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老莽,本名王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重庆新诗学会副会长。在《诗刊》、《酉水》、《中国作家》、《扬子江诗刊》、《星星》诗刊、《红岩》、《诗潮》、《诗林》、《诗选刊》、《诗歌月刊》、《鸭绿江》、《海燕》、《草堂》、《橄榄绿》、《鹿鸣》、《大巴山文艺》发表过作品。
王老莽的诗作在口语诗的天空下划出了一道独特的轨迹。他避开琐碎灵光,拒绝廉价机巧,那些“偶然生活小节”的闪光,他深知是陷阱,终将败坏口语体的尊严。他稳稳站在市井烟火里,为生活奔波,却让诗行从这生活的粗砺核中破壳而出。口语诗的生命,正源于此“生活之核”的深切体认。然而,口语诗的危机也潜伏于此,当“说人话”沦为“说口水”,当琐屑日常未经精神熔炉的淬炼便直接倾泻,诗便成了生活流水账的苍白复写。
口语诗之难,难在“转化”。可以看出王老莽的笔触如刀锋,简约凌厉。他的诗里的每一个在场,都能在某个“疼痛的细节”中,让时代沉重的一角骤然显影。这恰是智性呈现,它绝非日常口语的照搬,而是对经验进行提纯、变形、赋予形式的过程。那些“憨笨”的话语,在王老莽手中成为一面特殊的镜子,既映照现实,又将其巧妙折叠、折射,使个人经验中所隐蒇的生活本质得以渗透而出。这修辞的巧妙遮蔽,是口语诗避免沦为苍白呓语的关键工艺。
我认为,王老莽的诗歌实践核心遵循的是语言形式是生命经验的等高线。在《嘀嗒》中,手表发条成为时间齿轮的微型史诗;在《命运》里,狗绳扭转为存在主义的信任绳结;《二月蓝》则用词性暴动证明“语言是自由的色谱”。他擅于在转瞬即逝的日常中“雨停时刻、续水瞬间、寒夜醒时”捕获存在的地质断层,并以汉字为凿“如拆解“疼”字、部首游戏”,雕出生活岩层中的精神化石。他的文本是让词语携带体温的诗学诚实。
在《世界多么需要各自安好》王老莽以“痛”的沉默性切入,揭示语言与创伤的悖论。“守口如瓶”暗喻未被言说的历史沉积为“根部”,“退回眼眶的泪水”将情绪压缩为密码,指向抒情克制的美学自觉。末节“病盖头下的疼字”堪称神来之笔,当疼痛沦为公共词汇,其本真性被消费主义稀释。王老莽用“越冬/越过疼痛”的动词叠加,在个体与世界的裂缝中种下“安好”的种子,完成对存在困境的诗意救赎。而《嘀嗒嘀嗒的声音》中,机械手表成为父亲生命的物证。诗中“上发条”的精细动作“拇指食指捻表环、贴耳倾听”构成微型仪式,时间在肉身化操作中被赋予温度。“嘀嗒”声的消失不仅是听觉空缺,更是生命共振的断裂。王老莽用“少了一个环节”轻点代际传承的失落,手表从计时工具蜕变为存在隐喻,当机械心跳停摆,我们方知时间本是父辈血脉的搏动,这种“物的哀悼”方式很出彩。在《我们也不是吃素的》“蔬菜宴”被赋予救赎意味,蒋芸𧃸(三草头)以植物之力对抗城市荒漠。王老莽巧妙将诗人名字拆解“子清-木旁、杨莙-草头、雨婷-水意”,使宴席成为词语的生态圈。“水性杨花”作为意象颠覆了传统污名,浮出汤锅时完成植物清白的正名。结尾“宿醉”与“吃素”形成张力,揭示诗人群体在粗粝现实中保持精神洁癖的生存策略,素食材在此升维成灵魂防腐剂。蔬菜宴成为词语的炼金术,植物学命名消解道德污名。王老莽以“素”为盾牌,在“宿醉”的混沌中坚守精神素食主义,当诗人宣称“不仅吃素”,实则是以语言清洁对抗存在的油腻。
再如《命运》这首诗借“一只白色拉布拉多”狗的描述,将一条狗寄命运于“主人”的习性和盘托出,极具辛辣的讽刺意味。显然,这条狗是没有自由精神的,作为宠物,只能寄人篱下。这首诗的意义,肯定不是那么简单的认出“我是它的邻居/隔壁老王”就可以从此被“我”所认领,而在于“我”和这条狗之间,可能的难以明说的过往交集;而这首诗最为精彩的,是“它立即叼起地上的绳子/递给我/像是把命运/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可以说正是这几行,让本诗“高级”起来,托付生命是以献出自由为代价的。诗人写的是狗,但完全可推而广之,在一切生命体之间,包括人与人,个人与家庭,个人与组织,不也存在这种关系吗?即命运是可以自我争取的,更多的,我们都自动“服从”了一种安排,一种交予和依靠,一种被保护和被禁锢的双重性。《二月蓝多好的蓝》中王老莽用“蓝”进行词性暴动,形容词蓝成动词“蓝至五月”、名词“蓝成老酒”、量词“蓝成大盘小盘”。这种词类越界制造出迷醉的通感场域,酒气与花色在“茅溪卤菜”的世俗香气中发酵。最妙的是末句“蓝成比二月蓝/还要蓝的那种二月蓝”,以元诗姿态揭露语言表达之困,当色彩溢出词汇容器,诗只能以自我指涉逼近本真。
《雨停的时候》这首作品在“似是而非”定下梦觉交织的基调。宋词女子从宽窄巷走失,实则是古典意境的现代性溃散。柴扉琴音、雨打芭蕉的意象群如褪色水墨,在“曲终人散”时暴露出文化乡愁的伤口。王老莽将凌晨三点的恍惚感转化为时空裂隙,使梦境成为传承断层的急诊室。论及“诗歌是梦的考古学”,此诗正是以雨声为探针打捞沉没的审美基因。《幸而有那一转念》也很独特,比如嫁接月季成为语言伦理的喻体。当诗人惊觉“嫁接即寄生/抄袭”,美学狂欢骤停。王老莽以“方寸之域蓦然阔起”暴露抒情膨胀的危险,最终以“转念”完成自我纠偏。“深固难徙”引自《楚辞》,暗指原创性如橘生淮北的脆弱。再看《左手右手》,左右手互握的“咔嚓”声,是身体内部的冰川断裂。王老莽将爱情溃败具象为体温战争,“右手结霜”宣告春天失守,“左手高烧”沦为往事回光。冻伤循环(右手冰→左手僵→你被冻伤)形成存在闭环,唯有“捂得大汗淋漓”的暴力疗愈能破局。这种身体地理学的书写,呼应当双手沦为情感交战的领土,皮肤就是最后的停火协议。
综上,可以看到王老莽诗歌的成熟。口语诗常被误解为门槛低下的表达方式。实则,真正的口语诗是“有意识的笨拙”。它警惕浮华辞藻,却绝非放弃修辞的精心构建。以上的诗中,那份宽厚而真切的生存关怀、那种人性的、豁达的活力、那点机敏和幽默以及对丑恶不加虚饰的鞭挞,无不依赖于词语的精确选择、节奏的微妙控制以及语境的精心设置。好的口语诗,其朴素是千锤百炼的结果,其直接是深思熟虑后的路径选择。它要求诗人对语言的肌理和生活的褶皱具有双重的敏锐。当口语诗拥有了这份从“生活之核”淬炼出的精神敏识力,当它成功完成了从口水到血液的艰难转化,它便得以在当代诗歌版图中,开辟出无法替代的幽深小径,一条通往我们共在的生命真实与疼痛的路径。
口语诗要真正立起来,最终靠的是“诗”,而不是“口语”。
2025.早秋 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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