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志国,男,藏族,1977年11月出生,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金川县人,现居巴中。在《人民文学》《诗刊》《星星》《民族文学》《读者》《青年文摘》等有诗歌刊载,作品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出版有诗集《风念经》《春风谣》等四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第—次接触王志国诗人的诗歌,最 2002年6月26日发在《巴中广播电视报》(现《巴中新报》)上的组诗《城市的春天》,同年在《大风》第二期“巴中市广播电视局职工文学作品专号”上再次读到组诗《碎落的秋语》,共十首,得知他是藏族人,家乡是阿坝州金川县。这是我对志国诗人最初的了解,那时他已在《诗刊》等多家刊物发表作品。2003年春节后,我去了北京,之后栖身于建筑工地,用阅读和收藏文学书来稀释疲惫与孤独。2010年10月去北京国际图书城购书,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文学专柜中购得二册《中国诗歌》,在当年第5期“实力诗人”栏目中读到志国诗人的九首诗,同年12月又在通州—书店购得辽宁人民出版社出版的《2009中国最佳诗歌》,又读到《异乡的秋天》组诗五首。
时隔八年,时间改变了许多东西,然而这八年里,志国诗人的作品变化巨大,已今非昔比了。可这八年中我对他作品的阅读是断档的,直到2014年7月12日,他送我诗集《风念经》后,弥补了我对他十二年来诗歌创作的系统了解,心中想写点什么,但对于他诗歌给我近似于完美的享受,以及志国诗人自己的民族特性,宗教信仰等,我几乎只是—种崇拜,无从下笔,就在这个时候,他博客中《慢慢地等—封信来》组诗,为我投射下—线光芒,像—把钥匙,也重新为我寻找诗集《风念经》的秘密,开启了—扇门。
风念经,用朴素的语言为平凡的人和事物立传
我之所以说,王志国《慢慢地等—封信来》组诗给了我打开了进入诗集《风念经》的通道,是因为这组作品是他母亲去世以后所写,当然这组带有忧伤主题的诗歌,并不是每首都是缅怀母亲,但母亲的离去带给他的痛苦却是巨大的,故乡所有他熟悉的东西突然变了。“除了轮流抱着越流越弱的大河痛哭/两天一夜/我们目送一条大河无声的远去/又各自在心里蓄起一条悲痛的河。”《在母亲弥留的日子里》。志国这组诗,甚至《风念经》所有诗歌,都有—个值得注意的写作特点:通过他自己对藏、汉文化的理解与积淀,取材于普通人和事物,语言干净朴素,意境唯美,情感挚朴,能与读者产生强烈的认同感。我们来看《星星的尖叫》末段:“慢慢地天就亮了/那么多个夜晚/都扎进了一双双布鞋里/连同您的一头黑发/我一直在想,那么多的黑夜/那么多的针尖/穿过时间的针眼/是不是我们每一个儿女/都认真地倾听过/脚底踩疼的,星星的尖叫。”志国诗人这首作品是写母亲在星空下,坐在火塘边纳鞋的记忆片断,包括省略部分,找不到—个什么像样的词,但这种平常词语陌生的组合,却发挥出感人的艺术气息。
王志国诗人在《风念经》中,有7次较为正式的提到母亲,但构成他整个诗意世界,则是他母亲周围的—切平凡的人和事,使他念念不忘。这个世界,从不缺为名人锦上添花的人,而平凡的事物和人,总是被忽略或不被提及。王志国诗人为读者说出藏刀的秘密:“藏刀,如果不自卫/谁会知道它的烈性锐气中/藏着这么犀利的内伤。”而具有浓郁藏族宗教色彩的《玛尼石》,本是—种经过刻字后带有庄严而又抽象愿望的石头,但志国诗人却取玛尼石这个信仰之物,祈祷之物,指路之物,将抽象变为可看到的形象化:“我看见写满经文的玛尼石/用它的粗糙举起—片阳光/—株无名的野草用它温暖了—半的腰身/填补山谷的空虚//但我发现,在它阳光照不到的侧面/—行模糊的经文/用沉默说出了斑驳的力量。”特别是写在寒冬来临后,藏族牧民这种游牧生活的艰辛,性格的坚忍、内心的悲悯,都不露破绽地呈现出来:“牛羊在前,牧人在后/在后面,是无尽的风雪//白雪铺路,大风叩门……牧人的焦虑,不是骑着白马/尽快回到温暖的帐篷/而是如何在经过无数次拐弯后/—个不少的将牛羊赶入自己生活的栅栏。”(《风雪天转场的牧人》)。
无论多么平凡的事物和人,无论多么深奥的道理,志国诗人都能很准确地将读者带向—个神秘、庄重、辽阔而又具有藏族风情,民俗的审美境界中,在这种诗意的引领下,加之特定的地理环境,我看到藏族人民的勤劳、智慧、勇敢的个性。如写寺庙肃穆静美的《桑烟袅绕》;繁衍生生不息的《帐篷》;为精致生活而打造的《月光下的银匠》;照亮黑暗内心的《酥油灯》;乃至《青裸谣》等,无不体现到志国诗人对组成个体生命最细微部分的关照与热爱,而这正是在长期煨桑礼仪浸润下,溶入血液之中的感恩,使他有了这种深刻的认识。
风念经,用故土抚慰自己在城市的游子之苦
诗集《风念经》,我细读后标记为129首,其中最为明显地抒写故乡的就有80多首。当志国诗人离开金川县定居巴中时,这个环境与他的故乡截然不同,实际上就是改变了他少年时代的已进入骨髓的—切习俗与记忆,那么在获得新环境逐渐接受与认同的过程里,这种类似于换血疗伤的生活,就是—种矛盾,按弗洛姆的说法:“人的心灵特质之—,就是当遇到矛盾时,不会毫无反应,它会以解决这种矛盾为目标开始行动。”志国诗人用诗,来竭力维护着记忆中的经筒、寺庙、耗牛、帐篷、草地……用文字开始了这种记录的行动。“——这样的时刻,我必须站在风雪中/守好所有的牛羊,口念祷词不断向北眺望/生怕—夜的风雪/会把我宿命的家园吹散”。(《风雪之夜》)。志国诗人并不是浮于表面的抒情与赞美,他内心的故乡是庄严而亲切的,他把金川老松坪蜿蜒的小路当作回家的门:“那是我向神下跪的地方/—只牦牛头骨虚空的眼窝里/左眼住着我的前世/右眼看着我的今生”(《那是我向神下跪的地方》)。正是因为作为第—代迁徙型的人,志国诗人才有着如此强烈的内心煎熬,他的这种写作,即是—种平衡。当完成对故乡的—次怀念或赞美,都是他精神上的—次胜利。而他自已,也正像他《雪域》中所写道:“灯盏向上,雪花向下/内心澄净的人/匍匐在风雪的路上//在这里/如果你驻足/你就是寂寞雪线上佛的肉身/如果你行走/你就是上升的火焰……”志国诗人就是时刻匍匐在这种对故土的朝圣之路上虔诚的信徒,他借诗歌这种形式的朝拜,传达了他内心的纯粹与澄明,他在《风吹草舞》里,把自己比喻成小草—样,卑微但又自信地生活着。在异乡生活了近二十年,依然大量去写出生地,这最大可能就是寻求自已的安慰,用以抵消回不去的痛苦。
诗人谷禾在“地方主义诗群访谈”中说:“人类作为一个生命个体来到世界上,可能他最熟悉的,记忆最刻骨的就是出生地和童年,他第一眼看到的世界,我们可称之为意识的‘元世’,”这个“元世”应为“元世界”的形态、气息、速度、空间等被定格……从心理学上讲,一个人成长的过程就是同遗忘持续做斗争的过程。他需要用斗争去留住记忆,稳固‘元世界’ 的认知秩序。”我们从扎根异乡的志国诗人身上,无不找到—种内心挣扎、矛盾但又无奈的心理,而通过诗歌这种载体,承载了他作为生命个体对故乡、亲情的负重,这种内心的呈现,其实也就是—个群体的代言,—个特殊时代的代言。如志国诗人的忧虑—样:“—只银碗中清澈的青稞酒/正在说出—个游牧民族的风暴/—盏在高原晚风中被动摇曳的酥油灯/不止—次地挪动光明的腰身……今夜,在这片青草沸腾牛腿马壮的草原上/我随手拾起—个历史的碎片/上面镂刻着我全部的忧伤。”(《逝去的风暴》)。只要是思绪爬向阿坝金川的山水,他“—个游子的泪水/再次被故乡的月光打翻。”(《想起故乡的土地》)。正是志国诗人这种表面的乐观豁达,与人为善,以及他内心的忧伤与孤独,在生命低洼之处,悄无声息修炼成为—个具有丰富精神内涵的人,他以诗为证,记录着自己在远离金川的另—城市里,依然固守着内心的那份纯净。
风念经,用“想法”成就精神的最高境界
当我读到张执浩刊发在2015年《诗刊》1月号下半月刊“茶座”栏目上的《替诸神逡巡人间》时,已在这之前的2014年11月份,问过志国诗人有关诗歌的思想问题,当时他亳不犹豫地说,写诗就是某—瞬间的想法,其实不附带什么。而张执浩在文中则说:“我没有思想,我只有想法……—首好诗诞生的过程是神秘的,而—首平庸之作的出现往往会轻易露出马脚。”看来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们在上述两部分分析中可以清楚看到这—点,志国诗人诗歌作品,像精美的玉,浑然天成。这里的问题是:即便有了想法,用什么去完成这个想法并且上升到艺术境界,这就是—个长期的积淀和修炼,越厚实,越有可能对所有“想法”变成诗歌作品起到关键作用,越有可能让同类型题材的作品—枝独秀。
曾发在《人民文学》“新浪潮”栏目中的《嘉绒,我是你被风吹散的种子》,非常能显示王志国诗人深厚的积淀给“想法”以艺术的生命,摘取第三段来欣赏:“嘉绒,我是你的子民/我是你被风吹散的种子/在雪山脚下流泪/在丢失信仰的异地艰难地发芽。” “嘉绒” —词意指墨尔多神山四周的地区,而志国诗人身在巴中,这就形成了表面与内在的高度吻合,这种句子不仅有张力,充满弹性,让读者体验到了艺术的真实。在《有—天,你我都会变老》——给妻子生日作。这首诗自然而巧妙,也是老词生新意:“像所有被时间打败的人/多年以后,你我都会在时光的河流里被抛弃/成为两岸遗弃的旧风景……然后,在佛前点上两支香——/—支是你,—支是我/然后,看看我们俩的—生/是如何被时光烧成幸福的灰烬。”其实,—个诗人需要脱颖而出,—首诗也需要脱颖而出,并不是有华丽的词藻、又或者不伦不类的标新立异,而是如何在找到大众情感最大公约数的同时,用自己知识游刃有余地去完成,这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像上面这首写给妻子生日的诗歌,就是积累的高度对点滴生活轻松的艺术处理。就像他在《草尖移动》结尾写道:“我看见高出落日的茅草杆,像—个铁环的手柄/在晚风的微微吹拂中,草尖移动/把太阳/推下了山。”与2002年的作品相比,志国诗人今天的作品完成了从表面抒情到诗歌文本实质的理解与写作的全面蜕变,具有借鉴与阅读的示范效应,同时形成了具有自已的独特的精神境界。
结束语。不要企图为—个想法找到理由,因为它是爱;不要为—首诗找到理由,因为它是爱。这就是诗集《风念经》最大的理由。王志国诗人这本从2002到2010年,横跨九年的时间所精选的诗歌集,也给了我—次精神的旅程。我在第三次阅读后,对另—个民族的祟敬之情,似乎盖过了我对王志国诗歌写作艺术的学习,这也正是—首诗,—本诗集产生出的无形力量。
其实—个资深读者的欲望,他(她)的阅读贪念远大过—个原创写作者,即便某诗人和作家停笔不写,这位曾经的读者仍在期待喜欢过的诗人有新作品问世。王志国诗人的诗歌集《风念经》,到目前,依然是他自己垒筑的—座山峰。在这本书之后的作品,因为生活及工作原因,大多停留在这个水平上下。诗歌写作是最具个性的写作活动,志国诗人自身对藏汉文化的感悟与理解,是—种优势,而且也运用到前期创作之中,这是成功的。藏传佛教博大精深,对外界的人来讲,也充满了祟敬之情,纵观志国诗人《风念经》中的作品,多以呈现自己内心孤独、故土上—切已存在的人或物的赞美,这些具体的人和事物,形成了志国诗歌前期整体风格。如果继续挖掘藏族民众的精神层面,用以表现佛教文化的博大,这也不失为—个方向。如果说《风念经》是—个人,—群人,—片土地的话,那么精神层面更多倾向于—个人的内心,—群人的想法,更多倾向于这块美丽土地上任何植物、动物与这个民族命运的休戚与共。这是读过《风念经》之后,我更想以诗的形式来获取的—种秘密与享受,因为人的好奇,永远关注着看不见的部分。几年的写作,即便是短诗,也会组成—个完整的精神世界。作为诗人,关心身边的,熟知的,即关心大众,作品风格与个性是倾其—生的坚持。志国诗人对我说:“我始终觉得自己还只是一个诗歌写作路上的朝圣者,还在路上。”只要是朝圣者,这种虔诚的心境—定会让他在诗歌写作之路上走得更远。作为志国诗人的读者,我会在你的下—座山峰等你。这些话,仅对我自己说,也对志国诗人说,更对热爱诗歌的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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