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文学

多多50年诗选40首

2025-09-25 09:51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多多 阅读

多多

多多,原名栗世征,1951年生于北京,1969年到白洋淀插队,后来调到《农民日报》工作。1972年开始写诗,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1986年获得北京大学文化节诗歌奖,2000年曾获首届安高诗歌奖,2004年回国后被聘为海南大学人文传播学院教授,2010年获得纽斯塔特国际文学奖,2010年被邀请到中国人民大学做驻校诗人。

多多系朦胧诗主要代表诗人之一,著有诗集《行礼:诗38首》、《里程:多多诗选1973—1988》、《多多诗选》等。


少女波尔卡

同样的骄傲,同样的捉弄
这些自由的少女
这些将要长成皇后的少女
会为了爱情,到天涯海角
会跟随坏人,永不变心

(1973)


手艺
——和玛琳娜·茨维塔耶娃

我写青春沦落的诗
(写不贞的诗)
写在窄长的房间中
被诗人奸污
被咖啡馆辞退街头的诗
我那冷漠的
再无怨恨的诗
(本身就是一个故事)
我那没有人读的诗
正如一个故事的历史
我那失去骄傲
失去爱情的
(我那贵族的诗)
她,终会被农民娶走
她,就是我荒废的时日……

(1973)


那是我们不能攀登的大石

那是我们不能攀登的大石
为了造出它
我们议论了六年
我们造出它又向上攀登
你说大约还要七年
大约还要八年
一个更长的时间
还来得及得一次阑尾炎
手术进行了十年
好像刀光
一闪──

(1982)


一个故事中有他全部的过去

当他敞开遍身朝向大海的窗户
向一万把钢刀碰响的声音投去
一个故事中有他全部的过去
当所有的舌头都向这个声音伸去
并且衔回了碰响这个声音的一万把钢刀
所有的日子都挤进一个日子
因此,每一年都多了一天

最后一年就翻倒在大橡树下
他的记忆来自一处牛栏,上空有一柱不散的烟
一些着火的儿童正拉着手围着厨刀歌唱
火焰在未熄灭之前
一直都在树上滚动燃烧
火焰,竟残害了他的肺

而他的眼睛是两座敌对的城市的节日
鼻孔是两只巨大的烟斗仰望天空
女人,在用爱情向他的脸疯狂射击
使他的嘴唇留有一个空隙
一刻,一列与死亡对开的列车将要通过
使他伸直的双臂间留有一个早晨
正把太阳的头按下去

一管无声手枪宣布了这个早晨的来临
一个比空盆子扣在地上还要冷淡的早晨
一阵树林内折断树枝的声响
一根折断的钟锤就搁在葬礼街卸下的旧门板上
一个故事中有他全部的过去
死亡,已成为一次多余的心跳

当星星向寻找毒蛇毒液的大地飞速降临
时间,也在钟表的嘀嗒声外腐烂
耗子,在铜棺的锈斑上换牙
菌类,在腐败的地衣上跺着脚
蟋蟀的儿子在他身上长久地做针钱
还有邪恶,在一面鼓上撕扯他的脸
他的体内已全部都是死亡的荣耀
全部都是,一个故事中有他全部的过去

一个故事中有他全部的过去
第一次太阳在很近的地方阅读他的双眼
更近的太阳坐到他的膝上
一个瘦长的男子正坐在截下的树墩上休息
太阳在他的指间冒烟
每夜我都手拿望远镜向那里瞄准
直至太阳熄灭的一刻
一个树墩在他坐过的地方休息

比五月的白菜畦还要寂静
他赶的马在清晨走过
死亡,已碎成一堆纯粹的玻璃
太阳已变成一个滚动在送葬人回家路上的雷
而孩子细嫩的脚丫正走上常绿的橄榄枝
而我的头肿大着,像千万只马蹄在击鼓
与粗大的弯刀相比,死亡只是一粒沙子
所以一个故事中有他全部的过去
所以一千年也扭过脸来——看

(1983)


北方的海

北方的海,巨型玻璃混在冰中汹涌   
一种寂寞,海兽发现大陆之前的寂寞   
土地呵,可曾知道取走天空意味着什么

在运送猛虎过海的夜晚   
一只老虎的影子从我脸上经过   
——噢,我吐露我的生活

而我的生命没有任何激动。没有   
我的生命没有人与人交换血液的激动   
如我不能占有一种记忆——比风还要强大

我会说:这大海也越来越旧了   
如我不能依靠听力——那消灭声音的东西   
如我不能研究笑声

——那期待着从大海归来的东西   
我会说:靠同我身体同样渺小的比例   
我无法激动

但是天以外的什么引得我的注意:   
石头下蛋,现实的影子移动   
在竖起来的海底,大海日夜奔流

——初次呵,我有了喜悦   
这些都是我不曾见过的   
绸子般的河面,河流是一座座桥梁

绸子抖动河面,河流在天上疾滚   
一切物象让我感动   
并且奇怪喜悦,在我心中有了陌生的作用

在这并不比平时更多地拥有时间的时刻   
我听到蚌,在相爱时刻   
张开双壳的声响

多情人流泪的时刻——我注意到   
风暴掀起大地的四角   
大地有着被狼吃掉最后一个孩子后的寂静

但是从一只高高升起的大篮子中
我看到所有爱过我的人们   
是这样紧紧地紧紧地紧紧地——搂在一起……

(1984)


灌木

我们反复说过的话它们听不见
它们彼此看也不看
表面上看也不看


却在泥土中互相寻找
找到了就扭杀
我们中间有人把
这种行为称为:


刚从树丛中爬起来的恋人
也在想这件事儿
他们管它叫:
做爱。

(1985)




灰暗的云朵好像送葬的人群
牧场背后一齐抬起了悲哀的牛头

孤寂的星星全都搂在一起
好像暴风雪

骤然出现在祖母可怕的脸上
噢,小白老鼠玩耍自己双脚的那会儿

黑暗原野上咳血疾驰的野王子
旧世界的最后一名骑士

──马
一匹无头的马,在奔驰……

(1985)


告别

倾听午夜大海辽阔的沉寂
我的额头,冷静得像冬天的暴风雪

两千匹红布悬挂桅杆
大船,满载黄金般平稳

当朝阳显现一个城市骄傲的轮廓
你们留下我,使我成为孤独的一部分

风,我看到飞舞的落叶,梨子
全都悬挂成一线,果实高开枝头的夜晚

众多的星星化成了铅水
午夜的太阳,像一只金碗裂开

为了挽留被你们带走的
黑色的阳光拖着巨大的翅膀

为使遥远的不再安静
我的祝福将永远留在路程上

送别不是驶往故乡的人们啊,沉思
冲击着脑海,我听到冲击着大海的波涛……

(1985)


春之舞

雪锹铲平了冬天的额头
树木
我听到你嘹亮的声音

我听到滴水声,一阵化雪的激动
太阳的光芒像出炉的钢水倒进田野
它的光线从巨鸟展开双翼的方向投来

巨蟒,在卵石堆上摔打肉体
窗框,像酗酒大兵的嗓子在燃烧
我听到大海在铁皮屋顶上的喧嚣

啊,寂静
我在忘记你雪白的屋顶
从一阵散雪的风中,我曾得到过一阵疼痛

当田野强烈地肯定着爱情
我推拒春天的喊声
淹没在栗子滚下坡的巨流中

我怕我的心啊
我在喊:我怕我的心啊
会由于快乐,而变得无用!

(1985)


冬夜的天空

四只小白老鼠是我的床脚
像一只篮子我步入夜空
穿着冰鞋我在天上走

那么透明,响亮
冬夜的天空
比聚敛废钢铁的空场还要空旷

雪花,就像喝醉酒的蛾子
斑斑点点的村庄
是些埋在雪里的酒桶

“谁来搂我的脖子啊!”
我听到马
边走边嘀咕

“喀嚓喀嚓”巨大的剪刀开始工作
从一个大窟窿中,星星们全都起身
在马眼中溅起了波涛

噢,我的心情是那样好
就像顺着巨鲸光滑的脊背抚摸下去
我在寻找我住的城市

我在寻找我的爱人
踏在自行车蹬上那两只焦急的香蕉
让木材

留在锯木场做它的恶梦去吧
让月亮留在铁青的戈壁上
磨它的镰刀去吧

不一定是从东方
我看到太阳是一串珍珠
太阳是一串珍珠,在连续上升……

(1985)


我姨夫

当我从茅坑高高的童年的厕所往下看 
我姨夫正与一头公牛对视 
在他们共同使用的目光中 
我认为有一个目的: 
让处于阴影中的一切光线都无处躲藏!  

当一个飞翔的足球场经过学校上方 
一种解散现实的可能性 
放大了我姨夫的双眼 
可以一直望到冻在北极上空的太阳 
而我姨夫要用镊子——把它夹回历史  

为此我相信天空是可以移动的 
我姨夫常从那里归来 
迈着设计者走出他的设计的步伐 
我就更信:我姨夫要用开门声 
关闭自己——用一种倒叙的方法  

我姨夫要修理时钟 
似在事先已把预感吸足 
他所要纠正的那个错误 
已被错过的时间完成: 
我们全体都因此沦为被解放者!  

至今那闷在云朵中的烟草味儿仍在呛我 
循着有轨电车轨迹消失的方向 
我看到一块麦地长出我姨夫的胡子 
我姨夫早已系着红领巾 
一直跑出了地球——

(1988)


钟声

没有一只钟是为了提醒记忆而鸣响的
可我今天听到了
一共敲了九下
不知还有几下
我是在走出马棚时听到的
走到一里以外
我再次听到:
“什么时候,在争取条件的时候
增加了你的奴性?”

这时候,我开始嫉恨留在马棚中的另一匹
这时候,有人骑着我打我的脸

(1988)


阿姆斯特丹的河流

十一月入夜的城市
唯有阿姆斯特丹的河流

突然

我家树上的桔子
在秋风中晃动

我关上窗户,也没有用
河流倒流,也没有用
那镶满珍珠的太阳,升起来了

也没有用
鸽群像铁屑散落
没有男孩子的街道突然显得空阔

秋雨过后
那爬满蜗牛的屋顶
──我的祖国

从阿姆斯特丹的河上,缓缓驶过…… 

(1989)


居民

他们在天空深处喝啤酒时,我们才接吻
他们歌唱时,我们熄灯
我们入睡时,他们用镀银的脚指甲
走进我们的梦,我们等待梦醒时
他们早已组成了河流

在没有时间的睡眠里
他们刮脸,我们就听到提琴声
他们划桨,地球就停转
他们不划,他们不划

我们就没有醒来的可能

在没有睡眠的时间里
他们向我们招手,我们向孩子招手
孩子们向孩子们招手时
星星们从一所遥远的旅馆中醒来了

一切会痛苦的都醒来了

他们喝过的啤酒,早已流回大海
那些在海面上行走的孩子
全都受到他们的祝福:流动
流动,也只是河流的屈从

用偷偷流出的眼泪,我们组成了河流……

(1989)


在英格兰

当教堂的尖顶与城市的烟囱沉下地平线后
英格兰的天空,比情人的低语声还要阴暗
两个盲人手风琴演奏者,垂首走过

没有农夫,便不会有晚祷
没有墓碑,便不会有朗诵者
两行新栽的苹果树,刺痛我的心

是我的翅膀使我出名,是英格兰
使我到达我被失去的地点
记忆,但不再留下犁沟

耻辱,那是我的地址
整个英格兰,没有一个女人不会亲嘴
整个英格兰,容不下我的骄傲

从指甲缝中隐藏的泥土,我
认出我的祖国——母亲
已被打进一个小包裹,远远寄走……

(1989—1990)


过海

我们过海,而那条该死的河
该往何处流?

我们回头,而我们身后
没有任何后来的生命

没有任何生命
值得一再地复活?

船上的人,全都木然站立
亲人们,在遥远的水下呼吸

钟声,持续地响着
越是持久,便越是没有信心

对岸的树像性交中的人
代替海星、海贝和海葵

海滩上散落着针头、药棉
和阴毛——我们望到了彼岸?

所以我们回头,像果实回头
而我们身后——一个墓碑

插进了中学的操场
唯有,唯有在海边哭孩子的妇人

懂得这个冬天有多么的漫长:
没有死人,河便不会有它的尽头……   

(1990)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