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男，原名卢雄飞，湖北省通城县人，在《人民文学》《诗刊》等报刊杂志发表作品，曾获第十一届丁玲文学奖、2019-2021年度《长江文艺》双年文学奖、第八届湖北文学奖、第五届《芳草》汉语文学奖女评委奖、第五届汉语诗歌双年十佳、《新诗选》2022年度优秀诗歌奖。著有《激愤人生》《散页与断章》《星空和青瓦》《剑男诗选》等。现居武汉。
回 音
河边落满地的桑葚正散发着酒的味道
鸟雀叽叽喳喳贪食着桑葚
河水平静流淌
与鸟雀们的喧闹不同
河水要在很远的地方才发出回音
开在春天的梅花
我见过骄傲的梅花
在纷扬的雪、洇开的宣纸和寂静文字中
我见过梅花开在渣土车旁
下面是车轮碾压的、冷黑的泥土
也见过一朵梅花开在寂静的深夜
在窗户上留下落寞的剪影
我见过的梅花几乎
都被不属它的东西所映衬
带着高傲、冷漠，也带着惊艳
唯在今天的陈塘，我见到
梅花和海棠、野樱以及迎春花
同时开放在阳光中
热烈、奔放，像一个女子放下矜持
和世俗的快乐紧紧拥抱在一起
黄龙山上的细流
一条河流有着自己的命和运
但它一定是隐忍的
修水、隽水和汩罗江都发源于这里
但在最高处只看到
一条细流在山坡上命悬一线
一条河流出身竟是
如此卑微，它寂寞的成长要
穿越多少荆棘和缝隙才有他日之势
每一条河流的幼年
都有失怙的苦和痛
三条流水从此就是失散的三兄弟
为各自前程奔波再无交汇
如果它们能够回头
在出生和永逝的时间两极
沧海茫茫何如一个人
在山中孤独地突进
有朝一日它们会不会懊悔走得太远
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自己
梦中遇见父亲
昨夜梦中，我梦见四十年未见的父亲
穿着一件旧军大衣
出现在一个嘈杂的火车站
隔着十来人距离，我怎么也挤不过去
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
渐渐消失在人流中
想起父亲生前说火车的命其实也很苦
只有快速奔跑才能
扛起自己颠沛流离的一生
我独自盘着腿坐在黑暗中
只觉隔着死亡的距离
一列火车正在我体内轰隆隆地开进又开出
龙潭水库断章
1
晨光微露，水汽蒸腾如薄雾
透过雾霭望去，天空弯弯曲曲，连飞鸟
的姿势都有些摇摇晃晃
2
在高坡上采树莓的少年
一边吮吸着被树莓尖刺扎破的手指一边
把鲜红的树莓送进嘴里
3
白花继木围住青翠的麦苗
也有不绝如缕的青春气息，在其中
施草木灰的人有不合时宜的美
4
从一朵油菜花到成片油菜花
你以为成群结队的美取消了差别性
但蜜蜂记得它喜欢过的每一朵
5
小木船随风荡漾在水中
船失去约束，人放弃了控制的欲望
相得益彰的自由以岸为边界
6
而岸边，蝴蝶有薄纱，蜜蜂
有纤细的腰，野葱有洁白鲜嫩的根
挖荠菜的母亲额头光洁如初阳
在湖边
晚风从湖面轻轻吹过来
明月正把湖水从黑暗深处捞出
沙滩上不愿睡去的男女
在沙雕城堡的迷宫中走来走去
我在城堡外，我拎着酒瓶
坐在一棵倒在沙滩的老垂柳上
我是众人中的少数和个别
即时的欢娱，永远的孤寂
我也是孤独的垂柳，缄默的湖水
我拎着的酒瓶涌动着
大海潮湿的气息如潮汐，里面
晃荡着一枚生锈的月亮
土砖颂
一块砖的前身
是老瓦山屋前稻田里的泥土
以前它供养着
生长在它身上的作物
现在要献身在上面的劳作者
离开黝黑稻田
被碾压、印制、赋形
它要开始承担
它之前从不敢去想象的东西
它将用来建瓦舍牛栏
为劳作的生命
挡住风雨，也将用来
建最小的庙，安苦命人的心
一块砖将和众多的砖
成为墙或地面
这是它不能避开的宿命
因此多数时候
我们看到的是一块砖并不能
左右自己的命运
但仍在护佑着
自己认定的生命
而在另一些时候，我们
也看到一堆堆曾扶不上墙的烂泥
正在成为墙本身
赶 猪
一位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少年
赶着两头新买的小猪走在开春的路上
刚刚下过雨，路上满是泥泞
为避免弄脏新年的新衣裤，他们走得
拘谨而别扭，倒是两头小猪
一会儿跑到路边有青草的地方拱拱
一会儿在路中水凼撒一下欢
全然不顾带起的泥溅上男人和少年的
鞋帮和裤褪，但男人和少年
并不恼怒，只是轻轻挥动手中枝条
这是新年的一日，小猪不知
生活之难，快乐而自在地走在山路上
男人和少年知道生活之不易
也快乐而幸福地赶着小猪走在山路上
因着这共同的快乐，看上去
不是男人和少年赶着小猪往前走，而
是小猪在引领着他们走向新生活
李家湾中秋的傍晚
一群鸟在枫杨上空吵闹
我在老家门前对着它们欢快吹起口哨
它们很快就看出我是在模仿它们
瞬间落到树梢叫个不停
这是李家湾中秋的傍晚，满畈的晚稻
已颗粒归仓，一只八哥
像女人尖着嗓子在田畈
一边飞一边喊他男人收工回家吃晚饭
我的堂嫂也在鸟雀们的
喧哗中铺好碗筷，只等
堂兄劈完他手中的最后一根木柴
鸟雀们一会儿在它们停着的苦楝树上
叽叽喳喳叫，一会儿在
天空追逐、纠缠，而一直在天边
静静织着锦缎的晚霞正在为它们提供
生动的背景，并把夜色一再推迟
原载《人民文学》202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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