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鬼金绘画作品
小说一篇与绘画八幅
鬼金
目 光 之 远
在草泥湖和轧钢厂区家属楼之间的一个地段,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从朱河记事起,那块石头就在那了。看上去有些黑,有些黄,有些蓝,远远地看去就像是一座颜色怪异的小房子。在石头上还有很多闪闪发亮的晶体般的东西,轧钢厂的那些孩子都管那些闪闪发亮的晶体叫做石头的眼睛。传说那是很珍贵的金属,很值钱的。就有孩子偷偷地用钎子之类尖锐的东西,把它们抠下来,然后给收破烂的五爷爷看。五爷爷说,那狗屁不是,根本不值钱。有的孩子就会把口水吐在地上说,五爷爷不识货,五爷爷是一个大骗子。传说,很多年前,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一个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落在了距离草泥湖二十几米的地方。那时候还没有轧钢厂。 因为传说,一切就变得神秘起来,令人浮想联翩。
那年朱河十三岁,是一个患严重小儿麻痹的孩子,两条腿都萎缩了,像失去水分的莲藕,就别说走路了。他的双腿更多是他的目光,他的目光能看多远,他就会走多远。每天坐在阳台上,坐在母亲为他准备的那个特殊的椅子上,他看着外面,自己也跟着走出去。他的目光常常喜欢把他带到那块石头那边,还有就是草泥湖那边。目光所及的世界,就是他能走到的世界。
还有一点要说的。
就是,他因为双腿的原因,两只手的功能增加了,有的时候起到了腿的作用,他还可以爬,像动物那样。两只手是主要动力源,趴在地上,可以拖着整个身体前进或者后退,适当的时候,或者说在力气足够大的时候,还可以爬一点点的高。他喜欢高处,因为高处可以看得更远,他的心也就跑得越远,他可能到达的区域就会绝对的大,绝对的宽阔。比如说:他爬到阳台上,看到的是阳台里的那些事物,那些堆在一起的蔬菜,还有一些破烂纸盒子,一些酒瓶子……还有就是阳台水泥皲裂的花纹。朱河喜欢那些花纹。那些花纹也是一个想象的世界。他在没有爬到那个特殊的椅子上的时候,更多的时候,喜欢对那些花纹想入非非。天空。大地。动物。植物。他会想很多很多,多得几乎要撑破他的脑袋瓜。但这些还不够他兴奋和快乐的,他喜欢爬到椅子上,看外面的世界,看草泥湖和轧钢厂家属楼之间的那块巨大的石头,还有草泥湖上的风景,还有草泥湖桥……他常常对着天上的朵朵白云发呆,看着它们变幻成各种形状的,他想,如果自己像连环画里的孙悟空就好了,在天上,飞来飞去,再说了,在天上,整个天空下面的世界就全都能看见了。
高处看到的世界是那么的豁然开朗,那么的广阔无边。
嘿嘿。
那我就尽力去成全他吧。让他飞起来。怎么飞呢?这还要慢慢来。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是。绝对不是。尤其是对一个患了严重小儿麻痹的孩子,就更加难上加难。难也不能做缩头乌龟,不能。乌龟飞不起来,但鸟能。对,翅膀。这谁都知道。没劲。要给朱河一次特立独行的飞。“飞行记”。喜欢这三个字。看着简单,但我真的开始挠头了,黑头发掉了,剩下的黑头发变成了白头发,也开始掉了,还没有想出办法来。我在心里轻声地对朱河说:你要等……你要等……我们都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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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血管,凸现着。这些要感谢慢,感谢速度,更多浸入内心感受。感受和过程是重要的。慢是重要的。在慢的基础上,我们才可能飞。是可能。
目光愈拉愈远。目光像两道彩虹,连接着他与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让他幻想着飞行,然后是抵达,成为外面世界的一分子。但现在,他还不能,不能。他还要借助于目光。
每天下午放学以后,以及整个星期六和星期天,都可以看到其他孩子也都在那儿。他们在岩石上打架,他们彼此追逐,或在高处扭打,有的脚步平稳,有的危险百出,有的粗心大意。有时他们躲到岩石的另一面去大喊大闹,双脚倒立着。
有的时候,朱河会看到妹妹朱丽也在那些玩耍的孩子中间,像一个疯丫头。他就会对母亲说:“妈,你看,丽丽也在那石头那玩呢?”
朱河的母亲从阳台看过去说:“等她回来的,要是那一身的新衣服弄脏了,看我揍她,扒她的皮。”她说着眼睛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朱河。
朱河窃笑着。两只手攀在阳台上,眼睛勾勾地看着。两只眼睛几乎要飞出眼眶。
母亲继续说:“我不愿每天都看到她回来埋埋汰汰的,朱河,你别忘了提醒我,等丽丽回来,我要警告她,她要是再敢跟那些野孩子去那石头那玩,我就打折她的腿……”
朱河转过身看了眼母亲,母亲在择菜,他转过头去,继续向那边望着,好象这样看着会长出翅膀来似的。他看见妹妹在那石头那爬上爬下的,像一个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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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星期六上午,朱河和朱丽坐在阳台上,看那下面被禁止下去的大街,有时,他们的母亲坐在他们后面的房间里,用从纺织厂捡回来的线,给他们织线衣。太阳带着傲慢而仁慈的淡漠神气经过他们,经过阳台落下去。他们常常会看到瘸子何山,何山在楼下面看到他们,向他们招手,何山面貌丑陋,狰狞,他的腿也是那年轧钢厂的锅炉爆炸时落下的,还有他的脸,看上去就像带着一张恐怖的人皮面具,他们虽害伯,但仍有礼貌地向他回礼。他们甚至觉得何山是可怜的,但何山很乐观。
朱河会对着楼下的何山喊道:“你干什么去啊?何山。”
何山笑着回答着:“我去草泥湖公园,找那些退休的老头们下象棋。你怎么样?朱河。你爸不是说要给你做手术了吗?不是说做了手术,你的腿就能走路了吗?”
朱河沉默了。
几天前,他睡午觉刚醒的时候,就听到母亲和父亲在说他的事情:“医生说了,河儿的手术要四、五万块钱呢?这么多钱,我们哪弄去啊?就是砸锅卖铁,就是卖房子卖地,就是把我们两个人的老骨头卖了,也不够啊?”
他听到父亲长长地叹息着。
母亲说:“那就等一等吧?”
父亲说:“等到什么时候呢?这轧钢厂的效益一天不如一天了,再等的话,也是白等,我看河儿只能一辈子这样了……将来,我们都……河儿一个人可怎么在这个世上活……”
朱河透过门缝,看见母亲在抹眼泪。
他突然看见母亲擦过眼泪的眼睛一亮,就像一道闪电划开屋子里的昏暗,母亲轻声地说:“他爸,我想跟你商量点儿事,前几天,我在草泥湖桥上看到一个白纸条上写着求购肾源,说只要血型符合,能给十五万呢?我想卖一个,用那笔钱给我们的河儿……”
“那可不行,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再说了,那些野广告不一定是真的,即使是真的,要卖也得我去卖,不能叫你去……”
“你是一家之主,你要是卖了肾,身体垮了,这个家可就全垮塌了……”
“不说这个了,我下午还上班呢?再说吧。”
“我们的河儿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母亲哭着,去了厨房。朱河看到父亲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个劲地抽烟。
从那天起,朱河尽管知道父母的艰难,但他还是充满了希望。他期盼父亲每次回来,会突然宣布一个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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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仍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那块石头。
朱丽突然说:“哥,你的腿要是没有毛病多好,我就不用在星期六陪你在家里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出去玩,在大石头那玩,老有意思了。”
朱丽说话的语气带着埋怨。
朱河不吭声,目光变成一个通道,在远方把那块大石头和远处的风景装在他目光的通道里。远处的喧嚣和热闹在他的通道里是宁静的。
过了几分钟,他脾气暴躁地对朱丽说:“我没叫你陪我,我不要你可怜我,你愿意去玩,你就玩去吧,我不要你可怜我,不要……”
他有些歇斯底里,伸过一只手推着身边的朱丽。
朱丽生气地甩开朱河的手说:“是妈让我陪你玩的,你以为我愿意陪你玩吗?你以为……你知道同学都怎么说我吗?说我有一个残疾的……你……你就是这个家的……”
朱河目光的通道突然泪水汹涌起来。他的嘴里发呜呜的声音。远处的一切变得模糊了。模糊了。水雾蒙蒙。从他的内心里腾起一股气体,肆虐地分开眼前的水雾,恶狠狠地,火焰枪般射在朱丽的脸上。
他咬着牙,目光如刀。
朱丽也不示弱地盯着他说:“你想干什么?你一个……你能干什么?有能耐你站起来……你……”
朱河伸出手要打朱丽,可是朱丽连忙躲开了,嘴里还嘿嘿地笑着说:“”你打我啊?你打我啊?你打不着我,你追不上我,你的腿……”
朱河从椅子上下来,像一条发疯的狗在地上爬着,追赶着朱丽,要把她撕裂。
朱丽开心地嘿嘿地看着朱河在追赶着他,像在逗一条小狗。
后来,还是母亲听见了,冲了过来,狠狠地给了朱丽一个嘴巴。
“你怎么能这样?他再怎么的,也是你的哥哥,你怎么能欺负你的哥哥,你……”母亲愤怒地说着。
朱丽捂着被打疼的脸,两只眼睛剜着趴在地上喘气的朱河说:“你看你,就像一条垃圾狗……”
母亲再一次扇过去一个嘴巴,“啪”地落在朱丽的脸上。她安慰着朱河说:“河儿,别跟你妹一般见识,她还小,不懂事,你是他哥,你别……”
母亲知道朱河是一个敏感的孩子。尤其是在腿的事情上。她把朱河搂在怀里,两只手摸着他的头。过了很长时间,他擦了擦眼泪嘀咕着:“我不在乎。”
他嘀咕着:“我一点都不在乎。”
他还是勉强地笑了,尽管表情僵硬。他不想让母亲难过,不想让母亲为他的事操心。他看到母亲的头上已经长出了几根白头发。尽管他嘴上这么说,可是心里还是堆积着对妹妹的怨恨。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两条腿能站起来,梦见自己走到大石头那,在大石头上爬上爬下的,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然后,他看见妹妹也跑过来了,要跟他玩,他不搭理妹妹,在妹妹弯腰看着地上的蚂蚁的时候,他举起那块巨大的石头,狠狠地……狠狠地……砸……
他被自己的梦吓醒了,猛地一激灵,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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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天热,孩子们在大石头那玩累了,出了一身臭汗,就纷纷跑到草泥湖里游泳,有的孩子还从草泥湖桥上跳下去,练习跳水。有一次,一个名叫二狗子的男孩呛死在湖里。他一头从草泥湖桥上跳下去,就再也没有出来。二狗子是一个不太招人待见的孩子,很喜欢搞恶作剧。大家还以为他憋在水底下装死,故意不出来呢。大家在水里玩够了,疯够了,纷纷回家去了。他妈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甚至到朱河家来问她儿子在不在。后来,晚上六点多了,他们听到一个女人在街上又哭又喊,他们就跑到窗口去探望,二狗子他妈从街上走来,头仰着天,满脸流泪地大声啼哭。另一个女人在她身旁走着安慰她,要她平静下来。她们后面跟着一个男人,就是二狗子他爸,抱着二狗子的尸体,还有两个警察在草泥湖边的堤坝上走着,他们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二狗子爷俩都湿透了。二狗子的尸体在他爸手中象个布娃娃。女人的哭声飞得满街都听到了,所有的车子都停下来,里面的人都伸出头来探看。轧钢厂家属楼那边,人们都开窗张望,有的跑出家门,站在排水沟上注视着。他们的目光跟随着二狗子爷俩,更多在注视着二狗子的尸体。他们的目光看到的让他们嘴里发出一声声的叹息。直到二狗子爷俩经过那块巨大的石头,向轧钢厂区家属楼走去,他们才慢慢地散开。
“上帝!上帝!上帝!”他们的母亲站在阳台上喊着。
他们的母亲在前几年信了基督,常常去做礼拜。有一回,甚至背着朱河也去了。他母亲和教堂里的姊妹一起为朱河祈祷。朱河看着他们的样子,感到可笑。他盯着挂在墙上的那个长头发的外国人看着,他不相信这个外国人能让他站起来。他不相信。他目光恶毒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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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河常常想念起被过继二叔家当儿子的弟弟朱武。二叔和二婶两个人都上班工作,二叔是一个司机。二婶是小学老师。可他们不能生育,后来二叔跟父亲和母亲商量,就把弟弟过继过去了。那时候,朱河还没得小儿麻痹。那时候来的事。二叔家的生活比较富裕,每次弟弟回来都会给朱河带些好吃的糖果。朱河也常常看见朱武在大石头那玩,他多次大声地趴在阳台上喊着,可是朱武都没有听到。他在那边玩疯了。
有一天,朱武在大石头那受了点伤,因为离他家比较近,他一瘸一拐地回来了。他大声喊叫着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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