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合一 28cm×20cm 硬笔书法 2025
无相的字象
李建春
申伟光的硬笔书法，只有与他同期的绘画及大字对照，方可辨出其艺术特质，单看硬笔字本身，似乎很难判断。单凭一点：他的作品是用简体字写的，足可说明他并不在意中国书法界在汉字改革之后由官方认可的约定。申伟光径直把他的书法用作“方便法”，意在自我修持和宣教，以艺术的名义——但他没有书法相。“无书法相”的思想可追溯至苏轼《论书》：“书初无意于佳乃佳耳”，《黄州寒食贴》又说，“天真烂漫是吾师”。这两条都极契合申伟光给人的感觉，但是细思，又面目迥异。
所谓“书无意佳”，乃是书家应忘掉“须写好字”的执念，让书写回到“日用而不觉”的状态，自然流露出生命真趣，从而超越前人法度的种种限制。“吾书虽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践古人，是一快也”（《论书》），无意于佳而自出新意的书法，往往体现于信札、草稿等无作意之作中。只有道，才是日用而不觉的（《易经·系辞上》：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这意味着，书写虽不甚讲究法度，却对书者的综合修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应达到合道或近道的生命状态、境界。换成佛家的用语，即：无书法相，甚至以书法为渡人之法，实现从俗谛到圣谛转移，这正是申伟光的用意。
如何渡人？自然是摘抄经句及大德偈语等，书家之意，于此循循善诱，实现了艺道合一。申伟光前期的绘画作品多描绘修行中的神秘体验，艺术界对此论述很多。晚期（近年）作品，在绘画方面：水墨回到文人画传统，但保留了早年的乡土情趣，油画则减少了神秘、晦涩的倾向，进入具有禅蕴的抽象艺术本身；书法：硬笔书法指向性颇多，毛笔大字拙朴无方，似有日本少字派的书意。申伟光越来越像江南的居士艺术家（前期受到西方文化和藏传佛教影响）。早在六朝时代，与少数民族治下的北方大规模开窟造像同时，南方虽然也佛寺林立，有小规模的造像，却由于重义理、尚玄谈，逐渐流行在修行地附近的石头上刻佛名及佛经段落。这种倾向，最终汇成唐代作为佛教本土化成熟标志的两大宗门：净土宗和禅宗，并流传至今。笔者在2018年的文章《歧出与回归：论申伟光》中，提到佛门书法有源自元代的方外书家传统，“元代高僧中峰明本的柳叶书，开始脱离法书之法，也就是说，将汉字的书法传统视为俗谛，视为相，而脱之，完全不遵守，不讲究，横空出世，率性而书，形成独特的佛家书法。”且佛家作为内学，“追求空性，言语道断，因此书风内敛，尚质，藏锋不露”，这些特点都在申伟光身上有所体现。
作品是修行道果的世俗化显现，与观者分享，并在教学、展览空间中，制造了一个道场。这个能量很大。在各地的多个“申伟光美术馆”中，常年展示申伟光作品，在艺术家的亲自指导下，各时期、多样化的作品以特定的节奏、空间关系组合展示，获得了最佳展览效果：艺道合一，引导观者游于艺而渐进于道。在一些教学视频中，我看到，皓发童颜的老艺术家在一群孩童中间示范，孩子们挤在他身边，那些亲近、专注的小脸，及模仿作品……联系到他的作品也的确是稚拙的风格，竟产生了“你可以我也可以”“画本来是这样画的”等错觉。但是，我略知他的艺术历程：曾是何等焦虑，艰深……然而他的分享，又是全然真实的，毫无隐藏！仿佛在自家儿孙中间。这就是菩萨道：躬身实践、数十年如一日的道行，鲜明可喜、平等分享的道果。此等境界，哪有那么容易。“波罗蜜”却是给孩子们吃的（《心经》般若波罗蜜多：到彼岸的智慧）。示教他们艺术创作的活动，或许只是其父母安排的童年游戏之一，却必定能帮助他们显露佛性、种下慧根。
了解了申伟光书法艺术的根本特性，就是渡人为乐，就是以书法为佛法的“根本智”圣谛方面，方可以进入俗谛：书法艺术本身。如前所述，只有在申伟光阶段性创作的多媒介整体性中，才好评价其局部（硬笔书法）。首先，我认识到申伟光的书法是无相的。“无书法相”有两个传统来源，分别是以苏轼为代表的宋人书法，超越晋唐法度，却更加重视与修养密不可分的趣味，通过自然流露达到。苏轼的佛学修养本身也深厚，所以思想相通。其次是方外书法，这是宋人克服法度的桎梏之后由元人开创的，到近代以弘一法师为代表。申伟光的大字可以看出弘一的影响，那种如初学书者，缺乏力度（无论间架还是笔触），歪歪扭扭的感觉，仿佛大德的临终绝笔“悲欣交集”的余响。但，刻意把笔毫揉开来写，本质上是一种反书法。申伟光显然是严肃地思考了现代艺术特别是抽象艺术中书法的地位、走向等问题。这就是为什么他虽然崇敬弘一，却没有遵循他的道路在碑学上太多地用力，反而走向有限的反书法和彩墨书法（其三），与日本少字派书家手岛右卿等合拍。
与苏轼的“书无意佳”及方外书法不同的是，申伟光的的书法并非是无作意的、流露于书札等日用文本中的趣味，反而是一种显著的艺术制作。这来自现代艺术的作品意识，包括教学示范的过程等，也可视为艺术行为——最大的行为当然是以书道“传法”。
玩味申伟光的笔意，我把他的粗笔大字称为“春蚕书”，细线毛笔和硬笔字称为“草筋书”。“春蚕书”有焦墨和淡墨（彩墨）两种，线条粗而不犷，仿佛刚从面团拉开还没有盘细时的模样，软沓沓地无处着力，又像爬行的蚕宝，笨拙，但有蠕动的活意。这样的线条，勉强地搭造成字。作为大字，字意之外，其实还是近于面的粗线的造型艺术，这与他的油画中用画刀圆尖刮出的线有相通之处。“草筋书”是从水墨画中的枯枝飘扬过来的，却是一味地绵软，毫不着力，且喜画弧线，因此形成画面中独特的构成趣味。美国当代著名抽象画家布莱斯·马尔登（Brice Marden）认为中国书法是一种粗放形式的绘画，虽然看似笨拙，但是却十分优美。他的艺术灵感多源于禅宗，对寒山感悟尤深，他用颜料棒反复画缠绕、等粗的色线，以此构筑他的抽象画面，带来满幅却又通透的视觉感受。如果说申伟光的细线毛笔字还讲究运笔过程的“节劲”的话，硬笔书法就不需要这种感觉了，反而是大量地使用稚拙、巧妙的弧线，与布莱斯·马尔登的做法不谋而合。
似乎是一深入佛教就喜欢画弧线，有圆通之意；而不是儒家的劲挺和道家的灵动。申伟光在《虫儿无惧慢慢走，猫儿边上把鼻抽》这篇有趣的讲稿中，说：“虫儿任何畏惧都没有，那么自信、那么自在、那么自由，慢慢地走、不着急地走、自在地走。”他认为现代社会的人之所以焦虑、燥欲、忙乱、紧张，是由于“我执”深重，自我中心，喜讲宏大叙事，拼志气，喊口号等。的确，观赏申先生的字，总是能让“心火”凉下来，这不就进入“清凉世界”了吗。
再来解释一下“字象”。哲学中“象”与“相”音同而义反，离相方可入象，象者，道也。气、象连用，表明它是无形的，但气有物质的因素，象却是个人化的道。用“字”取代“气”的物质性，“字象”即是有道蕴的书法作品。申伟光的字象，是用佛语、真言构成的抽象艺术。在我看来，他的硬笔字的抽象艺术成分甚至比书法更强。每一幅作品在白纸空间中的讲究，趣味不一。我曾这样描述他的书法：“申伟光的字除了视觉构成的趣味外，还有一种独特的声波的性质。”字在空中飘荡，仿佛被口念佛名的巨大能量所吹散。“这些无字相的字，蕴含了一种精神能量，既是被念佛的声音吹散，自然也是被加持、充满了心念的。”（《歧出与回归》）如此看来，这些通常写在A4纸上的硬笔书文，功能与道教的符箓相当，对于相信他的人，可不止是艺术。
其实也不全是那么严肃的东西。申伟光的硬笔书法中有一定的游戏因素，这反而是得道的标志。比如他用重复的数字构成的面孔，是暗示当代人被数据化了吗，不必这样看，或许真的只是好玩。他爱写双音节字的其中之一，集成具有悖论意味的另一字的图像。抛开字义，其实就是充满了细密线条的小幅抽象画。这又使他的字象成为涵盖了抽象、具象的概念。申伟光从来不是普通的居士艺术家，他每一步的动作，都能把菩萨道与当代艺术结合起来。
2025.8.27
申伟光先生硬笔书法作品欣赏
自在 22cm×16cm 硬笔书法 2025
一花一世界 一叶一如来 22cm×16cm 硬笔书法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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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伟光先生简介
Introduction to Mr. Shen Weiguang
申伟光，中国当代著名艺术家、水墨画家、书法家，居士。
1959年生于河北邯郸市。1981年毕业于华北理工大学艺术学院。1988年结业于南京艺术学院。1991年笃信佛教。1994年入住北京圆明园画家村。1997年定居北京上苑艺术家村。2021年8月30日，申伟光美术馆（北京）成立。2022年3月17日，申伟光美术馆邯郸分馆成立，2025年4月16日申伟光美术馆朝阳分馆成立。
作品曾参加第六届全国美展、第八届全国美展、广州首届九十年代艺术双年展、首届中国艺术三年展、上苑艺术家工作室开放展、今日美术大展、“文脉当代中国版本”大型综合艺术展、超验艺术展、2008奥林匹克美术大会等艺术大展，并于北京今日美术馆、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等地多次举办大型个人画展，其艺术成就在中国当代艺术中独树一帜。
已出版作品集《申伟光作品》《申伟光艺术20年》《超验艺术》《申伟光超验绘画》《申伟光水墨》《申伟光书法作品集》《申伟光书写圣号作品集》《申伟光书法集》《申伟光重字书作品集》《申伟光写生作品集》。出版艺术研究文献《申伟光超验艺术评论集》《纠结与超脱——申伟光油画作品评论集》《申伟光艺术精神评论集》《净行——一艺术家群落修学与生活纪实》。出版个人著述《申伟光谈话录》《申伟光谈话录（二）》《申伟光谈话录（三）》《申伟光谈话录（四）》《申伟光的话与画》《申伟光谈艺录》《申伟光谈艺录（二）》。
Shen Weiguang is a famous artist, ink painter and calligrapher in contemporary China. He is also a lay Buddhist.
In 1959, he was born in Handan City, Hebei Province. He graduated from the college of Art, North China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in 1981. In 1988, he completed his studies in Nanjing University of the Arts. He sincerely believed in Buddhism since 1991. In 1994, he moved to the Old Summer Palace Artists Village. He settled down in Beijing Shangyuan Artists Village as a professional artist since 1997. Shen Weiguang Art Museum in Beijing was established on August 30, 2021. This was followed by the opening of the Handan Branch of the Museum on March 17, 2022. Then, the Chaoyang Branch of the Museum opened on April 16, 2025.
His works have been exhibited in major art exhibitions such as the 6th and 8th National Art Exhibitions, the First Guangzhou Art Biennale of the 1990s, the First China Art Triennale, the Open Exhibition of Shangyuan Artist Studios, the Today's Art Exhibition, the "Contemporary Cultural Heritage·Chinese Edition" Large-scale Comprehensive Art Exhibition, the Transcendental Art Exhibition, and the 2008 Olympic Art Conference. He has also held large-scale solo exhibitions many times, such as Beijing Today Art Museum and Art Museum of Nanjing University of the Arts and so on. His artistic achievements stand out uniquely in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
His published works include the following titles: Shen Weiguang's Works, Shen Weiguang's Art Over the Past 20 Years, Transcendental Art, Shen Weiguang's Transcendental Paintings, Shen Weiguang's Ink Paintings, The Collection of Shen Weiguang's Calligraphy Works, Shen Weiguang's Calligraphy Works about the Holy Name of Buddha and Bodhisattva, Shen Weiguang's Calligraphy, Shen Weiguang's Calligraphy Works About Repeated Characters, Shen Weiguang's Sketches.
He has published studies in art research such as Shen Weiguang Transcendental Art Review Collection, Tangled and Detached: Shen Weiguang Oil Paintings Review Collection, Shen Weiguang Art Spirit Review Collection, and Journey of Purity: A Documentary of the Cultivation and Life of an Artist Community.
Shen has also published transcriptions of his conversations with students and lectures: Shen Weiguang's Conversations Volumes 1-4, Shen Weiguang's Words and Paintings, Shen Weiguang's Notes on Art Volumes 1 and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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