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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2025-09-26 10:16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马嘶 阅读

马嘶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学奖、《广西文学》年度作品奖、川观文学奖等。


不与他人同巾器,致米芾

去戎州,不为山谷。去眉州,不为子瞻
我三径书院的牌匾,集了你的字,也不为字

宋四家,独喜你好洁成癖,没日没夜洗官服
洗得花纹全无,洗掉了官职


永陵箜篌梦

一场伎乐后,你整理了下衣袍
又将两手缓缓插入袖笼
一位老人靠着椅背在黄昏里安稳
睡去。蜀王一样
做着杏色的梦,柳色的梦
蜀中大地,百姓亦如,做着
繁花与蝶飞之梦
此曲人间,烟火尔尔
如陵上抚琴,谬传也合乎你的
终极之梦,那龙身玉玺在
丝管纷纷里伸出兔首
恍若旅居长安一夜,梦见太白失意
低泣与我,一曲箜篌
骑虎上山,大汗中醒来万古释然
想起年轻我在永陵百米之距的
小通巷,夜夜酒中狂狷
竹影如箜篌,车流如箜篌
徒有空欢。一切都在余音中消失了
人至中年,反求诸己
也不过是为了
寻得一场细碎的白粥梦


何须有形

无根山顶,弯月高悬
我枯坐河面,和它们身处同一个容器
这转瞬即逝的永恒
此刻纳我
因我呈现

我还要捞起暮色中的云彩干什么
还要攀上水中的柳枝干什么


逍遥

蜀地里冬雨磁力绵长,骨骼与
山川合为一体
鸟鸣拄着青铜权杖,扶桑树下
青铜大立人,双手献祭扭头跪坐的天外人
虔诚,又金贵

我看见两只蝴蝶停在枯枝上
有着一身古人的轻盈


我闻

桑树挂满啃噬之声,春雨般
不绝于耳,绮罗者身上的一股蚕蛹味
梨树三月开花,九月果汁饱满
清香如薄翼少年
柏树秋日结果,有着冬日里青烟的气息
逝者在沉香的木棺中
安睡,世间承受的苦痛减缓了一些
柳枝垂入黄昏时的云海,故人重逢
一身的清粥味
这些单调的,乏味之味
在山谷中里上升。如是我闻,光明无边


银鞍和白马

秋风横扫竹弦,如一道道急令
我心乱如麻,似有故人乘雾而来,幽深处
也是幻境飞白处
山里端坐一日,如城中十年
人至中年,令我厌恶之事和惊喜之事
已经不再明显区分。唯那乱云飞白
山峦飞白,竹影飞白
再度唤起轻盈利落的我,一个
躬身山林,埋头抄写枯木经的少年
跨上了银鞍和白马


紧裹的不安

沟洫脉散,山林俱寂。你所
听见的天籁之音,都是耳中错觉
它们来自心底波澜和彼此
耳热酒酣的虚妄
乌合之鸟穿越荒芜,人世紧裹不安
有人在空中修建伊甸园,有人在无根山
炼制闪电。这都是偏执主义者
矫饰的山水梦
谁说竹影不可称为白鹳
谁说乌云不可称为玫瑰
它们在夜色里无以名状的恍惚之美
也全都来自想象


不存在的时间

维特根斯坦驯养海鸟
丰干禅师松门骑虎,那中国诗人在
夏蝉的腹中建造了一座无根山
——世界主义者贴地而行,它们说出了
不可言说之事。造物主让人
癫狂。自然的伟大在于
人类赋予了它时间的无限延续
而又追逐瞬逝的永恒。庞然之物在
纤细的绳索上散步
空中惊雷轻轻落在饱满的花瓣
一个有限的整体,仅存于
无限的空无


碰触

我不会在任何场合
阐述任何有关现实的感受
我正在历经
接受一切发生和未知
我听过太多义正辞严的声音
深知恶行早已背地发生
而脸面与之相反
所以我写作,内容即态度
一以贯之
即使有一天被迫关上了这扇窄门
这并不代表我沉默
审判者也将得到审判
我会偶尔想起默温晚年与
松狮犬深情相视的画面
光在银发中
闪耀。他也许会对我说:
我的手在黑暗中碰触到了你


大象独自穿过

渴求的盛名留在了
灰烬,善于遗忘者才会阔步踏入春天
回家的旅程漫长而艰辛
允许亡别的人在世间口口相传
要记得每个路口
寒衣相送,不灭的火焰往往燃烧在冰凌
为活着的无力小声啜泣也
放声痛哭,这是一种
物伤其类的隔空呼吸
仿佛一切结束了
而苦役的人在莫比乌斯环中永无休止
沉默普遍如怯弱被积雪覆盖
红色的大象从我血管独自穿过


秋兴寄子美

我又坐进了江村,与同学少年深夜
宿醉后,双双身囿无限之贱秋
燕子自唐故飞,断饮之诫
一次次破除。举目江水郁郁而不知去往
此刻,我手中捏着一只蟋蟀
不知掷向何处。它死了
昨夜最后一曲绝唱并未将我唤醒
近日愈加目盲和耳鸣,所见所闻之事甚少
这幅俗相,已羞于人间晃荡
还有我那倾囊半生
引水开渠的溪泉,也全然枯竭


骑着中年的老虎

在树影下获得的眩晕,仿佛饱满而
闭羞的光籽。通体紧张

大学城里,忧伤的古典少年
揽着初夏的腰肢,让我充盈,虚炙

我确认,我曾经来过这里。蝴蝶的双眼在
暗处试图一遍遍启示我,恢复我

像山脊那棵古老的,十八岁的香樟
一次次接通舌尖上消失的电流

和点燃颅内烟花。酒饮至凌晨
少女怎么才能重新回到樟叶的体内

我怎能重逢抱头痛哭的我,青年
的我。一头情欲饱满的小兽

像今夜在灯下漫步,我骑着中年的老虎
当然也是为了引起年轻人的注意


绝响

无垠之水饱满着山谷。半夜我
突然惊醒。不知何处的鸟鸣闷声传来
仿佛刚刚梦中焚琴的人
留下的绝响,每一声
都锁住了我。一个理想主义者
的青年时代已经远去
步出室外,森林平分我一片皎洁的月色


卡尔维诺与子美

梦里形成的死亡强权在我醒来时
已经具有固态的记忆

枯叶漂浮在寂静天空。与逝者相逢愈发
觉得肉身速朽和文字的无意义

深霾中银灰色的鹅
像子美来回踱步,缓解着此刻焦灼

在一座晦暗不明的森林
我的诗只写给弱者、美人和末路英雄

我也是败类,是匠人家族里
唯一躲在文字背后的懦夫与懒汉


蝉之一种

耳中的蝉唤醒了一片森林。
夜读芥川龙之介,
顺着他反驳《言海》大槻文彦先生的的意思,
我认同“蛇有胁迫之性,蝶有浮浪之性。”
那蝉呢?蝉有盗取阴翳之性。


吹叶伎

冬青、柳叶之上有佛塔,也有
山野之靡靡。少女舌尖的啸音足以让山雾
在曦光中起舞,她吹叶的气息饱满着
整片森林,青翠欲滴
吹叶,凡人之乐,垂暮时的少年心
哪有登堂入室一叶之春秋,之大梦
再大的历史,都抵不过
一场律音中的暗香与浮力。某年春日
前蜀皇帝,八哥王建
模仿风的口型,独自对着深宫的天井吹叶
一只灰雀,在寂静处回应了几声


访云峰寺

秋风中访云峰寺,古楠化形于
一滴雨水落我肩头
人间怎可拥有这般千年的轻盈
烟火加速的时代,古典情绪
显得价值几无
我请同行炒股的友人放下
高高托举的猛虎,在树下坐定
年轻禅师不见了踪影
我们在韦皋、杨升庵的到访中
一遍遍相会。巴掌大的笑面弥勒
嵌在乱石的堡坎中
他受缚“一团和气”而支砌着整座山峰
重负永不可卸
我肩上的雨滴也不可卸
冷风袭来
竹林深处一群斑鸠哗哗起身
仿若历代溃败的褴褛者朝山上涌去
我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峨眉半山记

百万只钢哨昼夜吹个不停,蝉鸣声浪
吞噬我,细密而锋利

尚幼之子最喜仰视一切发光之物
光,乃稀薄之夜假象的家族

妇人往返于深山、法院与镜中
善已古稀,美在卷宗

昨晚在一部暴力电影中睡去
今晨醒来,我躺在枯枝上的蝉壳里


模糊的不安

湿闷之夜,暴风雨掀起书房里
的窗帘,径直蹿了进来
在我胸口形成一个个漩涡
卡夫卡站在阳台上
背对我。暴风裹挟着他的衣襟
室外灯光重砌了他的身廓,高大,修长
他兴许刚从一场小小的朗诵会下来
阴郁、坚定的眼神,隐形在夜色
接着,是芥川龙之介。我一眼
就认出了他,瘦削,头发长而杂乱
也背对我,一只手搭在卡夫卡的肩上
他比我年轻,但明显憔悴了许多
有“模糊的不安”。哦,我想起了
这是七月,再过几天
他会结束自己的一生
我多想走过去告诉他,嘿,哥们儿
能不能挺住,这场骤雨很快就会过去
但我身陷于这光与黑暗交织的深渊
无法站立和说话
光柱般的雨水冲刷到他们头上
又飞溅到我的身上、书桌和墙壁
像甲虫群,发出巨大的震动之声
他们转过身来
帮我打开书房里的灯
捡起地板上散落的书,向我伸出援手
并温和地说到,“再坚持一会儿
我可怜的读者”


大雪纷乱的夜里

庚子农历冬月二十四,成都
十年一遇的大雪
陪儿子去取回他的《龙猫》
寒冷使我握他的手更紧
他的另一只手则护着绘本
雪花落在书上,他不停地抽开手去
擦拭后又摸黑抓住我的手
我知道这样的时刻不会太多
他很快就会长大
也不一定记得,在多灾的一年
我和龙猫曾陪他走在一个
大雪纷乱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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