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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评论

庞培 | 几百年和一刹那:《艽野尘梦》读感(下)

2025-11-12 09:23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庞培 阅读

庞培

庞培,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写作。著有《低语》、《五种回忆》、《四分之三雨水》、《在光中看见了光》及诗集多种。诗歌获1995年首届“刘丽安诗歌奖”,1997年第四届“柔刚诗歌奖”及“张枣诗歌奖”等;散文曾获第二届“孙犁奖”。2022年出版最新诗集《写给梦境》。江苏江阴人。

 

3

常熟。2003年10月的一天,下午三点。

我暂居在朋友家所属的一个老式安静的小区,位于常熟市中心南北向的海虞北路东侧,差不多是在海虞路的中间部位,小区名“虞园新村”,虞园,和著名的虞山相关联。海拔仅两三百米的常熟虞山,为万里长江奔赴入海口途中所经下游最后一座大山——不能称“高山”,而虞山亦有六公里长,号称“十里青山半入城”——登虞山而望周围的长江三角洲平原,天地一览无余矣。

“新村”——一听就是上个世纪末之前的小区,停车位空地不多,绿地也少。后来的小区都不这么叫了。但房屋设计,因为赶上了计划经济时代的末班车,所以用料基建都坚实考究。每一幢居民楼层高四层,整个新村房子密密麻麻,绿树扶疏,七绕八弯——竟有上百幢之多。白天上班去了,居民人少,竟像一处“白鸽荡漾”(瓦雷里语)的安静的墓园。

我之所以说它像一处安静的墓园,是因为,我当时清楚地记得,我被其白天清净的氛围和火热的阳光,换句话说,被一种居家的宁静深深地吸引住了。

那宁静——“人世安稳”(胡兰成语)——直接笼罩着我,引诱我去着手做一件事,一件久已耽搁在心头的创作事项:把手头薄薄一册、西藏人民出版社1999年新版、文言文本《艽野尘梦》重新再复写一遍,不是用我自己的行文方式,而是严格遵循原作者一字一句地叙述本意,佐以更加自由畅快、明白晓畅的白话文形式,一句话,让它变得更加大白话,更符合当代读者的语境习俗,脱去其雍繁的古装!

此版本开本极小,以1982年本为底本,并且袭用1982年版的编者前言,薄薄一册,随时随地,往口袋一塞就出门了。

这份宁静来得深沉,而又略带缱绻,恍若书中所说的人的中年。我想,我的中年终于到了。那一年我四十一岁。我直截了当地感受到了这年轮逆转的来自生理的馈赠,而我的身体和肉身,却还像个孩子。

以往阅读过的好书、奇书之中,能够让我这名“孩子”肃然起敬的——不多!——《艽野尘梦》是其中一本。

有的书,能让人重回孩童的天性,能让人鹤发童颜,枯木逢春,或返老还童。有的书,根本全是永恒的少年,走在路上停不下来,是人生中停不下来的脚步。有的书深思内省,视域板结,心跳严肃,几近磐石。更多的书,如地理世界的活火山或死火山,前者一直喷发,一直朝天空溅出绚丽的火舌;后者,表面平静如常,但仍旧是真正的火山,不定哪一天突然活过来,喷出更暴力的吞噬人性命万事万物的火焰。很多书,都有熄灭了的岩浆焰液味道,冷却了上千年的,凝固亿万万年的,上面有庞然大物的古怪兽啃噬过、爬行过的脚印。书的世俗的飞翔和经籍们高古的凝固状态(也包含着文字的凝固)同时存放于世人的通常僻静隐蔽的书房空间。这一空间简陋和精致常常并置、并陈。更多文字名著,都是老年的名著,如托尔斯泰、老子、哈代、莎士比亚等。只有少量中年的名著,如《艽野尘梦》《唐吉诃德》《追忆逝水年华》、孔子、列子……文学世界的少年之作就更多了:《红楼梦》,纳兰容若,卡夫卡,黑塞,整部的《全唐诗》,李白和王维。唐代诗人里,只有少量的中年文字:韦应物(他的曾孙韦庄是少年心性),杜甫,李商隐……

我的中年快要到啦。于是我把我心目中久久回忆、重温起来的一本中年(它是如此沉稳)之作:《艽野尘梦》,摆放在秋风吹来的房门口、窗台上。我似乎做了几样类似祭奠礼敬的秘密仪式,例如,点燃一支烟,放在空空的烟灰缸沿,但不再吸它——想象是书的作者在另一个世界上去吸它。于是阳光明丽的室内,香烟头上近乎不动的袅袅青烟冉冉升起,空气中同时飘来满屋的桂花芬香。我认定了这本书里的中年身影,它就像一位无须说话,堪可教导我们的父亲一样。

这天下午,我写完了逐字逐句的第一页:《总序》的开篇几小段。我小心翼翼地行进,生怕自己的体力跟不上——像一个不会骑马的人,遭遇上了一列常年奔走在崎岖深山里的马帮行列,并且被马帮里的人(那些原居民)并不太好奇、好客地——暂时收留了下来。

我不时停下来,用手触摸自己的额骨。

是的,这是中年人生的入门之书。这也是少年人的旷野启蒙之书。是同样重要的老年去向着更深的黑夜和星空“道路以目”,黯然礼敬之书。一百一十五名幽灵,荧光闪闪,暴风雪般呼天抢地,扑向再无法返归的家乡乐地——故乡,那就是传说中的仙界,没有人真正看到过其终年积雪的界碑。“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本书——“……穿越了人类思想的丛林和冻原——他的活力更充沛,他的形象更高大了。”(纳博科夫语)这本书——我就像它的口语白话版复印机。希望机器里吐出来的句子,每字每句,皆可对应得着作者的“烽火三月家书万金”,或“风雪夜归人”的原句。或许,我不过是希望它有不死的猫那样的九条命,可能拥有多个流传坊间的几种版本。我自己这一版,只是其中一个升级版,绝对不可能算是黄金终极版。我尽可能让我的这台机器运转精湛、高效。我让自己先行一步,踏上向人间的归途。我学习文言文的每一个机巧、便捷、雍容、睿智的表达。那样的自始至终的锦心绣口、彬彬有礼;那样事无巨细的转承起合、阴阳有序。那样的四季分明、高山流水。那样的蛟龙出世、洪钟大吕……我一时怔忡,不知道该怎么说。文言文代表着一个古老文明辉煌的往昔,一个中国的过去,唐宋元明清全部的过往。有诗词歌赋调,有婉转清丽的元曲之声,有章回传奇的动人身段。这是一个宏大的汉声,但在诗人陈渠珍这里,事实上已经秘密地拥有了不少新时代的先进思想和洞见。其一生与甲午战败以来的时代忧患共始终。这种深沉的亡国忧患,乃是陈渠珍那一代人特有的命运铭记。无论行什么样的路,做什么样的事情,心里都念念不忘《天津条约》《马关条约》《南京条约》等近现代各种东西方之间不平等条约之耻辱。如同另一位同时代著名思想家钱穆先生言“……我之稍有知识,稍能读书,则莫非因国难之鼓励,受国难之指导。我之演讲,则皆是从我一生在不断的国难之鼓励与指导下困心衡虑而得。”因而,我一次又一次不断地去重温、去了解、去熟悉的《艽野尘梦》文言文本,亦堪以“困心衡虑”四个字去体认、体味、体悟。事实上,这本著作的结构章节、字里行间浸透了为民族甦新而奋斗的中国新一代青年志士饱尝国耻的血和泪,浸透了无比深厚的民族悲情和历史意识,充满了对古中国华夏大地的思慕和崇敬,包括对于未来生活的企盼和深情,可谓字字血泪,苦心孤诣,感天撼地。其典雅的文言背后,展示出一个自由而解放的“少年中国”形象,我们可以从中看到人类的多面性和大无畏精神,看到生命本身清新而充沛的渴望。他的文字与他的生命已浑然一体,他的经历和他的梦想如出一辙。所谓“读之愈久,但觉意味深长”。林毓生先生说:“那些敏感的智者一定会在文化的最前沿之处感到苦痛。”——而学习文言文,是我们这一代人至深而蹊跷的宿命。

我们完全丢掉了周礼汉声、孔孟庄老,四书五经和三从四德——仅仅只短短的十数年,一代人就沦落成了自己先辈文明的彻头彻尾的赤贫者,变得一无所是、耳聋目盲。我们瞪大了眼睛,却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废墟——眼前一处又一处的现实废墟。汉语的精气神、过往的丰沛感情和史实,在我们“文革”前后的一代中国人身上,离奇地荡然无存了。我们手头熟悉的汉字,甚至记不住超过五十年的事情,记忆功能完全紊乱、瘫痪了。人们对于自己国家和种族的历史、兴趣、情感、价值观彻底被政治颠覆了,被可怕的无知和人为的撕裂翻了个。“对于中国历史、中国诗、中国哲学及中国文学的知识,充满漏洞。”“巴勒斯坦的古都耶利哥城陷落的约书亚将军的号角,我都知道,我却不知道孟姜女的眼泪冲倒了一段万里长城。”(林语堂《从异教徒到基督徒》)这也就是陈渠珍晚年诗中的自白:“锦绣河山虽已碎。”他是置身在大时代轰然变革的现场,亲眼看到了国破家亡之“碎”,而我们——我们直接就是破碎的结果。我出生的年代,中国的文言文汉字已经完全被掘地三尺埋葬掉了。古代的锦绣文章,全都成了“封资修”的“四旧”被打倒在地,还要踩上一只脚。偌大的中国,连“司马迁”“韩愈”的名字都听不见了;连《史记》中一篇小小、五百字的短文,也难觅其踪影——送给你、摆到人眼前也不会去读,不敢看。

尼采曾经在《历史的用途与滥用》一文中说:“快乐、良心,对未来的信心、愉快的行为——所有这些,不管是对个人还是对民族而言,都有赖于一条将可见清晰的东西与模糊阴暗的东西区分开来的界线而存在。我们必须知道什么时候该遗忘,什么时候该记忆,并本能地看到什么时候该历史地感觉,什么时候该非历史地感觉……对于一个人、一个社会和一个文化体系的健康而言,非历史的感觉和历史的感觉都是同样必需的。”

往事不堪回首,在着手本书的新旧文体转换创作的过程中,我对于中文的表述又有了一次切身的体会。刚开始的一个月里,并没有太去在意自己对于传统文化的缺乏会有什么影响。在同时代的写作者中间,我的文言文阅读能力和了解程度,绝对是非常差的,即就掌握它的常识而言,我在这方面的技能和经验,也差不多等于零,或几近于零。对于中国的浩如烟海的古文、古代散文,我几乎一无所知,如果开卷考试,可能会得零分交白卷,除了读过少量的几十首古诗,我对于自《楚辞》以来的中国古代文学,仍可以说是一无所知。说我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我年纪也不小了,那么这过去的几十年,自己在做什么呢?本书的转译过程,也带给了我类似的疑虑和自我追问。直到第二年的春天,《艽野尘梦》白话文本的第一稿出来了,我才意识到,我走进的或者是再也走不出来的丛丛大山。感谢陈渠珍,感谢这名半军人半儒者、亦文亦武的“湘西王”,向我打开了通往中国古代文学的森严大门,等于用他的严格的中国古代笔记体写作之手,替一名人到中年、无知而狂妄的后人,当着他的面,推开了一门沉重、神秘的历史之门,门背后是更加旷古深远的另一重世界。直到今天这一稿,我仍旧有诸多的不很满意。原因众所周知:古代汉语所具有的特殊修辞手法和简约的韵律美其实是难以完全用现代汉语来转述表达的。我想,读原著文字可能已经足够了,译文只是、也只仅仅是提供一种参考的阅读文本,并且更便于读者的推广而已,敬请读者明鉴。而在一般普通的读者这里,这本书从容讲述了过去年代风雪肆虐中的一段藏地历险记;这段历险的情节和画面,会令人联想起托尔金的奇幻名著《魔戒》里的某个章节,“……但在我国的群籍中死里逃生于绝地者的追记,又足以惊心动魄的,以此书为第一,盖死者无法开口,生者多不通文墨,所以众多更惨烈的事实,只有与死者同化了。”(三七语)纵览古往今来的世界文学,尤其是中世纪以降最近六七百年,中国自宋朝有了印刷术,外国是古腾堡印刷术普及以来的各种人类著作,似乎都没见过离奇惨烈如《艽野尘梦》式的旷野逃生记。我想,只有英国的《鲁宾逊漂流记》《坎特伯雷故事》《金银岛》的一部分,《所罗门王的宝藏》之类,意大利的《十日谈》,有一些近似的氛围和古怪意味。在德国文学、法语文学中,似乎真没有相同质地的荒蛮情节。也许唯一迹近陈渠珍的,是堪称为“美国小说之父”的麦尔维尔,他的《白鲸》,二十七岁写就的名著,和《艽野尘梦》有几分神似,可是,文学性上,却又有很大的不同。因麦尔维尔有现代文学中的心理描写,大段人物的独白,自觉的风景描写,对于海洋文明史料、史实性的勾陈……这些在陈渠珍那儿都没有。其一,他仅赋闲花费两个多月时间写下他心中爱的丰碑《艽野尘梦》时,他内心并没有朝向文学。他不求自己在文学中有何造诣。其行文的遣字造句,都只在纪实、还原、高清晰度上下功夫。陈渠珍的写作,是其早年私塾学堂里打下的扎实旧文言文功底,在形式上,在韵文、散文文字的琢磨和应用方面,可以看得出,《艽野尘梦》背后另一部主要的“潜文本”,大抵是司马迁的《史记》,另外,就是小说《西游记》《阅微草堂笔记》《容斋随笔》一类的宋元明清旧笔记文本。有意识的借鉴,可能还是《史记》《左传》《淮南子》等等多一点(这些也是我后来反复揣摩的体会)。那么,精神世界的层面上,《艽野尘梦》应与《魔戒》《白鲸》相类似。但我们面前这部“中国版的《白鲸》”里面并没有什么怪兽。其二,没有道德和伦理善恶冲突的主题。其三:缺乏象征性。《艽野尘梦》只是单纯的死里逃生,绝地生还。其四:只是单纯的纪实。不是什么故事,是侥幸生还者二十四年之后的自述性往事。在文学中,“故事”和“人的往事”可能还不太一样,虽然同样是在文学上,丹尼尔·笛福也许是史上第一人,通过写作《鲁宾逊漂流记》,巧妙地打破了“故事”和“往事”两者之间的界限。幸亏我们中国人,自古就有司马迁“以史为鉴”的心路传统,使得今天的我们,平安拥有了一本像《艽野尘梦》这样的人和自然之大书、好书!

我刚才说了,一般普通的读者,只须热天在空调房里,在阳光畅亮的民宿的露台上;冷天在暖风机前,拥一床厚棉被,静静享受陈渠珍这本私家笔记里的荒谬过往。而我不一样!我等于让自己搬到一个新家里去了,每天在《艽野尘梦》这间房子里上上下下,进进出出多少回。除了想象自己是它的“普通、平常心读者”(这一点很重要!)之外,力图保持与原著之间陌生而又安全的距离之外——我还另外又成了它的全新版设计师,它的测绘员、水暖工、泥瓦匠、电工、装潢师、软包设计,最主要是——成了它的房主、房东兼房客!我左看右看,要让屋子里外通透、灯光通明,在客厅墙上挂一幅民国的、前湘西土匪的书法(章草),在楼梯设计上尽可能采用安全的扶手。后院的绿地和苗圃。挖掘一个露天泳池。厨房的开放式不锈钢操作台,等等,等等。

……于是,那一年的冬天,随之而来的第二年春天,早春二月……我忙得不亦乐乎。每天两到三页,每天重读几次标点符号。把所有的资料和印象,认真归笼。

我第一瞄准的,竟是书的书名。在解决了未来书上署名,究竟是“译著”“译写”“翻译”“译注”……之后,我打定主意:书名一定要改!——《西藏生死线》,是的,一定这个名称!大气,现代!

同时,我也再一次意识到,像《艽野尘梦》这样的书,正如《培根论说文集》之杰出的中译者,著名翻译家水同天先生所说:“……是少数的‘世界书’的一部,这种书不是为一国而作,乃是为万国而作的;不是为一个时代,而是为一切时代的。在这本书里,极高的智力与变化无穷的兴趣和同情心合而为一了,所以世人之中,无论什么样的类型和脾气,都可以在这部书里找到一点与他有联系的东西。”

那时,还不知道有“粉丝”“网红”“打卡”一说。只觉得“西藏”一词,读者会有高度关注点。不能用“艽野”——虽然它是《诗经》里来的。事实上,我负责任地说。《诗经》一词,在2004年在中国的点击率,跟2022、2021年,完全不是一回事,也就是说,之前,《诗经》是一个冷清、冰封的水面,没几个国人提到它。可是今天不一样了。十年“文革”被砸碎、被打倒的一样又一样老东西,古老的汉语,正日新月异地回归,又一样一样地飞回来了!

英国女作家多丽丝·莱辛曾说过一段我特别喜欢的话:“只有当一本书的构思、形态和意图不被人所理解时,它才显得尤其有生命力和影响力,具有种种再生效应,从而可能引发种种思考和探索。构思、形态和意图一旦被认清,其中的奥秘也就迅速荡然无存,也就不复存在了。”

这样——正如将近二十年前,第一瞄准的是书名,这一次,今年,所瞄准的,仍旧是书名(当务之急)——恢复《艽野尘梦》原著书名。

4

《艽野尘梦》可归入中国古代文学中,或者,换句话说,中国文学史上“自然文学”之第一奇书。

这下不得了了!有人说:不是《山海经》吗?我们的《天工开物》呢?《水经注》呢?《漂海录》呢?高鹤年呢?不是还有《徐霞客游记》吗?

当然都对!

但我想补充声明:所谓“自然文学”,一个最基本的母题必须是:人和自然。

光有自然,稍显单调;光有人,总归落寞。俩相凑合、融和、贯通,人和自然双双在场,彼此握手言欢就好。

可能符合这个标准的,还真不多。

其次,所谓“自然文学”,强调的是人经历中的“亲历”自然环境,这一品质非常现代。这一点比较重要。另一方面,既是第一人称,既是“亲历”,必定属纪实——就像电影艺术。不应是故事片,是切切实实的人的纪录大片。

当然(退而求其次):故事片也可以,也行。多多益善。

“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李白)

七扣八扣,史上剩余下来的自然纪实类文字,真正符合标准的,就不多了。甚至文学性,也成了减掉了的分数部分。

谁也没有想到——连作者自己也想不到——陈渠珍在那样剧烈变革的年代,那样一种天地玄黄一派昏濛的时间段,给中国读者挣得来了这样一个荣誉:无意中,差不多开创性地完成了一部旷世名作,同时顺便填补了无数人向往的、文学史上的一个空白:为现代性普遍缺失的现当代中国,贡献上一部世界文学名著!

这是一种何等样的纪实品质呵!何等茹毛饮血的纪实文字!人和自然,互为荒野,互为偏远绝域,互为飞鸟敛迹之无人区。朱子说:“庄子只是僻处自说。”恐怕,中国文学中第一次出场,第一次出现“无人区”,也是在“土匪”陈渠珍笔下罢!

这个“无人区”,这一回“僻处自说”,怎么竟就出在了1911年时的中国?那是怎样的一个荒寒冬天!它出现在漫长变革的“晚清”的尽头,在一个帝国皇朝覆灭断气的霜寒的空地上,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天命!一份报应!晚清晚清,天命尽矣。

而当汉人走到如此荒原的尽头——汉人中间一人的目光,盯牢了昆仑雪山冈天削周遭无尽的地平线——《艽野尘梦》四个字,遂升起在了远方皑皑积雪的地平线上。

在《艽野尘梦》原文字中,为了尽可能传递出二十五年前那个藏地黑夜的悲辛无望,作者陈渠珍可以说运用出了刀劈斧砍式的旧文言文文体的敲骨吸髓般的冷静俭省意识,“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冰碴子”(余华语)。每一个汉字从他手上过,都铿铿有声,都是如过鬼门关。他就像是往昔岁月的阎罗王的化身,冷酷无情地看待手下每一个汉字,从字形、字词、字体,到其音韵、气息、象形、呼吸……逐一推敲每章每节。有趣的是,六万字,十二章节,每一章节五、六千字长短。他牢牢地在黑夜里逐一将其看管。

“文义允正,辞句可观。”

如果说文言文本的原著文字,有什么特定风格的话,那么,可以说三个字,一个地名概括掉;或者五个字,一句唐诗。

五字唐诗是:“僧敲月下门”。

三个字,一个地名是:冈天削。

也就是说,好像无人区的一个山峰在抒发书写这本书。是众多逶迤起伏的崇山峻岭中的一个。

——读《艽野尘梦》,如听僧敲月下门。

埃里克·萨蒂(1866—1925)生于法国的翁弗勒,他曾有一句名言:“……我太年轻地来到了一个太老的世界上。”

值得玩味的是,《艽野尘梦》的写作年代和时间:1936年秋天。距离中国新文学运动推广白话自由体,提倡现代国语写作,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头。其时,各种报刊、杂志、出版物风起云涌。当年,仍旧采用旧的文言文体写作者,事实上也大有人在。不过都是些被社会新思潮所抛弃的遗老遗少们。在这么一批遗老中间,陈渠珍的日常工作表明,他理应是新时代、“新生活”式的人物,本属他身处时代“少年中国”之一员,然而,在写作体裁,在文字理念上——他却热血沸腾,选择了背转过身去向着众人;或者说,轰轰烈烈的大时代选择了任凭一名旷野上的战士落单——相比较1912年春天的冈天削和风雪通天河,他又一次落单了,不同的是,这次,以古老的文言文样式孑孓独行的他,行走在民国荒原上的他,身边再没有一个名叫“西原”的女子……

他的精神状态,实在是异常孤单。

在过去的中国文学史叙述中,现代文学多是以“五·四”前后的“新文学”(一九一六至一九一九年)为主体,这个“新文学”,如胡适在《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1923年)中所说,既是与十九世纪晚清的古文学对立,却又是从古文学中蜕变出来的。那么,此种激剧的对立与蜕变,似乎,对陈渠珍毫无影响。

1936年,中国写旧体、近体诗词,且日常以文言文行文做事者,事实上地大有人在。因为,语言,这是一个古老帝国精神之最后的遗存。文章,“家国之盛事,经国之大业”。纵观“湘西王”陈渠珍,一生都在竭力变革,迎合各种世态人情,唯文章学问一节,少有变更,甚至终身不渝。

他日常所有的构思,想要隐藏或表述的话语,在脑子里日日夜夜过来过去,思来想去,所用全是旧的母语习惯,旧文言文的音容相貌。他不可能一上来就采用沈从文、周作人式的新国语作业方式。他没有这方面的专业,他的专业是旧中国。

另一方面,这一年过后,中国的历史就将进入另一个史无前例的年份:1937年,一场更大的战争硝烟,就要把大片的南北省份夷为焦土。另一场更大的灾难就要临近。作者还有不多的几个月机会,几个月难得、也许再不会有的清静时间了。

然而,在《艽野尘梦》的阅读过程中,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总共十二章节的描写讲述背后,仍旧有着相当数量的惊人的新思想、新道德。其中,第一人称的“我”从一少年般涉世不深的形象,慢慢随着部队剿匪的深入,战场上的历练,开始形神皆俱拥有一副从容淡定饱受沧桑的军人模样了……行文古朴,有道家气象。文言文的“余”(我)的背后,实则是一汉地加入同盟会的时代新人,一名时刻向往新生活的有志青年,一个克己复礼、勤奋向上的仁人志士。内地汉文明的智慧,和藏地蛮荒的荒野景象,在本书中,常有俩俩相向的精彩对照。

“书中的每一件事都可以用来丰富我们的心灵。”([美]玛洛·摩根)

于是,仿佛难得一现的千年化石,《艽野尘梦》之文本本身所具有的神秘稀有,某种程度上,似乎就此从天而降了;似乎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兼有一个大时代投射在普通凡人身上的波谲云诡。后者更令人感觉惊心动魄。这是一个经历了太多人生的军人和隐士被迫写下来的文字;这名隐士被迫使用了一种博闻强识密码似的隐语——他自己以为已经是公开的文学了——殊不知,这一种语言早已经经历了身心两方面的激烈的变革和解放——而他本人,却并不在解放者的行列。

他的人生,和他讲述往事所使用的语言一样,在其活着的当下,即成了过去时。

在湘西的十万大山里,他大名鼎鼎,可谓妇孺长幼无人不知;而在其真实的内心,他却是名隐士——无论针对其生活还是时代——他竟无人可以交谈。

他死后,他的命运却继续活着——书遭彻底的湮没。几十年后,又逐渐被世人所知,但只在民间更小的范围。继而,命运变了……多少年过去了,交谈者仍寥寥无几,仍旧缺席。

他在新文学一纸风行的年代,用旧文章写就一本书。书的主题是:死去活来。

一个逃亡者的死去活来。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陈渠珍。

这是一块天外陨石。

今天
我看见
山也有笑容

泉水
涌出岩石
——汉斯·雅尼什

认识事物,认识人。使他们具有明确的特征界限。死的和纯的事物只是一种外在性,只为他人(已知主体)而存在,而这个主题通过单方面的行为能够把事物完完全全地、彻底地显示出来。第二界限是面对人本身的人的思想、对话、提问、祈祷。我们可以把上述两种称为思想和行为的两个范围,或者叫两种类型的关系(事物与人)。人越是深不可测,也就是越接近人的极限,一般的方法就越无法应用;普及和形式化消除了天才和平庸之间的界限。

1936年,《艽野尘梦》在作者手中脱稿问世。1937年秋天,铅印本出版,为线装本,蓝色封面。原书全文均系繁体字,无标点,无断句,正文前有自序要例各一,他人序言三篇,后有“附篇”“赵尔丰轶事”和“西藏见闻杂俎”三章。

1938年,印行第二版,红色封面。印数不详。此版本湖南省图书馆有收藏。

1941—1942年,《艽野尘梦》在以研究康藏,开发建设新西康省为宗旨的地方性综合期刊《康导月刊》上分期连载。编辑任乃强。

……

1982年——四十年后。

1982年,重庆出版社将《艽野尘梦》列入“川边历史资料丛书”出版,其为1949年后首次公开出版。著名藏学专家任乃强先生为该书进行了逐字逐句的细心勘订增补,为之作校注前后六十条。

任乃强先生指出:“余以其为追忆之作,人名地名及追述史事,难免偶有小误;又所记人事,每有省笔隐文,未能使局外人澈然明了之处。”因此所作校注,一是纠错,比如他指出:“总叙首则所叙藏事,则十九皆有错误”,故对书中涉及的史实、风俗、背景做出正确的说明;二是介绍书中所涉人物简历,以便读者更清楚地了解人物关系;三是释读职官制度、订正古今地名等。这一版本仍旧简陋草率,但附有编者前言和任乃强先生弁言。

1999年,西藏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新版《艽野尘梦》,以1982年本为底本,并袭用1982年版编者前言。

2003年,本人开始白话文版《艽野尘梦》创作,并改书名为《西藏生死线》。

2006年,广播电视出版社出版《艽野尘梦》。

2008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陈渠珍女儿陈元吉整理编纂的《陈渠珍遗著》,收录了《艽野尘梦》及其自序和要例。编者对1937年繁体连排本进行了校勘标点,当为最接近原著的可靠版本。

2009年,西藏人民出版社将该作品列入“汉语江湖”书系,以《艽野尘梦:西藏私家笔记1909—1912》书名再版。在这个版本中,编者对内文重新加以校订排版,参考任乃强先生的校注补充注释,并配以多幅插图。至2011年,本书第三次再版,这是人们能读到的最新版本,而新的校注版本又即将问世。

在中国新文学的二十世纪迄今,有很多旧文学体裁的民间遗珍,一概被时代的大潮卷挟冲刷走了,可谓席卷一空。战争、皇权更替、国运浮沉、政治运动……与此相对应的是:旧文人笔记、私家日记、民间野史、旧体诗词、地方文献,等等。直到今天仍引不起人们重视,仍抢救无着,湮灭无闻。不能不说是文明的奇耻大辱!不能不说是几千年历史的无底深渊。一个陈渠珍背后,或许还有着更多的陈渠珍,如同唐代诗人韦应物在《幽居》诗中所言:

微雨夜来过,
不知春草生,
青山忽已曙,
鸟雀绕舍鸣。

一八九三年,作曲家马勒到奥地利北部的阿特湖畔度假作曲,据说,他对正在周边欣赏湖光山色的朋友说:“不用看了,我已经把它们都写在音乐里了。”

此语或可为奇书《艽野尘梦》作注。

打开《艽野尘梦》,一股高原的清寒之气扑面而来。这里有一座荒原绝域地老天荒的亘古神坛。所有的星星排列成序,全都熠熠生辉。

终生喜读庄子的陈渠珍,一定知道《庄子·大宗师》里的那段名言:“以天地为大炉,造化为大冶。”

同样,对于音乐家萨蒂,有人曾这么评价:“在一个通向新音乐时代的路上,打开门槛的可能正是一个不大的神灵,因为他握有一把神秘的钥匙。萨蒂就是这样的人,他引领年轻的巨人们穿过,可自己却突然在半路上钻入了密林……。”

——是的,陈渠珍就是这样的人。因为他拥有一把神秘的钥匙。

“不知更几百年,方有此等人物。”这是宋元丰七年(1084年),春夏之际,王安石说苏东坡的话。

——有一种瞬间,就是一秒,或零点零几秒,就是一眨眼的瞬间;有一种瞬间,却是一百年的瞬间,几百年的瞬间。

我们现在来到了这样一个几百年计的瞬间单位:地老天荒。

以下是黄永玉对陈渠珍印象最为深刻的一件事:

……1950年,陈渠珍携夫人们坐轿子去高村(在麻阳)搭船,前往沅陵,当时湘西行署所在地,那是他一生在凤凰的最后一天。那一天,全凤凰的老百姓都到回龙阁去送他。当时大家都不说话,也没有口号,就是目送他,他也不停向左右招手。

他不停地向左右招手……

于是,《这些忧郁的碎屑……》的作者,另一个湘西凤凰县出去的他的小老乡,世界著名艺术家黄永玉先生的名言:“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终于可以献给时间的战场上各个时期、各种流血牺牲的人们的岁月倥偬的面容了。这一次,我们看见的是一个名叫“陈渠珍”的“湘西土匪”人的面孔。

“要从容啊!”沈从文说。

“要客观地看待自己的痛苦!”卡夫卡说。

“冰敲马蹄铃声细,雪压枪头剑气寒。”陈渠珍说。

“安排而化去,乃入于寥天一。”庄子说。

2021年8月7日立秋天一稿
2021年8月8日,草稿
8月24日,改定
2022年5月26日,再改
2022年8月17日,又改

来自 今天文学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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