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桦：越南岁月

柏桦，1956年1月生于重庆。现为西南交通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教授。出版诗集及学术著作多种。最新出版的有：英文诗集Wind Says（《风在说》）。法语诗集《在清朝》。《为你消得万古愁》（诗集）。《革命要诗与学问》（诗集）。《秋变与春乐》（诗集）。《惟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诗集）。《蜡灯红》（随笔集）。《白小集》（随笔集）。《水绘仙侣：冒辟疆与董小宛——1642-1651》（诗集）。《竹笑：同芥川龙之介东游》（诗集）。《夏天还很远》（诗集）。《我们的人生：柏桦诗文自选集（1981-2021）》。《橘颂：致张枣》（诗文集）。

曾获安高（Anne Kao）诗歌奖、《上海文学》诗歌奖、柔刚诗歌奖、重庆“红岩文学奖”。羊城晚报“花地文学奖”。第九届四川文学奖。首届东吴文学奖。

看着它，越南美

如果你说
“美是一种人们看着它
而不向它伸手的水果。”
我就会说
美是越南阴天的绿树
树下拱食的猪仔
黄色的墙，矮矮的瓦屋

在会安，看
生活从这天清晨开始了
它的样子已在集中——
两位少年正骑车过桥……
（他们是去上学吗？）
那样子？那样子！
那清晨少年笑起来的样子呀！

让我一百年后，
也会想起你说的话
“美是一种人们看着它
而不退却的不幸。”
是的，朱文兄，美是云的南方
看着它，就这样看着它……
它是云南，也是越南

注释一：诗中引号内两句，皆西蒙娜·薇依（Simone Weil，1909-1943）所说。见薇依著：《重负与神恩》，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第151页。

2011年2月23日

越南岁月

越南，我的中心，我的耐心
你人性的一切，我已了解
赤色分子吃了药关在囚笼里
念念有词的矮子藏在角落里
尸体被切开，肝肠被拽出
特种兵贝利手提两颗人头
越南母亲哭着，用麻袋领走

越南，人总是黑压压一片
从没有单个，但有一本书论
“共产党神话与集体凝聚力”
安南虎一只？妖娆吴庭艳？
西贡军乐粗俗，口号震天！
越南计划（库切著）1974
快来吧，B-52要豪奢轰炸

南越暗杀，各个击破，分而
治之；北越死磕，游击战
顿作冲锋的黄蜂。越南未来
的形象在哪里？别激动，请
听一个波兰故事：1980年
越南肖邦邓泰山，他登台
就听见了睡莲，弹出了船歌

注释一：吴庭艳（越南语：Ngô Đình Diệm，1901-1963），越南顺化人。1955年10月建立越南共和国，并就任第一届总统。1963年11月1日被政变军人处死，终年62岁。
注释二：邓泰山（1958-），男，越南华裔钢琴家，中文名又译邓泰松，1980年获得第10届华沙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第一名，他是第一位获得此奖的亚洲钢琴家。顺便说一句，邓泰山的母亲是职业钢琴家，父亲是越南先锋诗人。

2013年8月19日

别害怕，越南

走兽在丛林里真的是温和吗？
老鼠啃咬脚趾，蚂蚁爬尸体……
胡志明小道，同志的铁路线
染红的拿破仑当真是武元甲？
是的，听听这个名字就够了

数学家帕斯卡说：圆心无处不在，
圆周则不在任何地方。
仗在哪里打？武元甲接着
慢腾腾地说：敌人无处不在，
而又不在任何地方。

痛！胡志明伯伯一生害怕打针
爱笑，他是个永远的男孩子。
但在奠边府战役前，他激动
起来有一股真生命力，他说
我们的军队必须人手一件棉服！

如此，战士们紧握拳头时
才可以有力出击。胡志明左手
夹根香烟，猛地画个圆圈
高举的右手伴着张开又捏紧
的动作，仿佛自我宣誓鼓劲

许多年后……别害怕！越南
亲爱的领导都已变成了普通人
工业化已飞翔了二十年，如今
我们的天空仍不欢迎美国飞行员
但肯定会拥抱一个美国新诗人

注释一：武元甲（越南语：Võ Nguyên Giáp，1911-2013），越南人民军大将，曾任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军事委员会书记、越南政府副总理、越南国防部部长等职。号称“红色拿破仑”。
注释二：胡志明（1890-1969），越南劳动党（今越南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1951年─1969年）；越南共产党最高领导人。原名阮必成，在早期革命活动中取名阮爱国，后改名胡志明。
注释三：为什么说胡志明永远是个男孩子？读《索尔·贝娄全集》第十四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第125-126页，发现一件趣事：1923年，曼德尔施塔姆在采访第三国际时，见过胡志明。后来，他这样为我们描述了胡志明：“从心理上说，他还是个男孩子，柔弱单薄，身上炫耀着一件针织毛料上衣。”男孩子？！那时，胡志明已经33岁了。但考虑到亚洲人个子小，常常让人（尤其是西方人）看不出实际年龄，因此，胡志明的男孩形象还是可以理解的。
注释四：胡志明说：在开始打响奠边府战役前，我们的军队必须人手一件棉服（见《战争的余烬：法兰西殖民帝国的灭亡及美国对越南的干预》，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7，第516页）
注释五：“当你紧握拳头时，可以有力出击，”胡志明左手夹着根香烟，高举的右手张开又捏紧（同上，第515页）

2014年12月20日

在雅安说越南

有个人从猪圈里
摸出一个黑古董
下雨了……多好
雅安多雨为漏天
夏天最宜买佛头

岂有美好如文人
你突然说到越南
越南会有什么好
有个人的名字好
他叫：吴庭艳

注释一：“岂有美好如文人”从《史记：陈平传》中一句化出：“岂有美好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
注释二：吴庭艳（越南语：Ngô Đình Diệm，1901-1963），越南顺化人，出生于一个信奉天主教的贵族家庭。1955年10月建立越南共和国，并就任第一届总统。1963年11月1日被政变军人处死，享寿62岁。

2014年12月28日

越南牛和人

一

为什么总是牛？
我问的不是法国奶牛
是越南水牛
牛的一生，还用问吗？
何其辛苦！
何其单纯！

牛劳作、牛老去
牛最后被人吃掉
甚至连干水牛粪
都被某个人吃了
在乔达摩·悉达多
苦修的岁月里

二

牛之外还有何事
值得玩味？越南
人的胩脚一年到头
都是湿扎扎的
人趿拉着鞋子
或打着赤脚抽烟

就这样，日日夜夜
一种越南的浪漫
过着越南的生活
空无边处、识无边处、无所有处
非想非非想处……
非非诗人想处

注释一：“湿扎扎的”，四川方言，指湿漉漉、黏糊糊的。

2015年1月10日

今春西贡

今春观南越，仍需要浪漫的眼光
西贡——胡志明市，大街浓荫明亮
古老的榕树不是抽条了，是抽象了
红色的高更树让人想起塔西提岛——

一种法国的幽闲。美国梦舒适么？
水里飘起的仍是眉毛般醉舟的兰波
他要携手他的“情人”浪迹天涯……
斯宾诺莎写的几何诗预言了东方？

蜡黄西贡炎热神秘，爱吃春卷的
小哥哥，一天到晚身穿黑衫，走在
动物园和阿兰德主教的陵墓路上……
坐一坐露天咖啡馆就等于回家了

谁关心西方，它的范式在哪里？
法国后有美国，美国后有中国
这里比中国还中国，儿童拉完屎
肛门也被狗儿舔得干干净净

2016年10月27日

越南日记

看那便是名唤占婆的海岸
茂密的大森林里香木参天，
交趾支那，就像一个谜团
——卡蒙斯《卢济塔尼亚人之歌》

一

在越南，我不读一行禅师久矣
我想起加里·斯奈德
俄勒冈时期的伐木同伴
那个早丢下斧头，去了越南的人

要当心呀！年轻人
你现在“摆弄崭新的大炮”
虽比玩伐木的电锯烂熟——
但一种亚洲的新型淋病
已经开始蔓延……

有一天，它将“抽打你的阴茎”
它将“让你的里面出问题”

二

普塔冷山、郎璧山、大理石山……
黎明幽林、白昼绿林、夜色黑林……

下午我走着，感觉走在月球表面
突然，天发亮了，有冰雹

要开发票吗？十元买路钱——
离开谅山，下一站河内

见鬼廷巴克图！见鬼爪哇！
南越真的被视为时间胶囊？

一切都变了，零钱也是变
用大钱买来的香蕉仍是香蕉
只有花生的味道五十年不变

三

石桥低矮，小河窄浅，好黄
一堂诗歌辅导课在农舍进行——
黄得可爱，这才是越南

我有责任告诉你，越南
人多么单独，人只有自己
人生于他者，人死于自我

六十三年前叮过你的蚊子
六十三年后又咬了你一口
在哪里，在中国北方情人的房间

越南亚洲，狂人在风中如厕……
越南亚洲，狂人在户外赶路……
越南亚洲，狂人写下日记

注释一：第一部分参见杨子翻译美国诗人斯奈德的诗《在旭日的屋宇中》部分内容。
注释二：“廷巴克图”，Timbuktu。马里历史名城。英语借来指遥远未知，难以到达的地方。“爪哇”，java。指爪哇岛，属于印度尼西亚。中文语境里，同样借来指遥远未知，难以到达的地方。
注释三：“零钱也是变”，英语双关语：Change is change。
注释四：“用大钱买来的香蕉仍是香蕉”，即英语：Paying too much for bananas is bananas.此句意思为：用大钱买香蕉是愚蠢的。

2018年6月5日

从福建看越南

不复当年样子，重逢就失去意义
德安兄，放心，这说的不是你
说的是某年夏天在福建，觉得怪
一早醒来，我竟想起了越南……

沃角的地形还像渔夫的脚板吗？
黑衣衫还如当年那么天真神秘吗？
越南人的脚趾可是叉得很开呀——
脚板个个像趴在地上的扇子

帅吗？“越南人不怕死，就像
他们午睡的脸上爬满几十只苍蝇
也毫不在乎一样吧。”帅得呆！
越南是一个老夫少妻的国家

看那个爱笑的小个子越南押沙龙
来自西贡的欢乐终变成他的忧伤
岁月磨损着他黄黄矮矮的人寿……
也磨损着他赤日炎炎的高尔夫寿……

注释一：“德安兄”，当代诗人吕德安；“沃角”，福建一个渔村的名字，吕德安在《沃角的夜和女人》这首诗中写到了它。
注释二：“越南人不怕死，就像他们午睡的脸上爬满几十只苍蝇也毫不在乎一样吧。”见三岛由纪夫《阿波罗之杯》，作家出版社，1995，第349页。

2019年5月12日

听胡志明说

越南战争是学术灵感的源泉……
其中可以研究的问题很多
关键是要听胡志明说了什么
“我个人可以跟你保证，
再过五十年，共产主义也
不可能在越南实现”

胡志明这句话把我震住了
难怪我一读之下，就感到
我的思绪被他佛祖般镇定的
天才翅膀干脆利落地扫过——
犹如波德莱尔曾感到疯狂的
翅膀从他年轻的前额扫过——

说到哪去了，继续听胡志明说
“在我看来，宁肯闻法国人
五年屎，也比余生吃中国人
的屎好。”当然还有更不好的
让西贡成为法国的新加坡
让黄人减少白人的负担呢？

这是什么意思？！黄人命贱？
亚洲生命多如草芥，也该珍惜……
艾奇逊对此却无动于衷：
“历史车轮是否已经驶向
共产主义这一边了？”
说来说去，胡志明一生终究

会有什么遗憾呢？我常想
他总是动情地怀念他早年在纽约
初次看到自由女神像时的激动……
“独立宣言是我的座右铭啊”
遗憾，绝对是他终生的遗憾——
“我对美国的爱将永无机会实现了。”

注释一：胡志明说：“我个人可以跟你保证，再过五十年，共产主义也不可能在越南实现。”见《战争的余烬：法兰西殖民帝国的灭亡及美国对越南的干预》，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7，第102页。
注释二：说胡志明如佛祖般镇定，这个描述参见：“波德莱尔曾感到疯狂的翅膀在他的思绪间扫过；而那天早上，我感觉扫过我思绪的，是天才的翅膀。”（同上，第108页）
注释三：对于进驻越南北部的云南军阀卢汉的军队，胡志明表达了他想尽快赶走这些中国人的决心：“在我看来，宁肯闻法国人五年屎，也比余生吃中国人的屎好。”（同上，第179页）

2019年7月25日

我们曾经见过的两次晚霞
（最后谈到傅维的要有光眼镜馆）

请安息吧，朋友，你早已度过了一生。
——引子

这句话，我最近一直在想
“已过的世代，无人纪念；
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纪念。”
是这样吗？我却开始了回忆

那是1921年，四月一个晚间
当时，我们结束了晚餐
散步来到一处堤岸坐下
遥望西贡河口上空的晚霞……

我们谈起眼前的业务
与诗梳风即将展开的贸易……
吴哥的佛头和大象的牙齿
有个越南禅师已冒险偷运成功

顺便还说起了孙逸仙，
他放逸中无逸，他睡众中独醒……
生意归生意，政治归政治
这时一件小事被我提起：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
刚戴上新眼镜的那天吗？
在湘江边，你告诉我
你见到了从未见过的崭新的晚霞。”

“是的，那年夏天好热
我们十五岁一起看见的晚霞，
简直就和此刻的一模一样，
你瞧，那云中的羊头也不动了。”

越南百废待兴，工作刚刚开始
我们白天忙、晚上忙……
直到一天正午，我突然接到
你死于湄公河沉船的电报

现在，我已到了米寿之年
神说：要有光，我就在重庆
要有光眼镜馆配了一副眼镜
看近？看远？我看到了什么？

现在，我就要来回应本诗的开篇
我要说《传道书》是错的！
因为这时，我正戴着新眼镜
纪念我们曾经见过的两次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