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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曾蒙自选诗二十首(诗集《无尽藏》精选)

2021-07-23 09:16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曾蒙 阅读

曾蒙

曾蒙,四川达县渡市人,毕业于西南大学。70后。现居攀枝花。


圣彼得堡

你的故事,在苍白的纸张里
更苍白。没有人读懂:在漆黑的夜里
呼啸,一条更黑的河,被寒风、冰凌
灌满。他身后没有后人,
就像森林从不独立于寂寞,除了风
他坚硬如铁,从没有孤独,
就连渣滓都有特别的回声。

无处可去。他披拂的意识
被头脑禁锢,他看到的雪
被雪所惑。生于饥寒,不懂珍惜,
三十年代的莫斯科,
有着花楸树的纠结。
他为救济自己,居无定所,
漂泊、漂泊,皮具里只有翻旧的破书。

圣彼得堡,鄙视斯大林大街,
也鄙视一切假日。如果没有亲戚,
他脚下的国土不再有任何意义。
他吁求于另外的阶层,但是门没有为他
打开,他在极其冰冷的汉语里竖起
一面旗帜,他衣不遮体,
在零下三十几度中坚强地死去。

2015.12.10

客人

那些伟大的安眠者,我视为灵魂的客人,
他的墓碑只雕刻了一句话。
紧靠凋败的教堂,
另一侧,是他身前的阁楼,
他每天看见女管家走向略显拥挤的
乡村路,路的两旁盛开叙事的杂草,
述说女人简单的一生,直到她去世。

他的画像还挂在墙上,
皱纹很深,像英吉利海峡,
他的眼睛深沉,发出狂风般的冷光。
其实,他是个和平的小老头,
与周边的居民打成一片。
要说他孤独,也是有的,
是他上午写作,还没有去小镇的

咖啡馆进早餐的时候。一般在9点半前。
他在这里度过了简单的时光,
然后躺下闭目养神。直到再次醒来。
他撑在栏杆的手,成为奥地利的木纹,
成为翻江倒海悲情四起的歌剧。
他熟练的德语寒冷而又温暖,
在岁月的监狱里,死和他的诗重重隔开。*

*引奥登《悼念叶芝》

2015.12.13

解密

他是杰出的青年。
美中不足的是,他背叛了重庆
最低位的长江,暴雨与闪电
将沙坪坝夷为平地。
川外的地址他无法找到,
那里的黄角树不解风情,
在对岸黯淡的日子里,独自面对黑社会。

他在内心里排斥雪的狮子。
姿势最美的他反倒不喜欢,
他洗身,受洗,免于酒精的伤害,
每天出入小区的拐角处,
一晃就不见了。他四十年的青春
被闷热的空气涨满,
无处不在仿佛练就了本领。

聪明、尖锐,夏天里的清辉,
时常低于地面或高于地面。
他没有裁判,汹涌而至
盛夏的午后,被推向了蛋白质。
他说的话被封闭,
他在较场口血拼,在菜园坝冒充老大。
江面逐渐浅显,最复杂的树枝被他解密。

在清晨的两面,他做事干净利落,
他巡逻的模样,貌似八十年代的厂长。

2016.7.5

东山再起

骄傲得死人,光荣属于他。
属于二十世纪,
主语被消除的时代。他在红楼里
读书,输液。是时,苏丹红
快速战胜了大小街道,巷子里
有人就着水龙头刷牙。

我来的时候,他已被调离,
去了一个神秘组织。
他的办公桌孤独地靠近窗户,
没有人去收拾,灰尘带不回
他的背影以及说话的口气。
他后期近似于特工。

首先,他是一名不说话的专家,
在防疫方面,公共卫生以及
呼吸系统,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最主要的是他单身,
从不跟人主动说话。
他是一面靠墙的镜子。

我的座位与他比邻,
他翻过的报纸被风一吹,
灵魂便落下一层生锈的尘埃。
他去过的地方,我无从知晓,
他到过的地方,从此销声隐迹。
我在他的座位边企图东山再起。

2016.7.8

哭声

我听到的哭声不是来自地面
积水的反光,而是更接近心灵的
隔壁。夜色被挡住,
月隔着一层,水的声音到处
奔跑。伤心的人
有一个永远的归宿,
他认识的街区不仅仅是个小县城。
我听到的哭泣席卷而过,
就像整个空旷的县城。
如此大,又如此小,
就在雪上,就在窗棂边静谧的
声响里。他的心如此坚硬,
以至于没有任何黑色的暗河,
从简单而深刻的生活里穿城而过。
他看到的深刻,不是我看到的深刻,
他理解的简单,同样不是我所理解的简单。
一个人的哭声只会越陷越深,
一个人在消失了的时间中坐着,
他翻身的声音轻如猫,他反思的
过程短暂而又仓促。

2016.10.10

秋风吹

我找到风有所无为,有所无能的秘密,
我找到风吹醒人性最黑暗的部分,
腐朽的部分,
风声掠夺了最清洁的精神。
我知道最为纤巧的植物,都有敬畏之心,
我知道最空旷的楼道,
为风所不容。所有向上生长的头­,
都有洗窃耻辱的决心。
顺着风的方向,目空一切的方向,
我宁愿相信人心是肉长的,
哪怕秋霞被死亡照耀,最深情的刻薄
在刀尖上舞蹈。哪怕我不是风的儿子,
我也能数清,
新的黑暗漫过的门口,多少病痛在凋落,
多少伤亡被击落。

2016.10.10

曼德尔施塔姆

整个俄罗斯的悲痛,
沉浸在巨大的阴影里。
那一刻,一个刀锋般的硬汉,
挥泪如雨:他悼念的诗人
与几十万的公民死于大屠杀。
曼德尔施塔姆——
列宁格勒与彼得堡
被划上等号。那里的家在灯光里熄灭,
温暖被取缔。
远东没有钱与食物,
沃罗涅日的诗稿上缺乏棉衣,
你死于饥寒交迫的第二溪。
那里的木板床,又硬又冷,
如同莫斯科的暴风雪,
你独自面对流星,互相鼓励互相撕扯。
我读着你的诗行犹如被判决了死刑,
身外之物毫无人性。
后楼梯凝结成冰,门铃无人摁响。

2016.10.26

欺世盗名的江湖

为什么厌倦了二楼的小酒馆,
我一杯你一杯的礼尚往来,
厌倦了长在别人身上的嘴脸。
我的肠胃早已不适应无聊透顶
无缘无故的吵闹。
我一辈子的仇恨都在火锅里反复沸腾,
翻来覆去被油盐煎熬。
我不关心天下的君王,
也不喜欢语言的剧毒,
我是一个平凡而热血的青年。
我做的事情是右手给予左手的渴求,
比如情怀,比如书案边的青花瓷。
我厌倦了黑暗中的呼喊,
细雨中的出租车,
我不爱所谓的平凡,
更不喜欢头头是道
毫无廉耻之心的卫道士,
欺世盗名的江湖。
我爱一个凤凰,就不去另外的美食城,
我擅自打开手机,
读着自以为是的文字,我的头
投放到满屏的寂寞上,
一个继母之后是另外的继母。
她有着我害怕的孤独,无法言说旧城的故事。

2016.11.10

蒙达格斯

我的彝人兄弟,我忘记了
网警登记的名字,
你的白发像大凉山落下的雪,
向西,但又吹向东。
我忘记了你的名字,
吉狄,古尔,沙马,黑朗,马布,
从蒙达格斯长出的燕麦,
将城北拱极楼照得水泄不通。
我的兄弟,
我忘记了黑夜腐蚀的内心,
与深山老林里飘飞的雨夹雪,
越冷你越敞开了衣襟。
我忘记了你们的名字,
我的兄弟。那些名字明显属于村庄,
他们以死抗争了暴力与血腥,
以复古的人情颠覆生命不死的力,
迎着风吹,坚硬如冰,
如石头里深藏的玉。
我的兄弟,我呀,我要忘记你们,
我要活在你们的手心,
我呀,我要闻着洋芋的泥土味,
把你们的名字揽入会理。
我满怀敬意,龇牙咧嘴,
努力掰正你们的城门。

2016.12.8

不甘失败

寒风灌满了屋内,
他的骨子里涨满了滴水声,
马上结成了冰。
十二月的东北,
他不认识帽子,
他的脑袋成为一组方程式,
自行车的铃铛吹满了气体。
白茫茫的雾气,
时刻警惕着,
再没有刺骨的冷了,
整个航脏的街区被雪充满,
他有怀才不遇的羞愧。
他约等于零,
在商业街与警车的呼啸中,
被冷却了一样。
他足不出户,
对着窗玻璃,
倒影出模糊的轮廓,
想起了什么,
他从没有提供思过的机会,
他是时代的从犯,
一个贫苦落魄的秀才,
不甘心失败。

2016.12.12

火焰

你不顾青春的怒放,
做最后的陈述。
庭院之外,是凛冽的人情稀薄,
即使这样的世界,
也被凝固了。
高楼外是稀薄的旷野,
非常稀薄。
你不顾怒放的青春,
凝固在陈述的语调中。
你女性的语调不会变成中性的,
你不偏袒,
风与飘飞的陈述也不偏袒。
你跟随灵魂而起伏,
你有精确的眼神,
但是被拒之门外。
我站在走廊读完了风的申诉,
浑身冰凉,
我比不锈钢管还要寒冷,
还更猛烈地颤抖。
我有自由之身,
我珍惜,
珍惜稀薄之空气,
不敢奢侈的呼吸。
我称赞你的陈述,
我支持你火焰中刺骨的青春。

2016.12.13

晚年

那瘦小的群体成为一个人,
他跑过少年的晚霞,
青年的尊严,
中年的大峡谷。
最后,迷失在轮椅上,
晚年的阵痛,
让他萎缩成暴露的骨头,
一只无法飞翔的鸵鸟。
他以健康的名义,
向当局抗议,
他以百病之躯,
在下午的时光里抒情。
我不懂他的诉求,
也不理解他岁月里
破碎的乡愁。
人烟稀少的庭院,
约束了月亮与县城的高处。
他与星辰垂直,
让数以万计的、微小的、斑驳的
起伏不定的往昔平息了,
他忌讳谈论,也逃避回忆。
他只在波浪一样的河岸里
迎接更多黑暗涌现出来。
他把头­低下,向远古,
向呼啸的旧时代请罪。
我确认他的衬衫充满诚意,
并做好了坦白的准备。

2017.1.23

索德格朗

我要去见你,为那烧焦的骨灰,
东正教教堂忽冷忽热,
舞者在枯藤干枝小径里入睡。
肺结核带到了彼得堡,
雷沃拉陷入饥荒。
你用瑞典语写作,
以此怀念死去的芬兰和父亲。
这是你回不去的国土,
这是你三十一岁的生命。
你没有朋友,最后又失去了肌肉,
你的手臂比整个天空更高,
那里,无人能应答。

2017.2.24

黄金

我有过沉默的黄金。
没有等它说话,另外的人已经开口。
他们说不出秘密、偏执的理由,
即使你路过学府,鼓励了更多的
落叶纷飞,那镜子一般的
橘子味道,
将深处的苦难铭刻于此。
这里,曾有一个远离尘世的人
又如此亲近世俗的甘苦。
他一人的不甘
就是整个苏醒的梦境。
我先起身,而且不用去别的树林,
十二月党人已经诀别,
高度干冷的天气被血染,
一地的江河在一滴水珠中疼痛不已。
斜坡里缓缓下落的傍晚
充满死亡的哲学。
缓缓下降的坡度有着惊人的
人脉,在那里
最低限度的忍耐
必须学会抒情,学会在风雪夹击的
夜晚,等待。
我没有兴趣去另一个夜晚,
另外的星群被更多的星群点燃,
就像冰块在燃烧,就像冰自己投身于火焰。

2017.11.30

同样

同样的,我洗碗时听到的声音,
是那么微小,细到了你书桌前的
身子。同样的,我可以言说的
过去、现在和未来,
都在你书页中的一个段落里。
同样的,我分开了黎明前的黑暗,
以某种意料之中的探视,
窥见了你从小到大的
过程,短暂而又恒久。
当我谈到永恒,谈到亲情
我是何等地惭愧。
同样的,无论是疼痛还是忍住疼痛
我都像一片落叶,
来去无踪,但也有失去的规律。
同样的,当你在深夜里熟睡,
我去的那些地方你无从知晓,
那些地方有着黑夜之中最深的
黑暗,我什么也看不到,
什么也摸不着。
同样的,失眠后不想站起来的
头­,望不见你书桌上的灯光。
同样的,我什么都会去去,
又何尝不想让你在幸福中成长。
同样的,我称赞你的聪慧
和对美好的坚守,
我以你为自豪。尽管
这一切有可能无从实现,尽管
爱和恨是一对孪生姊妹。
我需要在内心的呜咽中
梦见大海的涨潮,梦见你在自由中
张开了翅膀。

2017.12.12

纠正

我纠正了弯道里的光线
门也变得曲折了。
我想让悦耳声音跟随起伏不定的
命运与闪电交织在一起
永不分离。
我拜托马路拥有至高权利
远离车祸与暴雨。
那些依靠在声音里的人
那些停靠在记忆之墙的人
我看得见与看不见
他们都是邻居、亲朋、好友
绝不是狮子般的仇人。
我纠正了错字、也理解了错字
我承认了伤痛
也拒绝月亮移动过去的阴影,
虽然美、虽然累、虽然逃离不了
死亡定论。
我纠正了梦中偏移而去的轨道
必定是星星和我的错误
这一切错误的总和
加起来也够不上夕阳的逻辑。
请不必客气,
我纠正了前厅与后院
多余的灰尘。
我努力向往更加倾斜的斜坡
每一级石阶都是亲人
每一种梯子都是北风的过客。

2018.6.26

告别

老人会赐教穿堂风,
会留下念想。他用自己的方式
告别傍晚里微微的期待
或结束。
他用自言自语挽留
远方、近处、眼里的死亡。
这些不着边际的事物
都要指向同一事物,
这些统一的事物无非都有同一个名字
与信仰。
窗外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
他们一致同意偏移的位置
并最终还原成
树的原型。
老人教会了沉默
他沉淀的部分高度直达三米,
他萎缩的部分直径可达十公里,
仿佛大象
仿佛大草原。
老人教会我们的不只是零星知识
还有他越来越珍惜的生命
越来越少的悲伤,
越来越多的咳嗽与伫立。
他低头看见的是月,
仰头望见的却是故乡。

2018.7.13

一部分

对于这座山,红叶有强烈的
好感。谷底的河
冲击出坐在中间的悠闲石头,
不分好坏
都交给蜂拥而至的两侧山脉。
根本不用考虑,
河流的出处,跟溪流有多大关系。
我目测的距离可能是几公里。
拖乌山峰顶,
有一种光,常年清澈而晶莹。
白雪成为一种象征,
依附于山峰并成为山峰。
而我,不会成为它的一部分。
我是种族、部落和过客,
我走过的地方是积雪、松针、密林,
更为收紧的风与落叶。
一部分的清贫,可能是
树林锁不住的反光、刺耳的寂静
既宽阔又狭窄。
我留下城里的一部分喧嚣
与平衡。
我带走了群山中默默流动的
气韵与山河。
另一部分,我留给一无所有的峡谷,
一无所有,却群星闪烁
或许就是你所理解的简单与幸福。

2018.11.26

服务

我服务于你年幼的灵魂
与低矮、长条形的街景并列。
这是一株冬青树,侧面则是整个山城
被动的缩影。
我喂养的是你不断长高的身子,
如此透明,
冰与刀锋都畏惧于此。
寒冷从来没有理由
贯穿了所有位置。
我沉默于过度的喧哗,
我沉默于你守身如玉
坚守自身,就像坚守荣誉。
我有子夜深处的平静,
也有傍晚时分的落日。
我致敬于你苍凉的草原、雄鹰
刚好飞过长城的疾风与劲草。
我貌似读懂了你的泪珠
与戈壁般辽阔。
那滚烫的泪胜似猛兽与斑竹,
那上升的火焰
分明有自己的苦楚。

2018.12.5

奔跑

我同意成熟,同意
尿酸与痛风。
同意提前步入晚年。
同意过道住满病人
同意疼痛。
我也同意新年,同意你
告别过去,
告别谎言与伤害。
不止一种风有风的去向,
不止一种感谢总有抱负。
你深夜的孤独赞成你,
你骨头里奔跑的光芒赞成你,
你血管里奔跑的黑暗赞成你。
那些河流
那些刺耳的冰雪
同样奔跑在沉默的土地。
我同意你的背影
同意你的消失。
我同意与你一道,相逢于雨过天晴
也相逢于生死离别。
你奔跑的样子仿佛怪胎十月的
孕妇,
既臃肿又清瘦。
我同意你不断沉沦的人生,
我同意城里的汽笛,
展现出更加隐忍的秘密。

2018.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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