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看见小儿子受伤的样子,连忙心疼地追问着:“你这是怎么了?”
朱武漫不经心地说:“没事,就是在大石头那摔了一跤。”
“要不要紧啊?要不去医院包扎一下吧?”
“不用,就破了一点皮。”
母亲眼泪汪汪地看着朱武。
“还是妈简单给你处理一下吧?要是你二叔二婶知道了,非揍你不可。”
“他们敢,他们要敢揍我,我就回来,在那个家里老没意思了,连个玩的人都没有。”
朱河听到弟弟的声音,连忙从阳台爬出来。
朱武看见朱河爬出来,连忙说:“哥,你猜我给你带来什么了?这回你不用出屋,也能感觉到……你看……”
朱武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石头说:“这就是草泥湖那边的那块大石头上的,你不是一直想去那玩吗?现在我给你弄回来一块,你看,它是多么的与众不同,多么的……”
朱武说着,似乎忘记了腿上受的伤。
有人敲门,是教会里的一个姊妹王姨,母亲陪着她在外屋说着什么。
朱河接过那块石头,坐在地上,看着,那块石头,颜色怪异,沉甸甸的,感觉比别的石头要沉很多。他紧紧地握了握,再紧紧地握了握,手心都出汗了,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充满他的全身,混合着温暖的血流涌动在他的动脉里,他吓坏了,手颤抖着,连忙扔到地上,就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你怎么了?”朱武问着,“你不喜欢?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块这样的石头吗?”
朱河扔下那石头的瞬间,那股力量也消失了,他的血液仿佛也变得冰冷起来,还没等朱河说话,只听,一群孩子在楼下大声谩骂着朱武:
“你妈的朱武,你抢走了我的石头,现在我把我哥大头叫来了,你有种的话,你下楼来,今天,我们要废了你……”
“朱武,你个兔崽子,你下来,你竟敢抢我弟弟小刀的东西,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你也不问问,我大头的弟弟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鬼金绘画作品
……
朱河全都明白了。这块石头是弟弟抢来的。他以前在弟弟来家里的时候,就跟弟弟说过他要是有一块那大石头上的一小块石头就好了,他想感受一下,没想到弟弟竟然为了自己,抢了人家的东西。朱河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还是拿去还给他们,哥谢谢你……”
“不用,我会怕他们吗?不就是一块破石头吗?改天我叫二爹从那石头上给我砸下来几块,还给他就行了。”朱武满不在乎地说。
那几个孩子在楼下叫嚣着。
朱武站了起来说:“我走了。”
“你先别走,一会儿,爸就回来了,叫他揍他们一顿。”
“不用。我不用大人撑腰,我一个人能摆平的。”朱武自信地说。
朱武没有惊动母亲和那位姊妹,他推开门,一瘸一拐地走了。朱河爬着送到门口,在往回爬的时候,他听到母亲对那个王姨说:“我不想再去了,我还是要想别的办法……现在只有钱能救我们河儿……”
“你要心里有主,主才能帮你,主是万能的。”王姨说。
“为了河儿的腿,就是让我死去我都干,可是主……”
“你不能亵渎主……”
“我没有亵渎,我是在说事实。”
那个王姨叹息着说:“还是希望你,回到主的身边,你和孩子都会减少苦痛……上帝会保佑你们的……”
“不了……我家的事就不麻烦主了……我要靠自己……”
王姨脸色灰灰地走了。
朱河看着王姨的脸色,笑了笑,连忙爬到阳台,向下面看着,他看到朱武从楼洞里走出来,那些孩子在一个大孩子的带领下,野兽般围了过来。
一列无轨电车拖着长长的大辫子,从街上经过,很多人探出了头,还有的人大声喊叫着。
朱武在疯跑着,从人群中突围着,跑到了那块大石头那。他爬了上去,高高地站立着,看上去像一个英雄。
他看到十个孩子在烈日下围攻着石头上的朱武。他们一个个试图爬上石头,还没等他们接近朱武,就被朱武一脚踢了下去,从石头上滚了下去。明亮的日光下充满着各种咒骂和呻吟声。有的孩子开始往朱武的身上扔石块,垃圾菜叶,还有空瓶子。 他们在地上能捡到什么就向朱武身上扔什么。
朱河看得出神了。他没想到弟弟朱武竟然是如此英勇。他心里自豪的同时,还是为弟弟捏了一把汗。他手里紧紧地握着那块朱武抢回来的石头,嘴里不时发出小小的呼声。他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腿部受伤的士兵,在为战场上的兄弟助战加油。
他神经紧绷着,时刻观察着朱武周围那些孩子的一举一动。突然,他的心,“怦怦”急跳了几下,猛地,冲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什么了?
他看到的一定是对朱武有危险的事情了。
他颤颤地,一只手紧握着那块石头,仿佛要把石头捏碎。那坚硬抵着他的手心,刺破皮肤,被他的血包围着。他仿佛没感觉到疼,仍在紧紧地握着。血顺着手指丫淌出来,跌落在地上,摔出一朵朵好看的冷凝之花。一股热量挤进他的血管里,他的身体开始烧起来,像着了火似的。滚烫的血似乎流淌到了他失去知觉的双腿,他试了试想站起来,还是失败了。他感觉到一个东西从他的身体离开了,离开了。那个东西飞着,来到大石头那,把那个想从朱武身后袭击朱武的小孩从石头上撞了下去。那个小孩从大石头上滚落,四脚八叉地躺在地上,两只眼睛盯着朱武出神地看着。
旁边的一个孩子过来扶他起来问他:“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正想从朱武身后袭击他一下,给他一个冷不防,没想到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我一下,我就从石头上滚了下来,见鬼了……真他妈的见鬼了……”
他眼神恐惧。
那个东西听见被它撞下石头的孩子的话,暗笑着,贴近朱武,笼罩在朱武的身体周围。
忽然,一个空瓶子飞来,它旋转着,带着呼呼的风声,就要落在朱武额头上的一刹那,朱武猛地伸出手,还没等他抓到那个空瓶子,那个瓶子被一股力量阻挡在他的面前,凝滞不动地悬在半空中,就像被粘在了空气里。空瓶子在半空中停了数秒。所有的孩子都看呆了,眼睛要从眼眶里飞出来似的。这时候,那瓶子突然调转了方向,就像在寻找它的主人似的,飞回到那个扔空瓶子的孩子的脸上,“啪”一声,就像撞到了岩石上,碎了。几片尖锐的碎玻璃镶嵌在他的脸上。血从那个孩子的半边脸上流下来。他跌倒在地上。
这时,所有的动作、声音都停止了。世界也静止了。那些孩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像被施了定身术。
朱武也惊呆了。但他感觉到了一丝阴冷的笑声,从他的身体里传出来。那笑声让他感到有些熟悉又陌生。他不能确定。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胳膊和腿脚,一切正常,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却把石头下面的那些孩子吓坏了。他们叫喊起来,像受了惊吓的小牲口,撒开腿,跑开了,沿着马粥街,向草泥湖桥上跑去。
朱武再一次听到那“嘿嘿”的快意的笑声。那笑声随着那些孩子散开以后,逐渐得变小了,旋转着,飞走了。
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血管,凸现着。这些要感谢慢,感谢速度,更多浸入内心感受。感受和过程是重要的。慢是重要的。在慢的基础上,我们才可能飞。
朱河飞了一次,现在那个朱河回到阳台上蜷坐在椅子上的身体里。他有些疲惫,但还是两眼看着站在石头上的弟弟。只见朱武从大石头跳下来,冲向躺在地上的那个脸部流血的孩子身边。他蹲着,察看着那个孩子的脸部,手指从那个孩子的脸上往下拔着碎玻璃,还好,没有伤到眼睛。
朱河从身边的“百宝箱”里找出一面小镜子,寻找着灼热的日光,反射着,把光影投向远处的朱武。那日光的亮点落在朱武的脸上。朱河欣喜地晃动着,害得朱武睁不开眼睛。他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才感觉到手心有些疼,只见手心被刺破了,一些血,干结着。那个朱武送给他的小石头,被遗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恐惧又敬畏地,小心翼翼放到了“百宝箱”内。
嘿嘿。
……
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五的傍晚。朱丽放学没有回家,父亲和母亲都等着她回来吃饭。母亲跑到阳台向大石头那看着,也没有看到朱丽的影子。只看到一群孩子在那边玩,没有朱丽。朱河一个人先吃完了,他坐在地上,叠着一个纸飞机,叠好后,在屋子里试飞着。纸飞机低缓地飞行着,成一个弧线坠落在地上。朱河爬过去捡起来,折了几下翅膀,再一次试飞着。这回纸飞机变得平缓了,在半空中飞行了很长时间才落在地上。
母亲从阳台回来问朱河:“你今天没看到朱丽去那大石头玩吧?”
“没看到。”朱河带搭不理地玩着他的纸飞机。
“这个疯丫头跑哪去了呢?等她回来看我不揍她屁股开花。”
母亲看了一眼父亲说:“要不,你先吃吧?我去她学校看看,说不定犯了什么错误被老师留下了……”
父亲没有吭声。
母亲拿起一件衣服,走了出去。尽管母亲很长时间不去教堂了,可是墙上还挂着一张从教堂里请来的耶稣的画像。它就在母亲挂衣服的地方。母亲把衣服拿走了,那个画像就露出来了。它的目光也在注视屋子里的一切。它存在着,只是存在。朱河曾多次爬到椅子上,想把耶稣的画像从墙上撕下来,可是他的身体决定,他勾不到。那画像上的耶稣在高处。就像他在阳台的高处看着远方。
纸飞机一下子扎进父亲的怀里。
父亲恼怒地说:“一边玩去。”
朱河怯怯地捡过纸飞机,爬着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父亲也出去了。
朱河玩着纸飞机,玩得厌倦了,就从屋子里爬出来,来到阳台上,目光掠过楼房、树木、草泥桥,目光愈拉愈长,最后总是要回到那大石头那。已经没有孩子在那玩了。大石头看上去显得有些孤独,就像他自己。目光在大石头上抚摸着,仿佛感觉到大石头的温度。突然,他的眼睛恍惚了一下,他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是的。他看到了。但他还在怀疑自己的眼睛,他伸手揉了揉,再看,那个恍惚的影子就藏在大石头里。时间凝固了。那是一个人。一个人。他几乎惊诧地喊出声来。他怎么会藏在大石头里?本来大石头是实心的,怎么会藏着一个人呢?他质疑地问着自己。“怎么会?怎么会?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追问着。他恐惧而兴奋着,心跳过速。随着日光的黯淡和渐渐地消失,他看不清了。但那个影像已经刻在了他的大脑里。那个影像佝偻着,蜷缩着,囚禁在那石头里。那是一个人。一个人。他是什么人?他是谁?他绞尽脑汁,但都是白费。他甚至冲动得想爬出去,爬到大石头那,去看个究竟。他犹豫着,还是没有。因为父亲说过,外面的世界是危险的。

鬼金绘画作品
快半夜了,父亲和母亲才回来。母亲哭个不停,她一个劲地念叨着:“这死丫头能跑哪去呢?都这么晚了,那些同学家里我都问了,都说放学他们就回来了,现在半夜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她爸……你说……会不会……”
前不久,草泥湖和轧钢厂家属楼附近就听说有人家的女孩被一个蒙面人拐卖的消息,警察多次出动,也没有抓到人犯。甚至有人传得更加邪乎了,说草泥湖里有妖怪,专门找小女孩吃。这就是一说,是扯淡。
“闭上你的……乌鸦嘴……别哭了……号丧……”父亲大声地喝斥着母亲。
朱河一直没睡,他呆在阳台上,眼睛盯着黑暗中在远处那个存在的大石头。他的眼眶瞪得生疼,两眼酸痛,像两个玻璃球。还有他看到的那个大石头里藏着的那个人,在他的脑海里蠕动着,久久不能抹掉。母亲的哭声多少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尽管朱丽那么瞧不起他,那么欺负他,但毕竟是他的妹妹,他也心疼。他本来想爬出来安慰母亲几句,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从椅子上爬下来,坐在地上,沉浸在闯进阳台的黑暗之中。
寂静。
沉默。
膨胀。
他感觉到身体膨胀着,成为了黑暗的一部分。
母亲的哭声响亮地扎进夜晚的心脏,而夜晚就像是一头庞大的野兽,没有丝毫反应。
他在脑海里辨认着那个藏在石头里的人的模样。他感觉那个人就像是淹死在草泥湖里的二狗子,但又不像,它长得好像跟正常人又不太一样,两个耳朵长长的,像传说里的鬼孩子。因为想象,他多少感到一丝恐惧,他颤抖了一下。他感到无力去抗拒那种恐惧,他在寻找着一种可能的力量。他茫然地对着虚空中的黑暗抓着,什么都没有抓到。那毛茸茸的恐惧逼近着他,他连忙逃脱着,想爬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在这个时候,他碰翻了地上的“百宝箱”,只见那块小石头闪闪发光,那么刺眼,几乎令他睁不开眼睛。他怔住,浑身僵硬,不敢动弹。他屏住呼吸看着,他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
“怦怦……怦怦……怦怦……”
那心跳声是那么稳重有力。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心脏,感觉那心跳声不是他的。
不是。
他恐慌起来。
他开始厌恶那个小石头了,它想抓过来扔掉,扔掉——
但他恐惧着。他不敢靠近,不敢。
他怯怯地看着。
他丧魂落魄。
一道奇异的光照亮了草泥湖的天空。那光是那个大石头发出来,而且大石头里藏着的那个人形是那么清晰可见,就像一个巨大的琥珀。
他发出一声毛骨悚然的叫声。
啊——
必须,必须处理掉这个小石头。他决绝地想,这不是一个好东西。
他战战兢兢地靠近,猛地伸过手,手指触及那个小石头的瞬间,只觉得五个手指像被烧了一下,但他还是没管那些,狠狠地把小石头抓在手里,准备顺着阳台扔出去,可是,那石头就像胶皮糖似的粘在他的手上,甩都甩不掉。手心火烧火燎的。
更加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小石头发出的热使他血液沸腾,贯通了全身,他的身体在慢慢地变轻,先是骨头,然后是皮肉,接着他就像一个气球,飘起来,飘起来……他的身体越过阳台,悬浮在半空之中,而且在滑行着,向着远处的那个大石头的方向。他不敢出声,他害怕一出声,就会坠落。他先是闭着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他在怀疑是否还是像上次那样,但他看不到阳台上的自己。他相信,这是真实的飞翔了。整个草泥湖的夜景呈现在他的眼睛里。这是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没有。他的心里突然亮了一下,就像突然划亮了一根火柴,心境也变得清冽起来。他感觉整个草泥湖的世界是那么阔大,那么旷远。这是他以往无法看到的,即使是借助望远镜,也无法做到。他在飘着,他看见那大石头里的人形在蠢蠢欲动。他不那么害怕了。他现在要知道那个藏在大石头里的人是谁。夜风拂拂而来,又潮又凉。他看到大石头的光波及草泥湖的四周,一切都变得那么清晰了,连路边的小草也可以看见,连路边小草上的甲虫都可以看见。无数的飞虫向着光亮飞拥而来,眼花缭乱。那个人形还在大石头里面蠢蠢欲动,挣扎着要出来似的。在接近大石头的瞬间,他手里的小石头挣脱了他的手心,从他的手心飞出去,落在大石头上。他整个人也感觉到了大石头有一股奇异的吸引力。他轻轻地落下去,呈拥抱的姿势抱在大石头上。他浑身血液沸腾,他发现大石头里的那个人在看着他。那个人的两只眼睛竟然长在头顶上。
他问:“你是谁?”
那个人张嘴说了一句他听不明白的话。
他又问了一句:“你是谁?”
那个人说了一句还是他无法明白的话。
他的耳朵再一次听到那“怦怦”的心跳声。他感觉到大石头驮着他,开始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在草泥湖和轧钢厂区家属楼之间那神秘飞来的大石头,又神秘地飞走了。没有人知道,它飞到了哪里。倒是市容管理处的人发现了那一大块空地,在那里种上了很多花花草草的,而且还围了一道椭圆形的栅栏,看上去像一个花园。
很多天过去,人们看见朱河领着妹妹朱丽,经过草泥桥,走在回家的路上。人们看见朱河走路的样子,跟正常人一模一样,他们的嘴里都发出了惊奇的声音,还有那些孩子,他们追赶着,跟在他们的身后,围前围后地追问着,可是朱河根本不搭理他们。在他们到达楼门口的时候,看见楼门口也围了一群人,只见两个警察押着他们的父亲,从楼上下来……

作者简介: 鬼 金,一个写作谋生,喜欢街拍和涂鸦的老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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