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乱、侍疾、谢世
欢从何处来
端然有忧色
——《子夜歌》（57）
甲申之变，盗贼烽起（58）
北方的铁骑就要踏破江南
马嘶草暗、云惨尘飞（59）
如皋城内外风声鹤唳（60）
我们一家开始了亡命
在奔往盐官（61）的途中
我病倒于惊悸
发着持续的癫狂与烦热
你紧紧地将我包裹，似宁静的春水
冷时，你拥抱我
热时，你将我披拂
痛时，你抚摩我
将我的头枕入你怀里
或用你的心胸温暖我的双足
唉，“凡病骨之所适，
你皆以身就之”
你亲手喂我汤药，
有时还以口来喂。
更惊人的是为细侦我的病情
你对我的小便、大便
“皆接以目鼻，细察色味，以为忧喜”（62）
整整一百五十天
你卷一张破席
横陈于我的床边（63）
你日以继夜寝食难安
对我用心如日月光华
在你“履险如夷，
茹荼若饴”的看护下
我终得以于第二年春天苏醒
而你的身体却落到
“星靥如蜡、弱骨如柴”的光景
今天，你已劳瘁而死（64）
但人可以比死更大，比生也更大（65）
正是深怀这一信念
你从不畏惧，没有怕，只有贞静
“死去何所道”？（66）
死亡——人类最神圣的珍宝，
你很早就懂得，它一定是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67）
“活着是桩大事，几乎是个壮举”
难道死亡不是吗？想想吧
难道暴风雨来得还不够猛烈吗？
想想吧，唉，不想了
让我回到开场那不祥的签诗
我要再仔细地听一遍
因为正是它将我们注定：
忆昔兰房分半钗
如今忽把信音乖
痴心指望成连理
到底谁知事不谐
“忆”字决定了我们的命运（68）
它从宿命的“九”（69）开始
我那“一生清福，
九年占尽，九年折尽”
呜呼哀哉！痛定思痛！
“余有生之年，
皆长相忆之年也”（70）
水绘雅集（71）
多少次静中升起奔放的热情
烟水之间百千鸟儿迎风盘旋
多少次每当我们逢年过节
车如流水马如龙（72）
宾客从四面八方来
题咏吟赏，云集于是——
“隔座送钩春酒暖，
分曹射覆蜡灯红”
狂歌（73），轰饮（74），无虚日
每当月明风细，老夫与佳客各刺一舟，舟内一丝一管一茶灶，青帘白舫，烟柁霜篷，或由右进，或自左出，举会食于小三吾下。（75）
树木掩映，亭榭参差，曲水环流，山亭独立，尝于其中高会名流，开尊张乐。其所教之童子，无不按拍中节，尽致极妍。紫云善舞，杨枝善歌，秦萧隽爽，吐音激越……（76）
这盛世歌舞（77）做成了水绘江山
也做成了我们共同的富贵和温柔
山水、美酒、佳肴、丝竹（78）
尤其是年年青春的日光啊
哪来向晚意不适！迎春——
到处是通宵达旦的快乐
到处是千金散尽的慷慨（79）
到处是流水宴的绣口锦心（80）
如今，岁月流逝，你已死去……
如今，十四年一过
水绘园又迎来了春天的修禊
当此华丽时刻，我想到了你
如果你现在还在，那该有多好
关于这次雅集，你知道吗
主角是贵人王士祯
他于康熙四年（1665年）春
在水绘园修禊中（81）行大狂欢
（来之前，他就放言要痛饮酒十石）
我为你记录下这完美的演出
对了，我还要告诉你
王士祯为这次雅集写了八首诗
真是首首漂亮呀，我读几句给你听听：
今来三月青春深，
浯溪窈窕桃花林。
为君一曲答欸乃，
写作云山韶濩音。
——王士祯《上巳辟疆招同邵潜夫陈其年修禊水绘园八首 其一》
他在另一首诗中还写了水绘园的月夜
这样幽静难得的月夜
读其诗让我产生了一个幻觉
仿佛你的身影也随风吹了过来
静静地依傍在我的身边
我又和你在这良夜里款步低吟
林塘自幽映，况复清夜月。
轻舟漾浦溆，习习凉飙发。
竹深禽响乱，径僻人踪灭。
岛屿已千寻，川涂更百折。
月影散水木，光景纷奇绝。
——王士祯《再泛水绘园看月作二首 其一》
但愿你在另一个世界
也能和我一样听见这些诗歌
好了，下面我们来欣赏几个画面吧
尤其是夜色里的水绘园
（我们也曾在这里促膝谈心）
白日“登舟，泛洗钵池。明窗尽开，水云一色。一小蜻蛉载清吹数部尾其后，歌丝为水声所咽，缭绕久之。”
时日已将暝，乃开寒碧堂，爰命歌儿演《紫玉钗》、《牡丹亭》数剧，差复谐畅。漏下二鼓，以红碧琉璃数十枚，或置山颠，或置水涯，高下低昂，晶莹闪烁，与人影相凌乱。横吹声与管弦拉杂，忽从山上起，栖鸦簌簌不定。阮亭曰：“此何异罗星斗而听缑笙也？”
光影，人影，幻影，影影交错……
但永远没有了你的身影
我不禁又悲从中来
但你不用担心，水绘园没有变
它依旧荡漾在这夺目的白夜里（82）
我豪华的人生还在继续……
我们的良夜，我们的欢乐
我们的一切记忆都在继续……
吴歌、水调（83）、银筝、琵琶
歌儿、舞者、文人、墨客
在在如万树的枝条花叶
在在莫不各有姿色、各有玩味
“火树银花不夜天”——
一张一弛文武道
热闹里自然也有安静
亭树湖畔，幽窈明瑟
我独自来对酒当歌（84）
独自来兴叹人生几何……
而拂晓颤抖着来临了
准时、恐怖，从不迷途
突然，我听到了死亡的声音（85）
这是常言说的乐极生悲吗？
很快，天已经大亮
眼前景色又晴朗如画
我死亡的幻觉顿时消失
我的心情也随之改变了——
生离死别就是这样朴素
单是为了今天的好风光
我也要把这两两相忘
也要把这人间当成天上（86）
附录：梦记或我的宗教生活
死亡是一件真实的事情
但人的命运也可以改变
1569年，一本新善书开始风行
袁黄以身立法
作《了凡四训》（87）——
“立命”（88）首当其冲
在民间引起大回响
“功过格”（89）一时成为时光倒转的法宝
人欲地仙或天仙皆看你功过造化（90）
那就让我造化吧——
看千劫如花
惊险也能做成惊艳
关帝是我的神（91）
功过格是我的誓言
他们要合力降服我的危险
那危险真是新鲜
如悬崖的花枝向风试探（92）
（想想这也让我捏一把汗
难道他天性中真有某种
连他自己也很难察觉的“危险”——
正是这种跃跃欲试的危险冲动——
才导致他母亲生病）
1638年5月17日，深夜
梦示恶兆（93），母危在旦夕
我决定以功名、寿算
及两个儿子的生命来为母请命
万善誓愿当场立下（94）
其实早在这一年元旦
善行就已经展开
因有人推论母命今岁不吉（95）
未雨绸缪的古训总是对的
凡事要提前做好准备
我已经准备好了
奔走、借贷、施舍，甚至绝食……
死在催迫，拯救也在催迫
功过格的数字更在精确地催迫
善行一刻不停、勇往直前——
整整八个月
数字在沉着又火急地上升：
贷得钱六千文，施乞者。又贷钱十八千六百文，施乏食狱人。贷银二十六两，买旧棉衣一百一十九件，施僵卧雪中者。买米面易钱斋僧二千余人，济贫八千余人。计余前七阅月所行之事，救患难疾病冤狱十三命，施布被棉衣裙裤共二百零七件，棺二十口，药三千余服，茶四十一日，米麦六十三石零，放生二千七百余命，焚化路遗字纸二十九斤四两。诵经施食与赈济乞丐、狱囚、贫不能婚嫁、旅人流离不能归者，共银一百一两七钱，钱五十二千零，合之为万善圆满。（96）
1639年1月3日
母亲终于度过上元劫难（97）
但我的长子和17岁的堂婶
却做了交换，命赴黄泉（98）
但神也待我不薄，赠条命来
这一年三月，奇迹诞生了
我妻在历经六次小产后
产下一子，“面目酷似亡儿”（99）
2007年6月4日凌晨3点，写毕
2018年3月22日，修订
2023年7月13日，修订
2023年7月14日，修订
2023年7月20日，修订
2023年9月5日，修订
致谢
本诗中引文皆见冒辟疆著作《影梅庵忆语》、《梦记》。另外，李孝悌的著作《恋恋红尘——中国的城市、欲望和生活》（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尤其是其中的两篇文章《冒辟疆与水绘园中的遗民世界》、《儒生冒襄的宗教生活》对本诗的写作，起到了特别重要的帮助，专门指出，以表谢忱。
2007年6月4日
修订说明
2023年7月12日，芝加哥大学比较文学博士徐音知在西南交通大学九里校区图书馆二楼207号研讨室，主持了一次对我的访谈（参加者另有周东升博士和李商雨博士），讨论《水绘仙侣：冒辟疆与董小宛：1642-1651》这本书写作过程中的诸问题。在这个访谈形式的研讨会上，徐音知敏锐地指出了全诗结尾的四句诗所谈内容与《附录：梦记或我的宗教生活》不是很符合，这四句诗的安放位置似有不妥。我也很快发现了这个问题，立即将这四句诗做了调整，把它们重新安放到《避乱、侍疾、谢世》的结尾处。后来仍觉得结构上有问题，再进行了大的调整：把《避乱、侍疾、谢世》这个部分安放到了《水绘雅集》之前。而那最初全诗结尾的四句诗，再一次从《避乱、侍疾、谢世》的结尾处，转而安放在了《水绘雅集》的结尾处。
7月13日上午，我们几人又在西南交通大学九里校区逸夫楼一楼再次对我刚刚修改了的文本进行了讨论，讨论仍由徐音知博士主持。讨论的细致过程我就不一一细诉了。讨论之后，我又着手进行了修改。7月14完成了修订。
2023年7月20日星期四早晨，我对整个诗歌文本检视了一遍，做了细微的修订。
2023年8月24日至8月28日，我再次对《水绘仙侣》的诗歌文本进行了修改，这次添加了许多内容，在此就不一一展开细说了。借此机会，我来说点有关改诗的趣事。
《来临》第六节，有个地方是用“哪会懂得”还是“才会懂得”我有点拿捏不准，但内心倾向于用“才会懂得”，为此专门征询了徐音知博士和周东升博士的意见。徐音知认为“才会懂得”更好，她说这样“更点题一些，可以扣回‘做一份人家’这个主题：恰恰是因为不似仙侣的美满，才能通过人间的生离死别来反衬人间的美好。”周东升认为：“‘才会懂得’更符合全诗主题，人间的仙侣，永恒的人世。”说得很好，甚合我心，感谢二位。
在《附录：梦记或我的宗教生活》第四节，我用括号写了几行诗，试图对主人公内心深处潜伏的“危险”做一点点解释。也不知效果如何？
徐音知觉得括号中的内容有些冗余，减缓了进入“危险”的速度，反而打断了诗行也如悬崖的花枝一般这个形式和内容上的相互呼应。而且非常粗糙地带入西方诗学词汇来说的话，她觉得括号的部分里的语气接近于口语自白诗了，似乎和括号前饱满的抒情意象以及括号后的叙述体有点不太搭调。但是呢，她也觉得如果我想要挑战一下展现主人公写到此处内心纠缠的隐隐期待、兴奋、内疚、害怕、对自身某种能力的认知等等都是非常值得敬佩也值得尝试的。她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在改动拓展一下前面的“那危险真是新鲜”（比如说一个非常不成熟的想法，如果这一句变成一个形容词加名词的结构，可能可以添加多几层内容，“那……的危险”）。
其实我用括号写的这五行诗是想引入一个画外音，即本诗叙事者说话的声音。在这里我想让说话者的声音更丰富些。这首诗至少有两重声音，男主角的声音以及话外音（即我这个写作者的声音）。
徐音知敏锐地发现了这首诗有三重声音：“有一个男主角声音，一个叙事声音（即诗里的诗人的声音），还有一个诗以外介于诗人和编辑之间的、对自己的身份有自知甚至一点点焦虑的声音（也就是您说的“您”的声音）。
下面是我修改后的呈现：
（想想也让他捏一把汗
难道他天性中真有某种
连他自己也很难察觉的“危险”——
正是这种跃跃欲试的危险冲动——
才导致他母亲生病）
徐音知认为如果按这个思路，她可能会把第一句改成“想想也让我捏一把汗”。先让这个我出来，然后再通过一个客体的他，指示读者目前声音变化了。
这时，我也正好把第一句的人称改为了“我”（这与徐音知的意见不谋而合）：
（想想这也让我捏一把汗
难道他天性中真有某种
连他自己也很难察觉的“危险”——
正是这种跃跃欲试的危险冲动——
才导致他母亲生病）
2023年8月28日
注释已删除。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