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张华这辈子可能只见过两次面。仿佛非常遥远。
著名诗人游太平说，达州只有两个半诗人，张华是其中的半个。在我看来，张华是个被严重遮蔽的诗人，散文家。并不是他被动被这个世界屏蔽，而是他主动屏蔽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外面和里面的空气和水。但几十年来，他还活着，写着，还活的很好，写的很好，真是要气死个人呐。
为了这个一直活着的诗人，特编发一首他的长诗，尽管这个好像已经活了100岁的诗人一点也不在意发表和传播。
——曾蒙
张华：达州乡下人，本名、性别、三围、生卒不详。
（一）
最后一班巴士满载去年剩余的雪花
接替了饯行晚宴后的例行交谈
当所有的雨从屋顶撤退，我把注意力
转回到发生在这里的浪费上
借记卡中滑稽的利息，沙发下
结成夫妇的小家鼠，包括你
和你尚未游历的省份，都是我空洞的
财产。像一根避雷针接收到的曙光
我坐在这张球形天线的使用说明书前
开始计划，剔除一些用度和设备
其中的犹疑促使我从裤兜里抽出左手，取下帽子
交给闲置的右手。我意识到一直在重复
这组动作，习惯的养成，让人震惊
起作用的因素却并不明朗
谁在充当派遣这些家伙的角色？
它们的位置像插栓一样巧妙
完成了门的定义，像一次争吵过后
我把你关在门外。你隔着窗户朝我喊叫
“我也把你锁在屋内了呢！”
整个过程引申出的悲剧色彩，遮蔽了实况
持续影响着正确决定的产生
直到现在，你依然对所有的对称不信任
同时，又对不信任充满了怀疑
记得前年春天，我们遇到两只黄蜂被困
在一朵缫丝花里打滚，它们臃肿
艰难，连眼睛上都裹满花粉
我们都同意，这些蔷薇科植物的根茎是街道
花朵的形状在模仿家庭
清晨，膜翅目昆虫和西式餐具般的火车
如此安静，可信任的程度超过武装
（二）
你在一则寓言中，
生物、精神和文化层面都符合
人的定义。如此精密、温暖，可食。
难道它只是为了造出一个常人？
或者依旧作为一件摆设，游动在鼻梁后面
的鱼缸里。然而你只能遵循
从无到有、到老、到死的顺序
学习，重蹈前人的失误。
即使显著位置使用了加粗的
红色字体，关于灾难的清单中，
相同的情况总是被反复列入：注意。
因为昨天出现在电梯前的人，
今天和以后，依旧出现的可能性
很大；名字和身份，是高速公路，
为更远的图书馆提供了稳定的借阅者。
作为一组观测数据，我是说服力。
这并不是你懒惰的藉口
未来是国家级交响乐团的独奏者。
像格林威治时间，被确立。
但并不妨碍我们在另一套制度里
——演奏厅以外的区域，表现合格。
这有什么值得担忧的？
一定有素不相识的司机，驾驶一辆毫无印象的
出租车，停在剧院门口，把我们载入
像给临省诗人递烟一样平静的环境。
这样的环境中，你将获知，
我们的房子建立在旧河床上。
这个位置，从未有人获得满足。
他们留下经验、建议，造置机关
和无法回避的问题。我们在镜中
看到身后。我们也曾在他们的镜子中
腼腆地站直，还以抱拳礼。
这一瞬间，确实停止了写作。
就像通过边境检查站一样，傻呵呵的
把手插在裤兜里，下意识地揉捻
准备递给哨兵的通行证。
（三）
事情好像有了进展
这该死的方言
新兵终于分清了向右转和向后转
的发音差别，油菜们举着自己的性器官
开始成建制地撤退
我没有取得让它们停止的命令
一直到半山腰
病房般的弯道，阴影像严格遵守的医嘱
控制住了春天的蔓延
我们在这里集合，撒尿
打手机、举行临时会议、补充水分和盐分
相互取笑被服装束勒变形的身体
多么快乐的时刻
在自己修建的大山上，我们安排了
与能力匹配的难度，把过于险峻的位置
确定为景致，以便在观看中
产生自卑，并最终引发了自省
而绿色是行进中的自行车
自始至终保持中立
你从未像现在这样宽容、专业
死死捏住这根优质的碳素弯管
与大地的倾斜保持一致
“我不行了！”
就连他们的求饶，你也能自然地表现出
无与伦比的冷漠
但是必须停止，车轮已经卸下来了
车厢里挤满了人的部件
我们回家的速度近乎降落
（四）
我们嘲笑过的那座山，在春光中
加重了自身的分量
像排风扇的影子在橱柜上晃动
的时间，比昨天更久，油垢和蚊类的尸体
因此非常碍眼，家政公司的女会计
得以在日记账上填写了一笔收入
中间似乎发生了困难的事情，这部影片
背后的戏剧是一盏午后茶
当批评家必须谈及演员的隐私
为了更准确，他甚至会生造，强行塞入
一个词，装饰有问题的容器
像修建一条重要的公路，从山中穿过
理论上可以连接任何地方
但是这种解释带来的安慰是短暂的
仿佛无论站在哪里，都与永恒形成对峙
这没有什么不妥
只要握紧被我们称为双拳的方向盘
剩下的事情交给满山的枝头，它们在进化中
掌握了随便开他妈一朵花都很合理
的技术。每个人都会经历这样的阶段
平衡是强烈的精神负担
当玻璃弹珠顺利地滚到茶几边缘
你需要心理学家来解释它没有跌落
对内心造成的干扰
（五）
枝头轻微的亮色
将越来越严重，额外的负担正在形成
我们的伦理体系有所松动
关于合约，需要补充的条款，牵涉和考验的
绝不仅仅是耐性和智力
时间上更远的愿景
是新的势力，试图把我们从偏爱的服饰
营造的风格和居所中驱离
形势无可逆转，棉被里的异性、余温
像损失一样不断地发出挽回
决心的强度取决于能力和欲望
在表格中的数值；你的表现取决于此间的耗费
终将轮到你站在阳光注入窗口的地方
回忆、恸哭，悲悯……
每一笔交易都引人深省
但是物件会在暗中帮助你返回原状
像回去旧地方，景致仍保持过去的轮廓
它们像明天一样守信
滋生的偏执和虚无，成全你，也消磨
我们越往后越举步维艰的技艺
仿佛博物馆封闭式楼梯促成的步频
和大转弯，为情绪提供了一次深呼吸
但是今天什么文件也不会签署
你侧坐着，喝水，用方言和对手兼朋友交谈
起身结束了这次非正式谈判
（六）
一些器物让我想起一些人。你在场景中
和我虚构的角色说话，眼神精准
面部的肌肉运动在解剖学上，称为笑
你看着我，只是因为站在摄像机前
我感觉气馁。像哲学家
想通了一个有害的问题，于是放弃了
自己的权利……不，不是这样
她每天披挂上最满意的神态
活得像一坨屎一样顽强
如果对世界还有权利发出要求，希望死
而无痛。如果它做不到，希望程度
减轻。如果它仍然做不到
她将接替它。——我是否说出了我们的心声？
下次约会的时候，我会早到
重新在陌生人中间发现你
不是为了真实，也不是出于敌意
我想检验曾经遇到的情形。就是这样
我发现当她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的时候
作风让人厌恶！——这不重要：
抽水马桶的审美原理属于异质排除
像牵着孩子的手站在焚尸炉前，等着小火车
冷却。就在那年暑假，孩子向我学习游泳
她扑腾，挥动双臂，胡乱击水
一次、两次、三次……
一天、两天、三天……终于在某一天当中的
某一次划动中，像选手一样浮了起来
皮肤发光，像一种货币
或者像把船从湖心划回来
水面上漂浮的蚊蝇是纹银的拟态
（七）
颜色、纹饰、光线、走路的哗哗声
开防盗门的人，像在伐木
窗帘背后的剪影像埋伏着一群印第安人
厨房和客厅之间
滑动门，中式隔断，喘息的妇人
像一帧摘下来，没来得及偷走的
绘画。就在这个位置
她意识到将被脱下裤子
啊！月光照着藤蔓递进来的修辞
如果再退回去，再退回去……
他们将箭袋抱在怀里，尾羽微颤
像蚯蚓从土里拔出身体，拧动
当口哨吹响，所有的箭，都完成了使命
他回到故乡。他们迁徙……
每一次死（我不厌恶这个字，也不厌恶
它的含义。我厌恶的是随便他妈个人
都可以使用它），都完成了对自身的复制
——就是这个位置，现在你和我，我们和过去
完全不一样，总是有问题
需要变大。而昨天买回的雏鸡
我们饲养它，照料它，然后愉快地吃它
我们的酒和其它菜蔬，出自不同的人的手
（八）
★散 步
只要晴好，我总是强烈要求自己
到熟悉的河边去。此间广泛成立的异质
为逆流在小范围内合理，提供了帮助
并促使投掷完成当天的搓洗
但我仅仅是个外行，顺路
转交了一份复杂的东西
我同意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的临时角色
并据此定义有效和接待外物的亲疏
★自行车
冬至前后，我其中一辆自行车
像一只麻雀突然忘记了发音的方法
朝着一个方向，想可怕的事情
而它站立的阔叶树，落叶
都是叶柄先着地。于是
整晚都能听见有人在水泥地上修理
昼夜、进出、清晰或者模糊、少时到壮年
山，在审美的各个阶段
总能引发我对自身的关切
我会骑上另一辆自行车爬上山顶滑下来
风增大了危险性，一瞬间
是技术在修正高速过弯的难度
★菜 地
薄雾中，椅形冲击平原的面貌
经过证明，是美
色块在周期性变化中产生的扭力
得益，也受制于逐利的本能
和排卵期
田畴交错，夜幕下误入穷途
的命题，很容易证伪
每个人都量力而行
间或的荒裸，很难比作点钞机
哔哔的报警声音
★纽 扣
房门半敞，像历任女主人
进进出出时那样，总是处于我观察事物
的余光里；人为地确立了一个词扩展的边境
猫频繁借用这个角度
用尿液把房子私有化
我是否应该干些什么？在倍感无所谓的时间
代表衬衣最上面的纽扣向拉链发起诉讼
获得一宗事关品格的判例
★铝皮管子
我并不因为那一天必定到来就有所准备
最后的期限是铝皮管子。它弯折
接近阈值，释放一个30度的扇形
劣质在圆形统计表上的占有率，取决于半径
能坚持多久
那一天，如果还知道地址
我必定托着腹股下节日般盛大的疝气
去向游太平述职。当天是过去的照影
我们故态复发，不着边际
最后一次论及餐饮行业在新达路上的得失
★2016年的最后一天
被我称为“院子里”的那株菊树上，
传出一声清脆的枪响——玻璃上的弹孔，
使环境急速失压，把世界吸入另一个世界。
像一只气球通过破损处交换了一次里外。
★每年今天……
能回忆起的最久远的事情，对我没用约束力。
它一直在抵抗遗忘——有这么一回事，
但形状在白盐、照相、生病、顶部有颗纽扣的帽子之间。
大多数时候我没有意识到那些情况意味着什么。
偶尔有所觉察，却又不在意。
我被安全地带离其它可能性，得到一个目前的我。
无论是更好或者更坏，我同意这项条款
的用纸，照顾到了情人对质地的偏好。
★新 年
应该由陆地来解释大海的形状
作为权衡，时间没有情绪
元素含量的细微差别，决定我们的体质
秋天藉此安排次序
潮水、树木、头发、牙齿……落吧，落吧
妈妈，我清楚州河下游所有的出路
就在刚才，陶瓷杯子掉在地上
没有碎。我疑心有一部分氢原子逃逸
它们能去哪里？——今年铁山还没有停雪呢
我相信先贤的解释，但是落吧，落吧
★小 寒
今日小寒，雨，夜幕降临
的速度，和昨天不一样。房子里的人
获得操控电源的优先权
这份工作，使她微微抬起了下巴
我开始有针对性地阅读，背诵
换算自己衣服的尺码。猫一直在靠近木炭的发热峰值
从数学中养成的思维方式
使我很难从它身上发现一组无效的动作
★少年时住过的房子仍然存在
经过那片全民所有制建筑群，我回到过去的身份
随时有相邻的规则在听候调用
雨落在彩钢棚上，我想着
一张坐上去双脚就会悬空的凳子
青瓦的意味被替换，抬头纹拉紧面颊
每扇窗子上面都埋伏着狙击小组
我维护的东西逐渐显露，水下的部分更复杂
但是白鹭站在黑石上，像一把锁被撬开的过程
时间已经不多了，需要比喻的清单越来越长
我们中间应该有人被晋升为上尉
★新的朋友
心智成熟，情感有所寄托，她在世俗中
一份受人尊敬的工作里，形成了与赞誉相符的美
把印象拆开，依次看到天气、菜蔬、姓名、双引号
陌生的顺序像暴雨将至，总能引发我的退缩和无知
看着这一切在自己身上发生，其中很大一部分
我并不同意，但还是被带进目前的局面
时间一分一秒被扣除，问题将会越来越明显
这是全新的经验，所有证据都指向，我一定会把它搞砸
★我承认，这极其困难
从先贤的经验里获得指南
帮助非常有限，即使完全适用
你什么时候见过一列火车
脱离了轨定直立行走？你只能服从
“即使取消了那个命令，又有何用？”
一个完美的困难，不会留下任何机会
它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只要一触碰，它就会进化自己的护盾
像是为了改进我
虽然这绝非我发现并承认它的初衷
★写在钟玉晶生日之际
昨晚，突然发生了今年第一场雨
可以听见街道，在影响次序
亲爱的：这让我再次意识到自己
并不重要。虽然不一定关乎爱和利润
但必须去满足，使他们获得效益
这是价值，我们藉此被允许
雨重写了关于空气的清单
它一直在对你的形成与发展提供帮助
重新配置你在你们中的份额
改进生日的算法，使之有效
并在阶段性盘点中提示
还有很多机会，你需要动用它们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