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例，1964年出生于汉口。著有自存诗集《一个神秘主义者的低语》，《时间之伤》，《自动素描》，《微甜。银镜之光》，《过去的斜边》和《花环与哀歌：十四行诗》，诗学随笔集《最后的礼物》等。主编《诗律》诗刊，现居武汉。
看不见的洞
那内部的事物，侧影
被肖邦之狐
牵引、转运至更暗的森林
肺结核的果实已腐朽
在春天的夜晚
墙上有字符
给天真留下一个猜想
房间里的光重复着
对我默送最微小的消息
——玉衡指孟冬，不解其意
脆弱的松枝向风盟誓
需要再想一次
那旋律停止的地方
经无数次折射
剩下不再有声音的遗骨
另一些人思考
在想，说出一个真理
谁又不是——
想在沉默之后
听到自己的心跳
让万灵节的舞蹈造出浮冰
无所适从的手伸进城市的清晨
回答，一个疑问
来历不明的袭击
洗劫一个不存在的战场
难道非得这样
把青苔的湿滑秘密
引进已经忘记的巷道
古老的信函
找到重新打开的人
无形之物植根于寒冷
内在的黑暗，仿佛罪恶
有了星空一样的往事
与小狗对话
你叫什么名字？总在惊慌中
被人叫喊
瞧你畏缩的舌头——
它说：我不敢寻味江湖
怕摇晃的尾巴扫到你们
不堪打湿的裤褊
抓过各种动物的手
从我头顶飞过
丛林中有看不见的鸟，急促
在云层里
收藏主人的另一幅肖像
那里面也有我的写照
你们会写字
而我不会
我发声是在传递恐惧
告诉阵风、雨滴不能参与共同的沉默
出门不一定有春天
他们围坐于长桌边喝酒
用脚尖敲打地面，招待你
吃剩下的骨头
她也可能走上楼梯
端一只空盘引你上床
在某一个夜晚
跟你讲再忍耐几周
夏天就会回到泳池
为你带来山上的激情与慷慨
并在纸上写一句你看不懂的话
这是人间的游戏
会卷边的时间
翻起浪花有时也不太可爱
九月之书
再往后是一条街道的忧郁
阴雨连日
没有光明的时辰，大地
也不再宽广，我为草木
写下一首诗，在黎明之前
也已枯萎
唉！有一种声音，保存在记忆里
让它变得清澈
才能开始表达，沉痛
不能回答个人主义的爱
天空没有云朵和飞鸟
那有什么意思
驶往欧洲的列车，停在一个小站
友人下车来抽烟
想最后看一眼中国的黄昏
却忘记，有一个词他没有带来
自顾远处的草原上
几匹马奔向不同的地方
这时天空在静止中
少见的心脏
正扩大一条不动的河流
已经松动的黑暗
再往后是我们都不懂的秘密
身体里的声音
——给凯文·波拉克
这是一条暗道，只有心燃着
移动就是回答
缓慢的肢体
在盘曲、收集，在苦难中生长
拥抱、摩擦脚尖下的路
在寻找一个声音
一个遭遇过撞击的声音
留下破碎的身影
在对抗、反问身体里的锁链
是什么，引诱你深入丛林法则
在密语的缝隙偷饮一丝阳光
一只沾上星光的手臂
可怜地被流云遮挡，这时
需要另一只手拉扯再一次
已经带血的衣袖
在告诉谁？这路上还有多少次迷途
多少人跟随，可以重生
有人说，他在制作一个巨
楔
红色的，准备插在离死亡
最近的地方
嵌入满是石头的山顶
向大地布告火一样的愤怒
为什么不，走出成吨的雾障
还在诅咒间蹒跚
用身体缠成一个死结
证明一次
没有尊严的过去
在失效的档案中填写
不存在的名字
以自己对峙另一个自己
妄想让时间作为你的判官
哦，一列火车正在转运
你心中保存的声音，不再停止
——————
凯文·波拉克，荷兰现代舞艺术家。
变调的歌词
远处，是更深的远处，持久不倦
一个盲目的人
他的眼睛为什么看着地面
天空有扩大的阴影
正在沸腾
我想做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不在别人的期待中
生长、结果，然后悄无生息
世界的阳光照上屋顶
我可以拿一份
过期的报纸遮挡脸回避
不再看那些标题下的虫卵滋长
而愿意在睡梦里死去
有人在打开道路，十字路口
安装灯具的人
应该首先照亮自己
这是一年最后的时刻
钟声从不后悔
告诉远行的人，买一份礼物
犒劳一下需要你的人
大地还有战火在燃烧，预言
有可能提前到来
身边的河面
会迎风长满结冰的嘴，再难张开
夜听《彼岸》这首歌
此刻，一种古老的声音穿过雪山
雾气在日喀则街上现出倒影
一生在寻找的两个东西
让我看见祈福者
命运在不同的牌桌上错位
爱和疾病在同一天长成
不用相见就能认识
一代人的断裂、厌倦与反感
在对峙中蔓延
我们不再是下一代的车站
如何爬上一座山
有不同路径，理性不能僭越经验
自由可以消极
不干涉才是答案
有人总在唱同一首歌
声音却越来越远
今天，我又一次在长江中见证
自由和尊严的画皮
反复被人涂改
我们需要什么已不重要
一些人习惯为另一些人找出借口
余 生
接着想起一件事后，就送走了早晨
阳光那么无辜
放弃的爱落满群山
那时我还很小，不懂许多事
从街口到校园的路上
总有一丝微风跟随
一直到邻居栽的一株桔树
不再动摇
姐姝们才开始恋爱
今天是写诗的时候
几行字可以拼成一盘菜
已经忘记许多年，有些事还在生长
大地无言，人民可爱
我想有个庭院
种花、养草
接待失散的雨
然后，打开窗门
看云从河面露出翅膀
不再回忆海上的明月
天空可以变低
在一些人的指尖
鸟，是他们的哨兵
风不一定有自由，也不懂歌唱
若有胜利的消息，请到死后再传来
街 道
一堵青石围墙倾斜时光的方向
顺道街的阁楼上
小红灯笼在风中，招揽
不愿夜归的人
前进二路已开始出摊
往前曾经的私家花园
还是那么宁静，春天也不见热闹
那辆灰色单车在记忆里出现
是在今晚的巷口
想起舌尖上残存的味道
引出一些不由自主，和失传的爱
现在不合时宜
附近的校园没有青春可言
小舅的脸长满色斑
他的窗台阳光稀落
儿童公园再听不见笑声
记得有一年沿江古典主义建筑
绑扎红色的绷带
歌声里有上刺刀的节奏
汉剧被样板戏代替
街灯也变得莫名其妙，行人沉默
让身影向左投下誓言
百年内巴公房子几换新房东
一街之隔的红色会议还在继续
黎黄陂路和胜利街交叉口
餐厅与咖啡馆在私语
红十字会门前没有卫兵
景明大楼的故事在咸安坊流传
殖民者的欢笑
和国共合作时的愤怒
偶尔，从长江隧道穿出的汽车
把滚烫的尾气喷洒
在变形的窨井盖上，制造爆破音
秋日书简：遥寄十四行
一
他们赶走了豹子的欢笑，在山坡上留宿
散落松枝的遗骨被我带回
这个秋初月亮的斧子沉入湖底
从一处村舍射出的灯光，是冰冷的
竹林背后，山路隐去自己的名字
雨雾中，旧蜂箱里有疯狂的蚂蚁在奔忙
我埋葬虚荣的外衣，去做一件小事
发现路旁一组星光结出的果实
可以不那么耀眼——为什么，我说不出
国际时事时间，那些穿披风的人
又在重复昨天的谎言——或者——究竟
我想写下一段文字却遭拒绝
被人命令只能蜷在那幅神像下面
将心中仅剩的一点泪水献出——默念颂词
2024.9.12
二
剩下的，全是无辜者的几声无助哀怨
要知道礼花只在夜空盛开、飞溅
且不能留住它真实的愿望，满地灰烬
逃不出水面的声音，此时开始喧腾
行政官权利的意志也一同抵达
沿街驻足的人们心中仰望的喜讯
是延迟的夜色会阻止月光来临
大地上，那些简单无奈的赞美
却一直在持续汇入某个人历史的存单
离开吧，我的朋友被污染的天空
正等待你们用清洗后的颓丧作为回报
不要说什么无悔，生命是一趟随时停止的列车
你看见的并不属于自己，别在
别人的脚印里深情拥抱已经枯萎的身影
2024.9.13
三
死于黎明，浩荡。苏东坡也不知何故
每当戏酒之后会挽袖执笔记东南
往事于心，臣子悠游江中寻呼雪泥鸿爪
宋时皇帝说，哉也，不枉继否
而今宇宙的那颗星辰一直在闪亮
一个逐臣的家族荣耀，惊涛拍岸
我把手伸进长江的浪花，还能
抓到雨中清寒，苦乐纷飞的霞光
世间繁花，又有多少可信
小火车奔腾的下午，一个诗人留不下他的背影
明月几时有，难寻是青天
今夜我在乡下看着古人的月亮落下星光般的泪
没有故乡的人回想自己的归途
会把青春的残汁藏在袖口，偶尔抬腕嗅尝
2024.9.14
四
读过许多人的诗后，发现他们胆怯的心思
如同影子在月光下鬼魅、踽行
一件不起眼的衣裳，用词语补丁
现出神兽顿首鸟群在狂欢
在白日梦里奉献带刀疤的爱
冷雨打在木屋的窗上，凝结奇怪的图案
——嫉妒？为什么？等一会儿
她脱掉睡裙的屁股长有一颗红痣
像午后的钟声推开记忆的大门
强迫一些人偷看《洛丽塔》《情人》和《鲜花圣母》
唉。我得到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房间
找寻一种浇灌洞穴的词句
“行进就是一种赐福”，但不能言说
一切看起来多么寂静，精妙的寂静
2024.9.15
五
有一点，是可以被记住的， 那怕突然风露出牙齿，撕开旧日时光
吃下莫名的谣言，还有不幸
我也得坚持不使自己倒下
从湖边回来的路上，知道依靠
别人的什么力量也会遭到否定
此时，我愿想起柯勒律治和
凯西克的偏僻，无法留下雪莱
另一位湖畔诗人，却能长住四十年
写诗、评论和传记并在此长眠
他说：“我想我也会在此留下一个名字
这名字永远不会随尘土消亡”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阳光再也照不见
而我用来练习治疗我的美尼尔氏综合征
2024.11.10
六
又一次，到郊外的旷野中停留
远望山峦有心无心地叙说
看着河水瘦小的身姿，婉转
在乌桕树分叉的倒影里沉默
但听得见附近一座石桥上百年车辙作响
可以传到我改造的庭院，此刻
白雾熙攘，大地清醒、宁静
我开始移动画架，赶在入夜之前
画下天空离开时的背影，有山河作证
失去的终将失去，这是流水的回答
为什么不能叫住它，陪同左右
让迟顿的人也能拥抱一次梦境
是时候该给时间一个警告、斥问
若使圣贤独钓月，何唤人间刍狗
2024.11.11
七
面对唯一却不是值得的记忆
在昨夜已经发生，毁灭还是珍藏
这要等另一消息去印证，不死鸟
又飞到我身旁翻卷它的羽毛
友人到来，不只有兴奋，还有一些
听不到的心音击碎秋日波光
在静止的湖面收缩、扩散
目送一位诗人离开变得如此简单
一句话和一个手势就能储存
所有的怀念，我看见正升温的词
也在减缓它的速度，在不该
抵达的地方完成一次转身
以必要的角度打开语言的道路
这几乎不可能，因为重复就是死亡
2024.11.15
八
听到你的死讯时，是在清晨未起
没有海风绕缭，安静得让人错觉
你还想呼吸那些破碎的荣耀
分不清肝上的爬虫被酒精
喂养后，已进入血管中疯狂
被小迷离的闪电轻松击垮
一生的尊严，如同罪恶的矿渣
刺痛在大地上没有任何出路
你最后的文字，不是遗嘱，是诗
是匕首插入我的心房和心室之间
不说一句话就转身离开
像离开一个狂欢节日的现场
那些挂满隔离绳的区域
红色的浪花正在接管另一潮海啸
2024.11.21
九
这一天，我在反复翻看一本书
其中的话像诺言撕开或融化
阳光露出短暂的缝隙，又迅速
收紧。大地上留下一团阴影
仿佛燃烧后的灰烬，一道结痂的伤痕
让我记住得到的未必就是心中所想
那些盲从、教导，可恶的现实
传出的遗言正顺着黑暗的方向
一路埋下不幸和悲伤，还有嗷叫的不知所措
而今，疾病和战争不能摧毁的
可以被语言的游戏消灭，思想
是朋友，有时也是敌人与罪恶
命令一个目标建立还是破坏
就是它的见证，只有时间的裁判高于一切
2024.11.22
十
母亲，小西街的夜还没有被路灯点亮
谈不上喜悦的一天，因为疾病
还在噬咬你的心，被抽离的血液
在神秘的试管中腾起又坠落
你的生日近了，我却不能放下担心
和一片埋在旧宅里的字符
庭院中，香樟树高过楼上的窗棂
大丽花早已凋残粉白与紫红
冬天还未到来，人们的心都已收紧
难言的苦在血管里咕噜
我为你写下的文字无法在纸面舞蹈
那就只可能在口腔中穿行
有告密者设下的路障，我已发现
此刻，得令的牙医正在赶来的路上
2024.11.28
十一
一个老诗人在这个秋天离世
没有遗言。此刻，我捧起流泪的诗行
看窗外他喊过的一片树叶
掠过太平洋不倦的浪花
降落到带有盐味的深渊
成为时间长桌上棕子的包衣
这个秋天也有更年轻的诗人
和世界告别，带着他们的诗
铺在自己的墓床上不情愿地睡下
诗人之死会留下什么已不重要
只要一些词还活着能保留
被那个体勾勒和扭曲的完整
就已足够。让那些云彩尽情飘吧
大地辽阔，群峰之上可以相见
2024.12.2
十二
今日，另一个孟浪六岁，前世的诗
和来信还在我的抽屉里低吟
给你往生诗歌勇士的挽联，还在
还在我的胸膛静静燃烧
而今，世界混乱。你离开的祖国
也在难受，我只能叠一只纸船
让船身写满你留下的文字
从武汉的长江下水到黄浦江重新启航
去太平洋的另一边，再逆着风浪
回到台湾和香港寻访你的一生
用带有苦味被丝网缠绕的舌头
一路品尝你的诗，那其中的爱与恨
“我们在可怕的黑暗中……”
“我们在可怕的飞翔中……”
2024.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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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此诗最后两行引自孟浪的诗《如此赤裸的鸟儿》原载《向度》诗刊2002年第一卷。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