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绘仙侣
冒辟疆与董小宛：1642-1651
Painting Fairies with Water: Mao Pijiang and Dong Xiaowan, 1642-1651
柏桦
柏桦，1956年1月生于重庆。现为西南交通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教授。出版诗集及学术著作多种。最新出版的有：英文诗集Wind Says（《风在说》）。法语诗集《在清朝》。《为你消得万古愁》（诗集）。《革命要诗与学问》（诗集）。《秋变与春乐》（诗集）。《惟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诗集）。《蜡灯红》（随笔集）。《白小集》（随笔集）。《水绘仙侣：冒辟疆与董小宛——1642-1651》（诗集）。《竹笑：同芥川龙之介东游》（诗集）。《夏天还很远》（诗集）。《我们的人生：柏桦诗文自选集（1981-2021）》。《橘颂：致张枣》（诗文集）。
曾获安高（Anne Kao）诗歌奖、《上海文学》诗歌奖、柔刚诗歌奖、重庆“红岩文学奖”。羊城晚报“花地文学奖”。第九届四川文学奖。首届东吴文学奖。
水绘仙侣
冒辟疆与董小宛：1642——1651（1）
序曲
这一年春天太快了（2）——
不祥的签诗（3）
也包括吉祥的签诗
都无法阻挡它的速度（4）
光景饱满地催促，朝着一个方向
一刻也不愿意挽留（5）
是的，生命有时就是这么快意
莫分雌雄，义无反顾，一往直前
不会有半点耽搁
大约在冬季——
有一首歌是这样唱的吗？
是的，是这样唱的
那就让我们凝神屏息来听
一件大事正期待着冬天（6）
来临（7）
1642年的冬天终于来了（8）
你，19岁，步出银色的秦淮（9）
买舟来到如皋（10）
决心与我做一份人家（11）
在水绘园（12）
你收拾好曾经绮丽的春服
其中一袭薄如蝉纱的西洋布退红轻衫（13）
令我想起了往昔……
那天我们登金焦，抵北固
来到了江山最胜处（14）
举目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
而你当时正穿着这件衣服
迎风站在我的身旁
我那时的神思啊，我们的神思
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水则意满于水
我飞扬跋扈、兀傲豪华（15）
而你又是那样与我和谐
若杨柳依风，飘逸于山水之间
“饰车骑，鲜衣裳，
珠树琼枝，光动左右”（16）
那是你，那也是我
我们合二为一的形象
真的是彩色的光的流动——
顷刻间千万人争步拥来（17）
就为一睹我携偶踏波的风姿（18）
我文心雕龙，我正当而立（19）
我携手青春，你青春永驻
陈瑚扼腕，“惊叹为神仙中人”（20）
是的，我们不是神仙，才会懂得人间
“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才会懂得我们见江山多妩媚
料江山见我们也应如是
如今，我们因共同的才华和仪表
已经成为了天下才（21）
如今，我们已经成就过了春天
那就让他人去做春水春花吧（22）
人世还有其他好事情要做
我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在水绘园，在冬天的江南（23）
另一番良辰已为我们备齐（24）
家居（25）
人的一生，日升日落
人的一生，一期一会
人的一生：春、夏、秋、冬（26）
人的一生，一场演出
人，表演的艺术难不难以掌握？
生活复杂吗？生活单纯吗？
我想我们也不必为此纠结
生活既要珍惜，也要将息
还要从中发现日常的乐趣
很快，你就发现了新的喜乐
女红、饮食、财务及管理（27）
子曰：“仁者静”（28）
你就在静中洒扫庭除（29）
亲力亲为操持着这份生活
样样得心应手，安排妥当——
书蔬鱼猪，早扫考宝——
“其德性举止，乃非常人”（30）
家务是和平的，余闲也有情（31）
白日，我们在湖面荡舟
逸园和洗钵池最让人流连（32）
夜里，我们在凉亭里私语
直说到雾重月斜（33）
说到寒意轻袭了我们的身子（34）
这时我们会退回到室内
曾经有多少次，你还记得吗
我算来简直是数不胜数
你长饮，有时为照顾我也浅饮
你说话，低回婉转若燕语呢喃（35）
而我不胜酒力，每次都以茶代酒（36）
但即便如此，我同样感到兴奋
你红艳艳的脸色让我屏息凝神
那是你喝酒喝出来的精神吗？
这时你身上会洋溢出一种非凡的美
你这种美从来无人知道
放心吧，我也绝不会告诉别人
白日复长夜，美人，你只属于我
有时，我们又玩一些别的游戏
譬如下棋、蹴鞠、荡秋千
在假山和小树林里捉迷藏
譬如读书、写字、抄诗（37）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38）
你知道我是多么喜欢王维
真好，你又和我一样，也喜欢
而诗总带给我们遐想
也赠与我们生活的现实
它从来没有辜负过我们
这一切的诗，这一切的酒
这一切的湖光山色
这一切的声音艺术
它们不为别的，只为闻风相悦（39）
只为唯美，只为我们——悄悄地
消得这水绘的永夜（40）
食（41）
你用鲜花和水果做的甜点
是光阴的珠泪，是纯粹的美学
当然也是你高尚的品味
让我们打开书来看冒襄对你的赞叹：
酿饴为露（42），和以盐梅。凡有色香花蕊，皆于初放时采渍之，经年香味颜色不变，红鲜如摘，而花汁融液露中，入口喷鼻，奇香异艳，非复恒有。最娇者为秋海棠露……味美独冠诸花。次则梅英、野蔷薇、玫瑰、丹桂、甘菊之属。至橙黄橘红，佛手香椽，去白镂丝，色味更胜。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楼台琼阁，山水琳琅
你安排的每一桌宴席
都是一个不同的小园林
食物盆景，历历分明
四季洋溢着秦淮时令的芳香（43）
你做的“冬春水盐诸菜，能使黄者如蜡，碧者如苔。蒲藕、笋蕨、鲜花、野菜、枸蒿、蓉菊之类无不采入食品，芳旨盈席。”
你腌制的咸菜也如此与众不同
这归功于你天生的禀赋——
归功于你亲近自然的结果——
这不，连花草植物也感应了
你对它们超乎寻常的感情和喜好
再看那“火肉久者无油（44），有松柏之味，风鱼久者如火肉，有麂鹿之味，醉蛤如桃花，醉鲟骨如白肉，虾松如龙须，烘兔酥雉如饼饵，可以笼而食之，菌脯如鸡棕，腐汤如牛乳。”
你发明的虎皮肉有多好看，多好吃
这是你对这个世界的馈赠
它达到了美即真的高度——
精致，深邃，形式悦目
但人们却过于直白地叫它“董肉”
这个名字好唐突、好尴尬
让我束手无策，难以启齿
而你的另一个发明“董糖”
这两个汉字搭配在一起真是绝了
一下着了颜色，着了甜蜜
看上去既耐看又古朴
（当然吃上去也甜蜜、也古朴）
音形义就这样自然天成
请让我在这里再说一声吧——
董糖，这个名字我好喜欢
治大国若烹小鲜——
烹调对于你不仅要清洁芬芳可口
还要样样本色，样样当行
如空中音、相中色、水中月、镜中像
如你每每妙手裁出来的诗篇——
那件件美食也正是那首首诗歌
不涉理路，不落言筌（45）
唯你的情性是也
茶
茶倾心于我们的美意
也倾心于我们的端正
其中岕茶是我们共同的瑰宝（46）
那片甲蝉翼之异的上等岕片
你亲自洗涤、亲自煎制、
亲自品尝、亲自分发
（按我们今天的话说
就是亲自安排，亲自负责
亲自指挥，亲自部署）
生活也是这样地求真务实
这不，你总是以生活专家的姿势（47）
不厌其烦地投入这细琐的工作
完全沉浸在采摘与烹茗的细节里
晨昏不绝，光景悠悠
松柴微火，白水沸腾
那四溢的茶香，和敬清寂
“如木兰沾露，瑶草临波”（48）
日复一日，我们静静地试着对饮……
人世的风景就这样
生在我们的吐纳里（49）
生在月白风清的凉廊间
随遇而安是一种什么境界？
其实就是你和我坐下来
每当清早，先喝一杯茶
茶香双妙，若福慧双修（50）
此外，我们还希求别的什么呢？
你看，一箪食，一瓢饮
颜回在陋巷仍不改其乐
我们呢，在水绘园花前月下
一人一壶茶，且浓且淡
慢饮共享，又何来烦愁
但气候如人，总会有变化
一时晴天丽日，春阳和熙
一时风雨兼程，江南苦夏
记得有一次吃茶时
我就想起了艰难苦恨的老杜
他在《春宿左省》里辗转难眠——
“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
这忠君报国的老杜恐怕很难懂得
茶人喝茶的功夫和境界吧
那是王维才懂得的境界——
“老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
的确，人生得意不得意
开门见山就是一杯茶
这喝茶的三重境界呀还用说吗？
喝茶是茶，喝水是水
喝茶不是茶，喝水不是水
喝茶还是茶，喝水还是水
（不必说了，这出处如下：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人最终喝茶还是茶
人最终到底关心啥
风声、雨声、读书声
喝茶人声声听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
喝茶人并不事事关心
香
香在白天坦坦荡荡
但总让人感觉少了什么东西
香在夜晚令人销魂
那夜晚的香是怎样的香？
夜半天寒，帷帘四垂，毛毯覆叠（51）
我们独处香阁，轻言细语
享受着波浪般的阵阵焚香……
烧二尺许绛蜡二三枝，陈设参差，台几错列，大小数宣炉，宿火常热，色如液金粟玉。细拨活灰一寸，灰上隔纱，选香蒸之，历半夜，一香凝然，不焦不竭。
甜热的香，闲梦的香
银色的香，佛陀的香
从容悠游，绕梁不已
夹着梅花和蜜梨的气味
也夹着我们身体年轻的气味（52）
横隔沉、蓬莱香、真西洋香、生黄香、女儿香……（53）
这无涯的香迷离广大
似挂角之羚羊，无迹可求（54）……
其中女儿香有什么特别吗？
我们乐意短暂地静享它的芳香
也乐意短暂地忘掉它之外的忧愁
一切的香，如花如人
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短暂的
“这片刻的芳香和恳求
抢眼，却非永久；甜美，却不能持续”
这是莎士比亚说的吗，待查？
（不用了，徐音知已指出
这句话出现在《哈姆雷特》
第一幕第三场9-10行）
这香味也是人间轮回不息的气味
它暗中消磨着我们的年华
又再生着我们的年华
它混合着烟、花儿、水果、糖、茶的气味
也混合着大千世界万古长青的气味
令我们闻之愉悦、陶醉
啊，正直、微妙，全能的香（55）
听到这句诗，我们就知道
某个异国诗人要出场了
他叫波德莱尔，他来自法国
他那纵情的香气翱翔于音乐之上
有时教人血脉喷张
有时又教人昏昏欲睡
还原的香、天生的香
神秘的香，古老的香
真棒！纯香、纯快乐的香……
我俩就在蕊珠众香深处（56）
我俩一直在闻、在听
“晓钟恒打，尚未着枕”
或“久蒸衾枕间，
和以肌香，甜艳非常……”
就这样，我们呼吸着清安
呼吸着喜悦、呼吸着梦想……
我们也呼吸着来世的一首歌吗？
它将出现在三百年后的江南
它是上海的夜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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