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柏桦,1956年1月生于重庆。现为西南交通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出版中、英、法等多国语言诗集及学术著作十余种。曾获安高(Anne Kao)诗歌奖、《上海文学》诗歌奖、柔刚诗歌奖、第五届“红岩文学奖”、羊城晚报“花地文学奖”、第九届四川文学奖、首届东吴文学奖。
羞 愧
——为一个朋友而作
怎么可能想到有一天
我会在风景中和你谈起我的童年
是一阵内心涌起的音乐
(怎样的神秘的音乐啊!)
还是什么别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回忆起了我的小学
好多故事呀,但我并不想谈故事
我只想说在同学们面前
我为什么会感到羞愧
这是个秘密——我失去了父亲
(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同学们怎么知道的呢?
我又怎么会为此而羞愧呢?
羞愧给我带来了什么呢——痛苦!
如果我可以重新诞生
如果父亲可以一直活着
那样,我就不会有痛苦了吗?
“痛苦是诞生的代价”(没人可以逃脱)
是的,爸爸,四十年后
我好像才理解了我的痛苦
以及我羞愧中的矜持与温柔
2024年1月15日
青春的故事
一、湘君的故事
我的心里永远会为他留下一角。
——湘君
1984年,我为他感到高兴
是因为那一年春风开始独立
还是因为电线在闪耀
(一首他写我的诗的秘密呀)
很快我们就会有性的欢愉
在这个最后的夏天
之后,我们的男女主人公
将作别十年,长吗?好短!
直到一下他们在纽约重逢
不过那也只是为了一次长长的谈话
(他们并未再续前缘)
从红领巾谈到游泳裤谈到胖姐……
又过了十年,2004年
他一生的行迹即将结束,还有几年?
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他为她写下一首诗《湘君》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为她写的最后一首
转眼六年,又音信全无
好惊悚!2010年3月的一天
他刚在德国图宾根去世
我就突然收到湘君从纽约发来的邮件
我回信了吗?怎么回的?
我都想不起来了,
之后,湘君消失,直到现在
二、嘉薇的故事
你别再来找我了,我已有了家庭。
——嘉薇
现在我想起了另一个故事
她真的会从五百公里外来吗
为了继续那性的欢愉呀,
难道还会为了别的?
我们的女主角如此年轻!
冲锋的青春怎么可能仅靠柔情
成渝两地,一夜的火车
一觉醒来,她就到达了重庆
现在,她已来到歌乐山中
走进一间工厂的大学,
现在,她站在了他的面前
陌生到紧张、到害怕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难道不是她了吗?
是的,这里毕竟不是成都
重庆城真是个飞叉叉烟熏火燎地
夜,快快降临吧
闲杂人员,快快离开吧
我们的女主角只想面对一个人
——她的心上人
现在,她只有一个主题——
“我的性的欢愉啊!”
它真的就在这里吗?
这里,我会流下同样的热泪
2024年2月11日
让恋爱在青春中消失
她第一次触碰,五月之夜
他第一次激动,一片空白
她轻摸他的肩膀,这好致命
他无中生有得到了爱情
二十岁大放光明的夏天
南方,南方温暖得出奇
此刻与其说他爱上了她
不如说他首次爱上了陌生的自己
现在,我们开始了谈吐
一来一回走个不停、说个不停……
一些话好懂,一些话不好懂
不好懂也是懂的一部分——
这不,我们到来是为了遇见
我们遇见是为了离开
那广州夜色的本质是什么?
让恋爱在青春中消失
2020年11月21日
2024年1月2日
2024年3月4日
2024年5月6日
善与恶
——兼论日本
年轻的恶多于年轻的善
由于青春是一股力量
老了无力,自然向善
这没有什么可夸耀的
善为什么总善得小众
恶为什么总恶得大众
这就是年轻的见证啊!
无论善恶都趁着年轻
麦克阿瑟说:“日本民族
只有十二岁。”布鲁玛
接着说:“日本人幼稚野蛮
头脑简单,可以改造。”
这让我想到这个民族
它到底是向善还是向恶
它到底是年轻还是年老
它的基因真的可以改造?
2024年6月19日
线
最初是那导火线
在英国产生了一种绿力
它驱动狄兰·托马斯绿色的年华
接着是美国电影盗火线
它完成了一个青年最颓废的白日梦
后来那写过无穷元素颂的诗人
(我唯独喜欢他的《线颂》)
用线织就了仙女的披风
这倒使我想起江姐
她在渣滓洞边唱歌边绣红旗
而“深深的危地马拉啊,
一浪接一浪的死亡
并没有埋葬你”——聂鲁达
快去画下那根线条
快去找到那条线索
快去识破那个线人
快去看,线怎样变成了绳子?!
等等,你也先别急
容我从一个新青年
发生在新疆的故事说起……
看他和他的恋人从头到尾
怎样牵线、布线、走线
2024年6月26日
死亡不喜欢唐突
死亡不喜欢唐突
喜欢逐渐适应生活
所以不经过三十年
你怎么可能想起这个人?
三十年,她生活在别处
但你感觉她已经死了
三十年,你心绪平静
因为你从来不为她难过
日月之行,星汉灿烂
现在,刚刚,她真的死了
她的“前我、远我、无我”
开始进入浩瀚的裂变……
在哪里?但不会在这里
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
她下一次死亡,谁知道
会在第几个三十年之后?
2024年7月2日
走在去嘉陵江边的路上
王康和张鲁走在去嘉陵江边的路上
他们行走如风,带着露营的器具
我羡慕他们,真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但我知道我加入不进去……
而夏天还很远是一首拖延的诗
一首优柔寡断的诗,你们不读也罢
吴宓和雪也曾走在去嘉陵江边的路上
他们谈了些什么?谁说得更多些?
唉,清早有神,黄昏无神?
人生追求皆折磨,追求幸福亦然
而暂时的和谐使吴宓多么迷惘
但也使他失去了恐惧
我和她走在去嘉陵江边的路上
爱和恨的尽头都是忍耐啊
很快我就会睡在巨大的石头上
看江水、晒太阳、吹良风、掏耳朵
像东方人那样俯仰天地
“他们不是最喜欢躺平吗?”
未来还有谁走在去嘉陵江边的路上
太多人了,男女老少不计其数
但我只记住了一个人,爱唱歌的黄彦
他很年轻时就曾对我说过
他老了会回到北碚这个地方
每个星期天都去江边散步
那千年后,万年后,亿年后呢?
这里还会有人吗?
这里还会有路吗?
这里还会有嘉陵江吗?
我不知道,我也无法想象
但我相信这里一定还会有风……
2024年7月2日
我们生命里藏着带电的危险
——记我的一个中小学同学陈建国
陈建国,你还记得你戴上乳罩,
就来玩插队落户的游戏吗?
晚上我们又来床上看中国地图
“莫叫我建国,叫我喜儿吧”
如昔我俩形影不离的芬芳
让人难以启齿——同志好小
那第一道闪电,十二岁的睡眠
划破中学的黑夜——嫉妒好小
是呀怎么可能上了初中忘了小学
记得一年级第一个冬日拂晓
陈建国起床是件大事,全家
忙得暖融融,比上学还重要
那时你好小,现在喜儿也小
“潮湿木板带电,别碰。”这是
你说的。可你这么小怎么知道
我们生命里藏着带电的危险
2024年8月18日
何地何时写诗有何不同
如果754年李白不到牛渚,
他何来在秋天空忆谢将军。
如果奥登1938年不到中国,
他就不会在布鲁塞尔的夏天写出
“今夜在中国,让我来追念一个人”
一个地点见证着一首诗
一个时间也见证着一首诗
如果写作地点不是那个地点
那写出的诗会不同吗?
如果写作时间不是那个时间
那写出的诗会不同吗?
一地之于一地、一时之于一时
那写出的结果是好、是坏?
或就像现在这样,不好也不坏
2024年9月25
我痛苦的根源
为什么我乐意支付一切
因为你朝我走来不是她
为什么她体内荡漾着歌不是诗
因为旋律胜过言说
是那一圈圈涟漪像绞索
这是我从哪里偷来的诗?
是你的爸爸妈妈,不是我
带给了你不幸的童年
等待并忘记吧,别挑战
那受伤者还在想什么呢?
想那张静止不动的脸
它越无表情,越是显眼
的确没有什么比生命
更令人害怕了,而我
年轻时的写作都出于恐惧
这成了我痛苦的根源
2024年12月27日
诗歌文本来自 一见之地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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