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力,诗人,男,1970年11月生于重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005年参加《诗刊》第21届“青春诗会”。2006年-2015年任《诗刊》编辑,现为重庆文学院专业作家。
作品发表在《诗刊》《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潮》《星星》《绿风》《诗歌月刊》等刊。曾在国内诗歌大赛是多次获奖。有作品入选《星星五十年诗选》《诗刊六十年诗选》及各种年度选本。
著有诗集《大地之弦》(入选2010年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向后飞翔》《虚幻的王国》《大地之马》等,曾获第四届重庆文学奖、首届何其芳诗歌奖,第三届徐志摩诗歌奖、储吉旺文学奖、嘉陵江文学奖等。
▉ 峡谷落日
所有的辉煌都在集合
所有的色彩都在沉积
所有闪光的碎片,都是灵魂的羽翼,让人羞于认领
——峡谷吞下落日
像吞下一个伟大的词语
整个峡谷,充满光辉
▉ 鸟 鸣
鸟鸣叫醒了我的窗户
线条、边框、方格,内在的秩序醒来
窗花激动,养育自身的美
光线透窗而入
世界历历在目。房间里,梦、爱与宁静
全都浮动在明净空间里
▉ 葡 萄
在园子里的葡萄架下
枝叶交叠之中
在众多的葡萄之中
我看到唯一的那颗葡萄,紫色的绝望
沾满了晶莹欲滴的露水,清晨的露水
▉ 傍 晚
傍晚,我们坐着一辆车子
从乡下回来
两旁的田野,开满了灿烂的
油菜花,有如希望的黄金,铺满一地
车子的后面,拖着一股长长的泥灰
模糊而肮脏,有如生活本身
▉ 镜子的裂缝
一张呈现在镜子里的脸,光洁、明亮
唯有那镜子的裂缝
泄露出他那难以言传、无以名状的悲哀
▉ 你看如何
把一匹马养在高跟鞋里,你看如何
把恶养在一把斧子里,或者
相反,把斧子养在恶里,你看如何
把痛苦养在伤口里,你看如何
把生的啼哭养在带血的脐带里,你看如何
天,天啊,把天养在空空的空里,你看如何
把时间养在皱纹的栅栏里,你看如何
把死亡养在墓碑里,你看如何
把墓碑养在身体里,一生跟随
永不相离,你看如何
把泪养在眼里,把失明的大海
养在黎明的眼眶里,你看如何
▉ 落 日
落日,一头衰老的狮子
从平原上踱步而来
印在沙地上的步履
柔软、轻浮,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力度
热量,也在它虚弱的身子里
渐渐消散
只有黑暗,像老年的气息,逐渐弥漫在空气中
摇晃的草尖之上
它垂下头颅,它的鬃毛
披散成晚霞
它渴,它低着头
饮着长长的地平线,它啜饮着
——那延伸到无穷远处的,无尽的虚空
▉ 落 叶
我是一个垂暮之人
坐在公园里,拄着遗忘的拐杖
我已不知来路,亦不知去路
我叹息
我的叹息是落叶
无数落叶,每一片都是故乡
但我回不到故乡,回不到一片落叶里
甚至回不到一声叹息里
▉ 但 丁
但丁突然来到地狱里
所有的人:傲慢者、忌妒者、愤怒者
怠惰者、贪财者、贪食者、贪色者、阿谀者
离间者、伪造者、谋杀者、背叛者……
全都投掷他,以黑风、以冰雹、以石头
以火焰、以沸油、以泪水
他们以为:砸死但丁
他们身上的罪恶与惩罚,都将消失
▉ 自我审判
他让呼噜声一圈一圈地捆住自己
赤裸地
呈现在这个世界,庄严的台灯面前
▉ 敬亭山小坐
我只想陪这些草木坐一会儿
草木摇曳,入我之心
我只想陪这些暮色坐一会儿
暮色点染,涂抹我衣
我只想陪这些石头坐一会儿
石头谈心,印入我身
我只想陪这些流水坐一会儿
流水如洗,涤我俗尘
我只想陪这些鸟儿坐一会儿
鸟儿突飞,赠我空无
我只想陪李白的诗歌坐一会儿
词语渊默,遗我巨雷
——哦,世界
我只想陪孤寂小坐一会儿
孤寂如我,相看两忘——
▉ 荷露
对晨光以圣洁一触的是荷叶上的露珠
对灵魂以悄然一瞥的是荷叶上的露珠
对生活以神圣一吻的是荷叶上的露珠
它在滚动
在晨光的边缘滚动
在灵魂幽暗的边缘滚动
在生活驳杂的边缘滚动
最终,它回到了荷叶的中心
回到了寂静的中心
▉ 与书同眠
与书同眠,我有着深深的恐惧
书本会不会在黑暗中
打开我的身体
把那些无用的文字,塞在我的骨缝里?
像磷火,在幽暗之中闪着寒光
▉ 白菜之心
一颗素洁的心
一颗带露之心
一颗层层包裹,心中之心
我拿着它,我惴惴不安
不敢放下
我要把这心
安放在谁的胸膛?
▉ 一只鸟要把它的死,藏在哪儿呢
一只鸟,要把它的死
藏在哪儿呢?
藏在一棵大树里?
而大树已从森林里走失
藏在鸟窝里?
而鸟窝已在雨水中腐烂
藏在闪电里?
而闪电的骨头已经灭失
藏在雷霆里?
而雷霆已做了声音的坟墓
藏在肮脏的狗嘴里?
而狗嘴里已塞满了羽毛和象牙
藏在无名的黑暗里?
而黑暗已在黎明里渐渐消散
藏在光线里?
而光线明亮得足够让人羞耻
在渺渺的天空里
在滔滔的大河之上
一只鸟衔着
它的死亡在飞
它慌乱、凄惶
走投无路
它要将它的死藏在哪儿呢
▉ 大地之马
从遥远处到来的大地之马
在此饮水:
它的背脊是起伏的山岳
它的鬃毛是苍松、翠竹、灌木和野草
披覆着,闪烁着幽暗的光
它的眼睛透亮,倒映出无人之境
它的唇饮着——
长长的寂静和虚无
它的马蹄注满漩涡
它的鞍鞯——船
漂浮在清江之上,船中的我们——
被遗弃的,无用的骑手
在命运的河流上,将漂向何处?
▉ 悲伤之夜
夜在悲伤。
拿几颗明亮的星星,不足以安慰
拿一轮饱满的月,不足以安慰
拿一件散发芳香的,花的外衣,不足以安慰
拿一条柔情的,风的围巾,不足以安慰
拿一粒白雪的灵魂,不足以安慰
万千人拿出
孤绝的心,不足以安慰!——
▉ 缓慢地爱
我要缓慢地爱,我的爱人
当我坐在这个屋子里
我要缓慢地爱着这傍晚的夕光
从窗前移到窗台。我要缓慢地爱着
这些时间。我要把一小时换成
六十分,把一分换成六十秒
我要一秒一秒地爱你
就像我热爱你的头发,我也是
一根一根地爱,把它们
一根一根地从青丝爱成白发
而其他的人只会觉得,一瞬间
飞雪就落满了你的头颅
就像我在你的眼角,热爱你的鱼尾纹
我也用六十年的光阴,一丝一丝地
热爱。就像我们并排而坐
我们中间有零点五米的距离
我就会把它分成五百毫米,一毫米
一毫米地热爱。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就像在艰苦的日子里,我爱你的泪水
我也是一滴、一滴地热爱……
在我缓慢的爱中,我飞快地
度过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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