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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一滴水修饰不了自己,但能诘问执拗的灵魂 | 曾蒙短诗选

2023-01-03 17:14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曾蒙 阅读

在金沙江上漂流的曾蒙

在金沙江上漂流的曾蒙

曾蒙,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出生。著有诗集《故国》《世界突然安静》《无尽藏》等五部,作品入选多种选本,部分作品在海外发表。大型公益性网站《南方艺术》创始人。曾获当代国际汉语文学大奖、封面新闻·2018年十大诗人等奖项。现居四川。


务必有

每一次忏悔都是瓦片的沉思录,
每一次风吹草动都是自然的哲学。
那行为诡异的人
在门口一闪,再也不知归路。
他有全新的朋友
却在寻找一个旧人。
这就是循环,面对面的访问。
他不多言,而且英俊;
他隐居,却忘记了晚报,
那峡谷,有平时无法逍遥的逻辑。
他所有的印记都是意境,
即使房梁跳出了猫的叫声,
墙的角落遮蔽了月亮的光阴,
那真实的,
务必有无限的往事,
务必有不能忘却的青春。

2021.7.29

顶层

诗人拉金喜欢住顶层。
他当然有顶层诗人的资格,他是巨星
也是不出门的宅男。
他是二战时期的图书管理员,
也是艾略特和奥登的
偶遇者,不相干的人。

我也住顶层。二十层。甚至三十三层。
我喜欢离开地面的感觉,
万物都很渺小。
从这看下去,马路也变成了
一小节白色的肠衣,漂浮于
地面。仿佛山里的小溪。

源源不断,向绿色植物、黄色的
裸露土壤,渗透了进来。
对面的楼房
和不太整齐的山峰
给予了照顾,同时又反过来
摘取了更多的晴朗、更多的俯视。

对面。诗人拉金一直想成为拉金。
他深夜的灯光告诉了我,独居是光荣的。

2021.9.17

选自《诗歌报月刊》2022年第1期


神灵

月亮有着隐秘的背脊,为我所不见。
城里的风雨,
来去无踪,桌子上的茶杯
为岁月所隐埋。
而我,将是不在身边的人,
没有最初和最后的新年问候。
我与晨曦一同升起,
并保持对落日的致敬。
没有任何孤独能阻断对孤独的渴求,
没有任何寂静有寂静般的虔诚。
出入其间的,
无非是把希望与平常
并置在一起。
这就是你看见的,和没有看见的
也是我走在苍茫大地上
无人为伴的缘由。
迁徙的鸟群、群山、神灵
雪地中突兀的光阴,
都是你所忽略的部分。
城市更加炎热,
食物更加昂贵,
而退出舞台的不是聚光灯,
而是人去楼空的桌子、板凳、冷静的
墙壁。
我走向的地方,没有走廊,
只有一盏高傲的灯
静静地站立,任由风吹,
任由黄昏独自离去。

2019.5.29

一部分

尖锐的雷声,从没有家庭,
它竭力举起的灯笼
刺耳、无力,
将尘世化为简单的重复。
窗外
或树荫下的蚂蚁
都在布置回家的作业,
每一步,不惜牺牲共同的命运。
它有着不屈的事业
它有着刀尖般的秘密。
我熟悉它犹如熟悉书本、正义
和黎明尖叫的警笛。
尘世中有的喜悦、欢乐
沉淀出更朴实的哲理。
荷花只有其氛围,
我将称之为沉沦的欢喜
不着边界的黄昏,
人性的一部分。

2019.6.14

选自《延河》2022年第3期


曼德尔施塔姆

整个俄罗斯的悲痛,
沉浸在巨大的阴影里。
那一刻,一个刀锋般的硬汉,
挥泪如雨:他悼念的诗人
与几十万的公民死于大屠杀。
曼德尔施塔姆——
列宁格勒与彼得堡
被划上等号。那里的家在灯光里熄灭,
温暖被取缔。
远东没有钱与食物,
沃罗涅日的诗稿上缺乏棉衣,
你死于饥寒交迫的第二溪。
那里的木板床,又硬又冷,
如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你独自面对流星,互相鼓励互相撕扯。
我读着你的诗行犹如被判决了死刑,
身外之物毫无人性。
后楼梯凝结成冰,门铃无人摁响。

2016.10.26

选自芦苇岸著《言说的回声》(言实出版社)


整体

没人正视树叶随风而动,
没人看见随风而动的树叶
被风所忽略。
从这里眺望出去,
正好与椅子平衡,
就像屋里的摆设,成为一个整体。
我与周围的群山、习惯、世俗
也构成了一个整体。
仅仅是有光,还不够,
仅仅是有恨,也不够。
我学习的是下午,是傍晚,
是老年人的黄昏,
是恍惚的宁静与黯淡。
我与念想、与南方小镇
成为一个整体。
并不会被树林、山岳、河流
分割。
我成为我,
成为下午慵懒的时光,
在一杯水里摇晃,
并成为水的客人,
滋润万物,也被万物滋润。

2019.3.28


闪烁

你投身于洁身自好的周末,
就像一种传说,一种江湖。
你迷失于周围的故事,
那些老年人才有的胸怀
使得你不断惭愧。以青年的距离
拉开了大峡谷的跨度。
你见识了风度、河流与石头,
而流水从没有终止,
也从没有理想。
当一切变成街道,以及拥挤的车辆
尖锐的咆哮。
你隐藏的小区,被阳光炙烤
如此强烈、清澈、没有边界。
你懂得生存
懂得不屈的真理。
懂得沟壑和沟壑一样的黑暗
照亮你的脸和沉思。
走来走去,你送走的何止是冬天
还有海水一样咸的泪水。
你听到的雷声不是雷声,
你看见的闪电也不是闪电,
每一种窗户都关闭,
每一种窗帘都有自己的姿势。
你无视这些,表达不了山峦与粮食
你有很多渴望
但是你注定孤独。你倾心于洞察
与聆听。当你仰头
注定能理解满天星辰
卓越的闪烁。

2019.5.24

选自《草地》(双月刊)2022年第2期


灯笼镇

即使是洗净了脑袋,也没有机会,
溜进去看看,
那冷板凳在镇上背起了一座真山
和狂风暴雨做对。
你说,那是灯笼镇的老虎
不想呼吸,
抛弃了母语:
雕像披着黄昏
像披着自己的肺腑*
你不知道的细节,
是多么的斑斓,又是多么的飘落
夹杂了其中的枝头、树下的狮子,
石头和泥沙。
那是一个人的沙漠,
一个人的灯笼镇。

*引张枣《灯笼镇》句子

大渡河

过道里一直闪烁的灯管
被雨水浸泡,有种说不出的恐怖。
阴森的脚步声
回荡在狭窄的空间,
使得换气也变得小心、谨慎。
我熟悉这里的味道,
就像我熟悉城市里的饮食摊、
火锅店。
那苏醒过来的不是夜晚
更不是清晨,
而是啤酒的心脏,
穿过了仇恨的心脏。
那起身离开的,也不是母亲,
更不是兄弟。
它有可能就是不死的大渡河,
在县城里拼命地咆哮,
不要命地奔跑。

2021.8.19

选自《华西都市报》2022年3月24日


拯救

让薄荷拯救莲花,让荷叶迎着风吹
有舞蹈的愿望,愿那些舞蹈有天使的翅膀
百姓厨房的佳肴。
我一定等不及花朵悄悄打开,
一滴水的过度消费和虚度光阴。
我一定拯救不了汽车的堵塞,
人行道的拥挤。
我也一定拯救不了小学生越来越沉重的
书包,被压偏了的肩膀。
我一定会出神,在清晨的细雨中,
童年的证据和冷却的激情。
当坦荡拯救不了虚伪,
当欢乐拯救不了贫穷,
只有一种肯定,将从头到脚
照亮密密麻麻的小巷
坐在屋角收听音乐的老人。

2021.6.9

融合

秋天有第二道门。向左又向右。
秋的意境无处不在,
风在落叶上奔跑,带走的是疲惫与淤泥的
气味。是时候了,
当你把名誉交予了冷静的湖、庭院、背光的
走廊。是时候了,你驾驭不了的
不一定是深夜的河流与露出水面的
水声。你一再地挣扎
也摆脱不了月光照彻耻辱的决心,
也走不上即将关闭的第二道门。
你摇摇晃晃走进了满院的枯枝与腐叶,
你靠近窗台,用一盏不太明亮的灯,
用不太明亮的灯光
与荷叶、黑夜、风的寒冷融合一体,
并停止了内心的颠簸,
缓慢延伸出更远的风浪与斜坡。

2021.6.16

选自《诗收获》2022年春之卷


常客

他是这里的常客,颓废加深了
山河的皱纹。他取下朝廷的命令,
自己的名字却结满灰尘。

他没有儿子,他独自生存。
没有秋天的传奇,他安静
手把手地抒情。

我亲眼目睹河水暴涨,
就像他的身躯,每个省份都蓄满了情分。
那可怕的误解不会征求你的意见。

之后,他变得柔和。
他内心的美,帅呆了。
他在微信圈里树立起书架和晾衣杆。

他带动了开始,也终止于结束。
水到渠成,没有逻辑,
他的邻居住着李白和杜甫。

2016.2.16

帮助

他帮助了半个房间,
却帮助不了厨房里的瓶瓶罐罐。
他也及物,也熟悉每一缕秋风
所到之处的荒凉。
他帮助不了死亡,也帮助不了
浅显的边际:比如生存、爱,与野蛮,
无边无际的悲伤。
他只能独处,
让位出另外一个同名同姓。
他懂得的寒意,
是夜晚的灯光,
折射出晚年的峡谷,
少男少女的精神教父。
他帮助不了自己,
洗涤出更洁白的手杖。
我见他死于市侩,死于星辰消弭的
傍晚。他将整个身子紧紧包裹住
白布,就像他害怕任何争吵,
捂住了向外挣扎、喧嚣不已的人情世故。
他帮助不了这个世界的平静,
他帮助不了潮汐、晨光、晚霞的照耀。

2018.10.16

选自《环球人文地理》2022年第7期


身份

那么多的静谧,那么多的狂澜,
你归于楼道的脚步
仿佛空谷回音:清脆,悦耳
就是这迷人的存在感,
堪比元稹的巫山。那里的云
从来没有感伤和忧郁,
那里的崔莺莺,还不是另嫁了
他人。作为补偿
我何尝不想去听一听西厢词,
看看红烛独自燃烧,
雨有雨的想法,风也有各自的方向。
那从古书里走出的人
必定不是今夜的君子,
作为书生,他有不太多的身份
和独立。

2021.11.4

北风

那里有忧郁的钥匙。山谷里
和煦的风微微吹拂缓慢下降的斜坡。
跟着斜坡下降的是
永不回头静谧的山谷。
你轻轻地将就了过去和未来,
那曾经的火焰同时要接待
不再平和的旧时光,即使是屋顶
也能有效避让。
那些不再鲜艳凋谢了的花卉,
滴落出小酒窝
那么温暖,和寒冷。
你有一万个理由拒绝没有向阳的巴山蜀水,
你有赤诚的热情接纳万古不复的西风瘦马,
只要是见证
就能懂得城北的桥梁
承担了多少颤栗和抖动。
那北风还一如既往
接纳更多的北风。

2021.11.24

选自《山花》2022年第7期


路灯

你奇异的世界被我展示,那些图案,
面部的表情,臃肿的身子,
你接近一面墙,靠了上去。
外面是灿烂阳光和树叶自由的起伏,
我真的想成为一堵墙,
被万丈光芒滋养,冰冷、结实,
如果病了,总该有个依靠。
我接受你生长的瞬间柔情,
那是怎样的树根、怎样的刺,
玫瑰不再惊悸,
只有我懂得它的朴素和高傲。
一个病人,必须通过门铃
来了解护士、陪护的位置。
那摧残花朵的力,正在推开隔壁的门。
你奇异的世界被我展示,
被我抚摸,我慰藉于雨水和巨大的星辰,
我臣服于永不生锈的路灯。

2021.5.28

选自《中国2021年诗歌精选》(四川人民出版社)
原载《草堂》2021年第8期


告别

老人会赐教穿堂风,
会留下念想。他用自己的方式
告别傍晚里微微的期待
或结束。
他用自言自语挽留
远方、近处、眼里的死亡。
这些不着边际的事物
都要指向同一事物,
这些统一的事物无非都有同一个名字
与信仰。
窗外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
他们一致同意偏移的位置
并最终还原成
树的原型。
老人教会了沉默
他沉淀的部分高度直达三米,
他萎缩的部分直径可达十公里,
仿佛大象
仿佛大草原。
老人教会我们的不只是零星知识
还有他越来越珍惜的生命
越来越少的悲伤,
越来越多的咳嗽与伫立。
他低头看见的是月,
仰头望见的却是故乡。

2018.7.13


一部分

对于这座山,红叶有强烈的
好感。谷底的河
冲击出坐在中间的悠闲石头,
不分好坏
都交给蜂拥而至的两侧山脉。
根本不用考虑,
河流的出处,跟溪流有多大关系。
我目测的距离可能是几公里。
拖乌山峰顶,
有一种光,常年清澈而晶莹。
白雪成为一种象征,
依附于山峰并成为山峰。
而我,不会成为它的一部分。
我是种族、部落和过客,
我走过的地方是积雪、松针、密林,
更为收紧的风与落叶。
一部分的清贫,可能是
树林锁不住的反光、刺耳的寂静
既宽阔又狭窄。
我留下城里的一部分喧嚣
与平衡。
我带走了群山中默默流动的
气韵与山河。
另一部分,我留给一无所有的峡谷,
一无所有,却群星闪烁
或许就是你所理解的简单与幸福。

2018.11.26

选自《四川文学》2022年第9期


晚年

那瘦小的群体成为一个人,
他跑过少年的晚霞,
青年的尊严,
中年的大峡谷。
最后,迷失在轮椅上,
晚年的阵痛,
让他萎缩成暴露的骨头,
一只无法飞翔的鸵鸟。
他以健康的名义,
向当局抗议,
他以百病之躯,
在下午的时光里抒情。
我不懂他的诉求,
也不理解他岁月里
破碎的乡愁。
人烟稀少的庭院,
约束了月亮与县城的高处。
他与星辰垂直,
让数以万计的、微小的、斑驳的
起伏不定的往昔平息了,
他忌讳谈论,也逃避回忆。
他只在波浪一样的河岸里
迎接更多黑暗涌现出来。
他把头­低下,向远古,
向呼啸的旧时代请罪。
我确认他的衬衫充满诚意,
并做好了坦白的准备。

2017.1.23

选自《嘉应文学》“我们在读诗专号”


一个女孩

一个女孩,身材很萧索,
瞳孔里装满了秋水般的暗器,
她在城市的边上。稀疏的香气升起,
她握着粉色的诺言,
向远方兑现青草、露珠与此刻的爱。
她走向暗色的木楼梯,
被昔日的四合院掩盖。
暮色四合,秋风渐起,
她不梳妆打扮,她的笑靥晴空万里。
消沉的周边,村庄沦陷,
小城每次咳嗽,她都听得清楚。
疯狂的挖掘机占据了田野,
落日吐出红红的舌尖,乡野在新鲜的
泥土里留下铁锈。
古井边,大树被砍断,
沙子漫天飞。一个少女的童年被拦腰折断,
我看见她天真的小时候,
她的眸子升起火焰,
她在小城的边上不断消逝,
无法左右身子,
不得不与杂乱的树丫混为一谈。

2016.11.7

学习

我要学习你苍老的声音
求生的本能。
我自己也转变成一位老人。
虽然你我相距有几条河
几条街。
我把这些相加,
便等同了你的身影。
就这样鼓励失败的群山,
与我一样,有着不可捉摸的
人生与失落。
就这样看着遍野的山花
迎风飞舞,
整个过程简单而又繁复。
就像山里的庙子,
归隐的不仅仅是慈悲,
面朝大海的还俗。
我虚心学习你,
就像那些蒸发了的旧事,
又徐徐慢慢地返程。
那时,光阴中的你可能已经死去,
你遇见的那些事情
可能会重新长出新的秩序,
新的苔藓,和地上的灰烬。

2018.3.20

选自《鹿鸣》2022年第9期


藏区

那是一次堪称奇迹的偶遇。
风信守承诺,将简洁的承诺
还给了风。忧郁的楼阁
响起了脚步声。
七月的海拔一样不会变,
谷底就是香格里拉,
一个镇子守候住了一块巨石。
即使感冒,也没有让雪山
沉寂下来。
即使夜晚,也有闪烁的灯光
让藏区变成白昼。
那蜿蜒的石头,要么耸立在
半山腰,要么与公路平齐。
那一半的寺庙,
扬尘而去。河水合拢处
显示出人人平等。
我甚至没有怀疑,是什么样的
人,才配得上这样的神圣
和安宁。
只有一种可能,
只有藏区,才能拥有这样辽阔的
福祉。只有藏人
才能越过海拔五千米的雪山
去讨要生活。

2022.7.18

繁体字

我自学了雪的知识和意境,
那雪也变得轻盈了。
我自学了人情世故,
阶梯也变得圆满。
而风并没有教会我开门的技术,
雨也没有教会我水滴石穿的
窍门。
只有迎着风吹,
我才体会风的坚持;
只有在雨中漫步,我才相信
雨也能泪流成河。
万物都有其伤心事,
人间没有更多的亭子,供你歇息。
一次醉酒,便能看破红尘,
拉黑不该结识的人。
你虽然做着减法,
人家一样写满了繁体字。
我在大凉山的隔壁,
望尽天涯路。
听一曲血洗的江河,
渐入梦境。

2022.7.27

选自《攀枝花文学》(双月刊)2022年第5期


边缘

在中国我有很多故乡。
每一枚月亮都有背面和阴影,
不管是瞿塘还是嘉峪关,
我精通血脉的走向。
我致力于国计民生,
懂书法和绘画,
我了解诗歌中飘零的秋意
被长江所笼罩,
被不说话的白帝城阻挡。
我喜欢的美食,
将杭州锻炼成舌尖上的江南,
并延绵而下,直抵黄州
与海南。
我目睹了孤鹭与落霞,
也见证了王勃的七种死法。
我将最小的微粒
收藏。我不是黄公望,也不是
富春山。
我站立的地方,
曾经落木萧萧
瘦石林立,滔滔江水洗净了
人生。
我留白的边缘,
深藏富足与贫穷,滋养出更多
意境与诗意。
我将一如既往陷入
尘世,与困扰。

2019.1.9

反抗

反抗不了自己,
你却拥有被迫弯曲的身躯,
连同美丽而又残酷的现实。
你与先生共谋,
也与先生背道而驰。
这栩栩如生的命,
这风生水起的城。
每一种朝向,你都务必认清。
你企图去认识,去理解,
去向深沉、低处的水致敬。
水被迫风化,
被迫干枯,
被迫消失。
你满足于街区的清晨,
也感谢清澈的少女
跑过去的夏天。
你被时代遗忘,
跟石板保持距离,
你有说不完的累和苦,
你有千姿百态的沧桑
与皱纹。
当水滴顺墙而下,
滴落出更大的层次感,
仿佛被包围,
被包裹,
被疏散,
雨声里没有旗帜,
周末也没有远方。

2019.4.19

选自《河南文学》(双月刊)2022年第5期


创伤

我会把死亡当真,
当飘雪筛出饥寒的黄昏。
母亲,你用勤劳的双手
拍去了腊梅的忧伤。而这一切
都在风中形成
并驱逐了星辰。

我还会游离,在阵痛的骨灰中
逐渐升起落日
固定住无法治愈的时光。
而这一切,
都能把我变成一个成年的病人,
仿佛切去了翡翠的原石。

2021.2.8

选自《中国诗歌学会2021年度诗选:时间之外的马车》
原载《草堂》2021年第8期


轻伤

当夕阳有了离别的意思,
你还站在那段光辉岁月里,与州河
形成一个参照系。
你是星空下坚硬而又脆弱的
粼粼波光,
也是石头上清澈透明的苔藓。
月光里
你成为最让人头疼的
点点清辉,投递到墙上
变为轻伤和旧仇。
你为某种人物的付出,已成为
教材和经典。
叮咚的泉水和移动的群山
都被封固在丘陵的阵雨中,仿佛
人间被蒸发。
而山的移动也带动了
褐色鸟群,
它们显然将州河设置为另一种
镜面。
静默的时候到了,
请移步月色的栅栏,
让更青葱的水声,伴着河水入眠。

2022.8.22

视角

宽阔的河面没能挡住童年的视角,
那轻柔的波澜
往往能推动庞大的游轮,
绝不颠簸的水路
没有一滴水能为它生气。
州河以自己的力量从上游来到了下游,
我也经历了它的半个人生,
它的悲歌既壮烈也平静。
多年后,我走过的长江和嘉陵江
都在朝它呼唤,
一直呼唤。我想在它身边
睡上一晚,听听水声,
听听转角处浪花翻卷的轻微声响。
我经历了无数的态度
和生命哲学。
只有它能教会我沉静、沉积和
冒险的精神。
只有这种精神和性格,
才能立足更大的河面,
才能修筑更大的桥梁
承受住来自各个方面的击打
和卑微的存在,像一滴水
修饰不了自己,但能诘问
执拗的灵魂。

2022.8.12

选自《草堂》2022年第10期


汹涌

将就着靠近,州河拥有夕阳下笼罩的秘方,
我们在鹅卵石上欢快地摔打童年
和夏天的炙烤。
下去,下水去,游泳有着至高的命令。
一望无垠的河面再宽也能够游过去。
水,格外的柔软,
当然,也格外的汹涌。

故乡的各项指标,仿佛网兜一样勒进
手指,宛若炊烟、乡间小路、菠菜
或者苦瓜。冬天的冷,红肿的双手,
操场上的课间操,宽宽窄窄的厕所的异味
一直延伸,延伸出村庄
泥泞的上坡路。
泥泞里的漩涡,绵绸般湿润,揉搓着脚掌。

那漫山的庄稼和蔬菜,
运输来了细雪,也包容了酷暑。
一条河,隔开了轮回,和彼此,
既让我认识了乌云,也认识了一个
晃着头走路的吴姓老人。
他摇头晃脑的习惯从文革一直坚持到
我离开学校,坚持到死。

2022.3.2

苍山

苍山的美不是我能言及的,
正如洱海的自卑。
坐在双廊的清风明月里,
如同坐在祠堂祖宗的牌位中。

当然,苍山也有自己的自卑
和雄伟。风所到之处
遍地松涛定能送给你寂寞
与无端的平静。

洱海的宽度也是一种宽容。
我带着一身的俗气从四川
翻山越岭而来,
它却谅解了我夜晚的暴躁与轻微鼻息。

我也见过其他高山和峡谷,
其他河流和母亲。但是要我在书房里
安身立命的恰恰是那两声苍山的雷声,
两道来自洱海的闪电。我如临大敌。

2022.3.24

选自《华西都市报》2022年11月10日


认同

我并不认同日落前的美,
那种美有切肤的阵痛,
有老年的衰败,
有苍凉和叹息。
黄昏时分,一个少年
混淆在灰尘翻滚的泥巴路
吐出遥远的碎冰。

即使卡车从他身旁快速驶过,
即使时光倒流回童年,
我也认不出他来。
那位少年,赤脚走过的
路,梨花带雨的
梦,他尽收眼底,
包括那些裸露的土山坡。

我认识的黄昏当然有格外的
美。如今当我走向椅子
就是滑入另外的深渊。
即使用上全部的力量,
去提炼更加辉煌的余晖,
去沐浴夏日里灼热的河水,
我却缠绕住自己,完全脱不了身。

2022.4.14

见证

我会包容从头顶掠过的飞机
它会迎来森林、
云海、爱一般的海洋
与另外的国度。

我懂得珍惜,我无畏于任何敌人
任何挑衅。
每一个血洗的镜框,
都是先人给我家族的真谛。

这夜晚的星辰,也是峡谷的
收获。它最大的诚意就是
让我赤身走过
深渊和绝壁。

等我在梦中念着你的名字,
恍若隔世,等我熬过了
这夏天的火焰和冰,
我会一直坚持,一起见证

没有飞得更高的鸟群。
没有更疼痛的血肉分离。

2022.4.27

选自《诗潮》2022年12期


清晨

聆听不了的,不应该是树荫。
陡峭的石梯
完全笼罩在清晨里。
而树杈与枝叶是这里惟一的客人。
我知道你来过,
你爬坡的样子,
慢慢被浓密的树荫所掩盖。
清晨的空气无疑聚集了更多的水气
和雾气,
仿佛过去的岁月
破碎了无法再次合拢成一面圆镜,
无法再次呈现完整的时光。
我们的房子在大海中摇晃,
而支撑它的石头
也飘移出自己的位置。
我能看见的眼睛
无疑汇聚了能量更大的台风
灌满了寒冷与冷漠。
这是清晨一样的青春和中年
这是我们被打断的回忆,
再诚实的远方也承担不了被迫中止的
围巾。我慰藉不了的
必定会被某种伤感所慰藉。

2019.8.5

姿势

我熟悉背后的音乐是从谷底
缓慢上升的,并将凌乱的房子、土壤、菜地
一一分开。窗外,公路与二十楼平级
山的贫瘠一直包容了这里的沧桑,
一些被看着正午的光线,另一些
完全融入了傍晚。只有风
从玻璃缝隙呼啸着
挤进了狭小的房间,
然后形成对称、席卷的姿势。

2021.3.18

选自《特区文学》2022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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