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2003年，当时我正在闭关写作《圣天门口》，极少与外界接触，写作之余，就将看中央电视台的一个法制节目当作脑筋放松活动。某个夜晚，关闭电脑，打开电视机，调到这档节目上。那天主持人说的是一位年轻警察的故事。
某年某月某日，郑州一所大学某班的学生们正在上晚自习课。一间本来十分安静的教室里，一位学生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说自己的手机不见了。2003年前后，手机远远不像现在这么普及，大学生能拥有一部手机是很令人羡慕的事情，一旦丢失，同样会是一件让人震惊的事情。发现同学手机被盗后，几名班干部迅速控制住教室的门窗，通过清点人数，发现班上的学生一个也没少。就是说，如果有人偷了这部手机，一定还在教室内。于是，由班长出面打了报警电话。时间不长，一名警察出现在教室里。那天的电视节目，从一开始就将镜头对准这个面孔有几分稚嫩、大学毕业后刚入职的年轻警察。在了解情况的过程中，学生们多次建议，既然偷手机的人没有离开教室，那就用简单粗暴的方法——挨个搜查。班干部让同学们就这个建议举手表决时，教室的学生全都举手同意，自然也包括了那个偷手机的同学。然而，这位年轻的警察经过片刻思考后作出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决定。他将教室的门窗全部关闭好，又将教室里的电灯全部熄灭，再让全班学生排成队，在漆黑的教室一个接一个地依次走过每一张课桌、每一个座位。走完第一遍又接着走第二遍，然后又走第三遍。第三遍走完了，才让同学们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当日光灯的灯光重新照亮教室的那一刻，丢失手机的那位同学，再次惊叫起来，因为那只丢失的手机又回来了。那位同学说手机找到时，全班同学一改先前表现出来的对某个偷手机的同学的愤怒与鄙视，不约而同地长时间鼓起掌来。我一直记得年轻警察讲述到这里时，眼睛里泛出一层泪花。电视主持人问年轻的警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自己一进教室看到一张张青春洋溢的面孔，马上想到，一旦通过搜身就这么当众将偷拿手机的同学逮住了，这位年轻的学子怎么能够在这间教室待下去呢？会不会因此走上自暴自弃的道路呢？也许人家只是一念之差，做了不该做的事。假如因此付出青春坠落的代价，这样的人生也太残忍了。他觉得，只要给人家以机会，这个年轻的学生肯定会改正这本不该发生的错误，这样的改正也许还会成为那位同学成长过程的深刻教训，让他在今后的路途中走得更加稳当，从而能担起更加重要的担子。
身为警察，侦破案件是其本职工作。明明有最便捷的方法逮住偷拿手机的人，偏偏要选择另一种治病救人的方案，这里面的道理是否与我们当下经常谈起的文学如何破圈差不多？警察办案的圈界就是将案子弄清楚，将有罪的坏人揭露出来。至于往后的人生，当警察的哪能管得了这许多！那位年轻的警察破例做了超越警察职责范围的事，也就相当于破了警察的圈和跨了警察的界！
有一部法国电影，讲一个退休法官到牧师那里忏悔，他自己刚当法官时，错将一个有罪之人判为无罪当庭释放。事后法官意识到自己判错了，因此这辈子总有一种负罪感。牧师问法官，此人后来有没有再犯罪。法官说，那人后来结婚生子，在家是好丈夫、好父亲，在外大家都说他是好邻居。牧师当即恭喜法官，因为他的一次错判，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罪犯，多了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和好邻居。
我有一种感觉，那位年轻警察一定看过这部电影，这才有文学与生活的异曲同工，或者说是相互的破圈与跨界。话说回来，文学的破圈与跨界，必须是让文学回到生活当中，让文学在现实中有迹可寻，就像我老家的乡亲用我的小说名将村名改为凤凰琴村。文学的本质是对人性与人生作无限接近真相的艺术性表达，是以各种各样的文风将生命之爱表现得让人们对生命更加热爱。相反，那些企图以破圈或跨界的名义，让文学脱离文学的本质，终将会得不偿失。
今天的文学，能否像郑州某大学发生手机失盗案件时那位年轻警察所采取的拯救方式那样，创造出新的可以成为经典的范式？从目前所能见识的所谓破圈与跨界的表现来看，至少在经典这座高峰面前，还差得太远，甚至是风马牛不相及。至少在目前阶段，舆论界所热炒的AI，在真正的艺术面前，只不过是一种技术的大踏步进步而已。其所谓对文学艺术的“挑战”，也只是针对文学艺术的初级阶段。在真正的经典文学面前，AI永远是牙牙学语的幼童。
前不久，中南财经政法大学举办了一次“AI时代的国际文学翻译论坛”，为了准备在那次会上的发言，我尝试让AI将“认时务者为俊杰，不认时务者为圣贤”和“楚人好巫”翻译成英语与俄语。前者翻译得很准确，后者却翻译得语焉不详。因为前者已经是抽象的有所定论的思想，后者是在不同时代有不同理解，充满着复杂多变的人性。张清华教授在发言中希望在座的作家永远不要用AI写作。的确，用AI写作，写作者本身有快感吗？有幸福感吗？有获得感吗？有成就感吗？有正义感吗？有生命的伟大感吗？一定没有，因为用AI写作的人，将这些感觉都交付给AI了。原本属于写作者个人的才华与思想，被AI无情地剥夺了。
刘醒龙
相对作家来说，如果认为自己的写作是对世界最好的表达方式，那么每一部新作品的产生，就是最好的破圈与跨界。所以，在文学的世界里，真实可行的破圈与跨界，还是要看写作者的实力是不是雄厚，才华是不是出众，是不是老老实实地沉浸在文学世界里，想想自己的下一部作品该怎么写？等新作品写出来后，看看是不是比先前的写作更好一些？是不是能与经典作品媲美一二？除此之外，不要想得太多了。
2025年9月21日星期日
原载《文学自由谈》202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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