因为他是我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法否认、不忍分离的手足和亲人!

2015.5.15于四川达州

此文收入曾蒙诗集《世界突然安静》四川文艺出版社 2015年11月第一版 2019年4月第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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