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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冉仲景:那么,行

2026-01-06 10:17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冉仲景 阅读

冉仲景

冉仲景,阶级成分贫农,重庆市酉阳县米旺公社正南村小复试教学班免试生,入学即获末桌学位。跟村支书搭过白,和邵幺妹拉过手。在全村各级山顶演唱过山歌若干首。代表作为一张请假条和五份检讨书。部分打情骂俏被翻译成鬼哭狼嚎。获得过第33届小表姐唾沫奖、第66届大嫂子耳光奖、第99届野寡妇放狗奖。系冉家坳迎亲锣鼓队队员,姓名被《户口簿》收录。


青海湖

你轻轻摆放在,
青海湖边的那朵格桑,令西部高原,
向东倾斜。

原来,格桑的红,
这么重,
又这么易燃。

湖水因此着火了,
烧透夜空。
你的睡眠浩瀚,你的冥想无穷。

牦牛和一个人的生日,被记取,被祝福。
格桑和你,
满额火光。


嘉峪关

我已刀枪入库,
马放南山。
你却有狼烟四起的年龄和边疆。

旌旗猎猎,
我是你别无选择的千军万马,
夜色中衔枚疾行。

野丫头,小女王,
奉诏出征,我的命运不是枕戈待旦,
就是无乡可还。


拾捌峒

掀开雾幔和两扇巨大的芭蕉叶,
理应看见,
一条曲折的乡村公路。

拉拢公路,理应
发现尽头那座名叫拾捌峒的村庄,
和百年炊烟。

声带里银币闪烁的鸟群,
理应于茫茫林海,
合唱苗岭的早晨:无指挥,无伴奏。

盘旋的鹰隼,理应停下来,
为我们讲述历史,
当然,每个故事都以迁徙开头。

一座村庄的荣耀,理应
建立在云朵一样骄傲的姓氏之上,
高于英雄和史诗。


巴尔河

恶风浪荡,自西北来,
仅仅三天,就辱没了巴尔河。

它说飞沙走石的方言,
浪花因此扭曲,活鱼纷纷闭眼。
探河床,污村庄,
饮米酒,睡月亮……
它修改了巴尔河血型。族谱两岸,寸草不生。

巴尔河,遥远的家乡,
被恶风蹂躏过,我该不该重返?


玉门关

野丫头,天地恍惚。
轰隆隆隆呼啦啦啦我山河动荡。
你花枝乱颤。

云朵已然融化,于云朵中澎湃汹涌。
雨滴骑着快马,
纷纷奔往雨滴之外。

路欲断。灯将灭。
原野吱嘎吱嘎倾斜。婚床
嘎吱嘎吱崩塌。

飓风温柔,席卷了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
野丫头,我的南北坏了,
东西还在。 


富顺:一碗豆花

豆花是豆腐的少女时代
天生水灵灵
她热气氤氲的体温
最是可人
不但不烫唇舌,还能暖胃暖心

豆花的远房表哥
叫烧白
他们一碗素,一碗荤
搭配在一起
就构成了人间不可或缺的烟火

如果高仁斌发来请柬
我会跟张新泉李自国聂作平王老莽一道
前往川南
看爱
如何在硬汉与豆花之间发生

豆花洁白嫩爽
为迎娶她
我们把竹筷举作了花轿
当然我们也朝秦暮楚
爱豆花,顺便爱她的美梦:一碟蘸水

有人告诉我
一个男人钢铁得太久
需要吃碗豆花
来补充
生命中缺失的那部分细腻和柔情

其实,在富顺吃豆花
两口就够了
一口兆示富足,一口意味顺遂
再贪一口
便会彻悟生活,得道成仙


三元塔

云朵已经够高,
如果,如果没有你来支撑,
那高,绝无动感。
原野已经够远,
倘使,倘使没有你来钉住,
那远,何来原点?
我们自以为目光清澈,
却总是无法聚焦,
因为我们生命中还缺少,
这样一座塔,
缺少凝聚,抬升,辐射,超越,
和觉醒。


通远楼

我坐在古老的垛口下,
斜阳肩头。
手机倒扣着,
爽约的人儿注定不会前来,
一碗茶就这么凉了。
美人并非名胜,
等待才是。

我要扔掉香烟和茶碗,
从夕光里溜走。
再羞愧的人,
也撞不到七百年前的南墙,
我因此尽情缅想。
城楼并非古迹,
回忆才是。


在金刚碑

一条石板街,
从嘉陵江边蜿蜒而上,
进入我的黄昏。
黄葛树掩映的金刚碑古镇,
苔藓爱上了沉默,
木斑执着于回忆。
几个儿童从古街尽头跑过来,
叫我"爷爷",
我明白,黄昏真的来了。
仰头看向黄葛树,
落叶随风,
仿佛它俯下身来,伸出手掌,
抚摸着孩子们的头,
替我应了声:哎一一


演奏:涪江

我的傻丫在涪江上游。
打合川出发,
我穿过飞舞了千百个世纪的白雪,
和一座座方言的码头。

上溯是我今生的命运。
我鸣响汽笛:一声春,一声秋。
群山列队迎接,
浪花不断靠后。

我弃船上岸,看见
桔子的大火呼啦啦蔓延。
出走的村姑,涪江一样倔强:
她姓空,名自流。

我已返回,勿需再度出发。
浅滩有深深的忧愁。
我愈加耐心,就愈有可能在此拥住,
那个湍急的丫头。


垫江:牡丹十四行

1
昔时洛阳,而今垫江,
换岗的牡丹,
同时拥有唐朝的雍容和当下的华贵。
音乐,音乐次第起,
春风,十里春风吹。

叶疏,绿得正派;
花繁,艳得亮堂。
突如其来的阳光让人睁不开双眼。
宣纸太窄了,而国色辽阔,
画笔无以描绘。

瓣打开,蕊深藏,
与微服私访的蜜蜂达成三万亩共识:
敞开,探索,采取,
牡丹之美,蜜的立方。

2
三吨晨曦,两吨露水。
雨后,天气放晴,草木尽皆醒来。
泼墨的垫江,写意的垫江,
到处是哗啦啦的声音。
暴涨抑或横流,
旷野被色彩浇透,
他缤纷,你斑斓,我恍兮惚兮。

朝红,朝白,朝紫,朝蓝,
牡丹万朵,每朵都有
自己的方向。
没人告诉我,奔黑而去的那一朵,
内心有多敞亮。
我即使不再
奢求高贵,也会因之拒绝荒凉。

3
天高地阔。
山群,鸟群,蜂群,以及人群,
一派喜气洋洋。
而牡丹朵朵,且垒且叠,
赋团结以形状,予色彩以和声。

或问:何为繁华?
答曰:寂静的欢欣。

不认识明月山上的明月,
你的目光难以清澈;
未曾经历过恺之峰的那朵牡丹,
你的生命不配燃烧。
春天很近,与你仅仅隔着一张高铁票。

春天真的不远,
你能否抵达,牡丹说了算。


梨树湾

奥斯琳在天桥旁,
除此,没必要交代更多。
你不念芝麻开门,
却反复嘟啷捌贰伍零捌贰伍零捌贰伍零捌。
它不是密码,
是咒语,用以催促花开。
你三次到达,
又三次回头,
让罐装小镇泼出一地果汁。
此时你已拔出,
发电厂,
和台灯之间,那只,浑身酥麻的,插头。


观音桥

别盛汤,我已胃寒数十年,
突然遇暖,它会受伤。
别添饭,下一餐,
我将如何独立找勺,自主寻碗。
别从餐桌对面移过来,
劝我茅台,喂我花生米。
别返回原位,我身旁的木椅,
一旦空了,酒杯难受。
别剔除鱼刺,我早已习惯
既卡喉又扎心的生活。
别双手托腮,看我狼吞。
别递送餐巾纸,我想让时光滋味嘴角。
别在地铁车站流泪,
用踮脚仰面拥吻来道别。


红花村速写

未被落日选中的山垭,
霞彩稀少。
鸟拖着烟,犹如针拖着线,
将远处的天空和山脉缝合在一起。
赶路的人,
奋力蹬着破旧的自行车——
两个车轮越来,
越扁。


在华岩寺修复一个词

佛像前,
安放着两只蒲团。
额埋双掌,野丫头匍匐着顶礼。
口中念念有词。
我不要她的信仰,
寂寞孤单,
便紧挨着她,
跪下去——
在虔诚的“信女”左边,
补齐“善男”。


梅江谣

小蹄子,我,我已不再追问源头,
也不再关心下游。
正如我痴迷于你,
没有征兆,勿需理由。

速度和方向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还在不停地奔走。
梅:我的黄昏暗香浮动,
江:我的血管细浪涌愁。

酒碗千里,花灯四起,
山山那个水水,唱腔里风流。
好似昨夜,同眠的梅江,
悄悄侧过身来,狠命地咬了我一口。


边城午后

雨细,以至于无。
我们对坐在阳台上聊天,
看一条钢索,
把"三不管"的话题扯远。
茶峒揭开茶壶盖,
鸟声远。
渡口悄然消失,
木船任意东西。
圆桌更圆了,
两只蜜桃,我选哪一只?


黑山谷:数树

承蒙山谷厚爱,
交出这么多高高低低的树,
让我来数。

树们站在四周,
有根有据。
而我,指头和毅力都不够用。

1呀清,2呀白。
3呀颠,4呀倒……
是什么让我视线交织?

百呀转,千呀回。
满山满谷都是逼入肺腑的绿。
错了,可否再来一次?

九,九十九,九百九十九,
九千九百九十九……
我有一道翻不过去的坎。

野丫,树没有开始,
你不是结束。
请原谅我意识模糊口齿不清。


岚天乡

大巴山深处,岚天已秋。
我都这么老了,是否还有资格前往?
这左腿的短,右腿的长,
一旦开始行走,
鹰隼与白云就会颠簸,
悬崖,山路,溪流和村庄
就会摇过去,摆过来。
幸好,我还可以去往林间,
与阳光共同淅沥;
还可以把头,靠在酒坛边沿,
跟美梦一起呼噜。
淅沥呼噜,我就返回了少年时代,
久久久久,不愿醒来。
哎呀,我突然了悟:
人世间,还有一种又高又远的
幸福,名叫岚天。
这个秘密,不宜公开,
除了老黑瓦,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野山茶

崖间,
野山茶忍不住喊了一声:
“我想开了。”
声音细弱,
莽莽苍苍的大巴山当然听不见。
一只马蜂,
从轮回之中,
飞过来。


落红溪

让鹞鹰下不来台的,
不是山岭,
是云。
把鸟声弄脏的,
不是大风,
是耳鸣。
落红溪流水缓慢,
洗天洗地洗红岸村的炊烟和倒影,
洗我们的姓氏,
一刻不停。


九黎城的鼓

苗鼓巨大,置于高台之上,
沉默如此久远。

紧握鼓槌,却找不到战场,
我无以出征。

哑了几十年,还将继续哑下去。
我能否抽出一根老骨头,

狠狠砸向自己,
让亘古的忧伤发出一声巨响。


郁山镇的盐

飞水瀑布对岸,
是旧时盐场。
与之相关的盐工、挑夫和税吏,
统统消失于史书。
如今,一个叫张远伦的盐工后裔,
假借祖传制盐秘方,
用生活,熬出
另一种生命之盐:诗。


普子河的鱼

普子河北岸,阳光干净。
我掏出一部诗集,
刚刚念出作者姓名,
一尾鱼便从彼岸游了过来,
怔怔地把书封打量。
原来,很多年前,
一只苹果和它,
曾被诗人何小竹同时梦见。


摩围山的鹞

树,一棵棵,太高了,
鹞鹰难以逾越,
被云朵擦伤翅膀后,
开始缓缓降落。
那个叫黑瓦的男人收回目光之后,
头发逐渐凌乱。
他明白:既然身处低处,
就得让愿望,矮下来。


江岸边的瀑

我命里仅有的几叠瀑布,
都借给了乌江,
任其悬挂两岸。
千帆过尽,剩下险象环生的风光。
跌落是必然的,
耻辱勿需归还。
经历树与石的东拉西扯,
撕裂和破碎,理所当然。


诸佛村的草

那棵草,
躲进了自身的阴影。
由于心事太重,
风吹不动它。
二十年前,
它姓过那么一回张。
如今总是选择细雨沙沙的夜晚幸福地哭泣,
不让别人听见。


阿依河的风

我在变老,阿依河还很年青,
不必用电闪雷鸣优待我们。
过于隆重的仪式,
和戏剧化情节,
不是我们想要的人生。
就像此刻,若要阿依河多生几条波纹,
要我多添几根白发,
来一丝丝小风,也就够了。


鞍子乡的妖

没人告诉我,
哪里是鞍子森林的边际。
其间的歌声,
为什么如此动人心弦。
唱歌的女妖,
是不是炬学哥哥的初恋。
如果她走出森林,
背上的柴火有多重,手牵的小儿今年几岁?


芙蓉江

野丫头,你没来,
芙蓉江一如既往在流淌。
她源自夜郎,
每个漩涡都涂满了亿万年阳光的釉彩;
每朵浪都那么渺小,
从未自大。

她多么低调,
如同细微的掌纹,
穿行在大娄山腹地和武陵山余脉之中。
通过卦相,
我看见她由南而北的命运,
看见暗影与反光。

芙蓉江是乌江的支系。
她的美,
同样非主流。
即便如此,
婴儿谢天的哭声照常新鲜嘹亮,
拉纤号子仍然古老高亢。

芙蓉江拐弯的时候,
我看见了,
她左岸的苗王寨。
从寨里走出的那两个剽悍的男人:
一个叫沛,
另一个,叫兵。

我双掌卷作喇叭,
喊他们。
他们却赤身裸体去诗句的壕堑里捉鱼捞虾了。
苗妹第玛,
苦荞酒里放蛊,
让我跟山河一道东倒西歪了一回。

芙蓉江其实是我们
共同的姓氏。
她的航道,
由礁石、浪花和欢欣一起构成。
我一旦行驶其上,
便会获得英勇的名字。

往往,芙蓉江隐身的地方,
民歌就从山谷升起。
仡佬人多声部的合唱里,
她跌宕起伏又
波光潋滟。
并于芦笙舞中展开一场喜气洋洋的婚筵。

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
因此,芙蓉江,
不会刻意写下缠绵曲折的自传。
她的涛声无限。
她的秋天高到云空,
远到心底。

星夜受孕的农妇,
梦见激流中显身的观世音菩萨。
作为一个被神灵庇佑的人,
她天庭饱满,
光芒丛生。
从上游到下游,她是芙蓉江上最美的母亲。

卸下经历和思想,
解散意味集合。
浪丛中举手的赤子,
要么对江水暂停喧哗骚动表示同意,
要么为了更轻,
特向峡外的云朵提出申请。

每滴水都会奔走240公里。
澎湃和汹涌,
是它们不可避免的履历。
性格中的倔强,
终将在汇入乌江的时候平静和宽阔。
蔚蓝无垠。

芙蓉江,小小的女王。
有两岸辅佐,
每个清晨,都是她新的纪元。
有船歌加持,
她便一直
奔流在我们悲喜交集的生命里。

野丫头,这是芙蓉江,
明年,我会带你来武隆见她。
她有流域面积达7360平方公里的爱情,
你得备好羞涩和沉默。
跟芙蓉江相比,
你的野性、妖娆、丰腴和硕大,又算得了啥?


唐力如是说——

冉仲景行吟,履迹所至,词语生根发芽;情怀所至,韵律婉转多姿;灵思所至,意象杂花生树……阅读这一组诗,我们能真切地感受到诗人冉仲景对民歌民谣的借鉴和运用,让抒情的力量饱满而富有动感,具有一种自由而美的弧度。热情在山川物象之中盘旋,激情在风土人情之中喷发,最深沉的情感体验,在词语的狂欢中,迸现出强劲的生命之力。然而,我们看到所有的一切都打下他独特的、强烈的个人印记,他实际是在构建自己的山水——“冉氏山水”,他在自然地理中穿行,以大地之物创建自己的生命地理,在不自觉中构建出自己的精神地理学。他在语言中叩问灵魂,在词语中搬运雨滴和星辰,在音乐化的诗歌世界里,呈现出自己的自然美学、情感美学、生命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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