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
手指插在裤袋里玩着零钱和生殖器
他们在玩成长的另一种方法
在脱衣舞女撅起的臀部间
有一个小小的教堂,用三条白马的腿走动起来了
他们用鼻子把它看见
而他们的指甲将在五月的地里发芽
五月的黄土地是一堆堆平坦的炸药
死亡模拟它们,死亡的理由也是
在发情的铁器对土壤最后的刺激中
他们将成为被牺牲的田野的一部分
死人死前死去已久的寂静
使他们懂得的一切都不再改变
他们固执地这样想,他们做
他们捐出了童年
使死亡保持完整
他们套用了我们的经历。
(1991)
我始终欣喜有一道光在黑夜里
我始终欣喜有一道光在黑夜里
在风声与钟声中我等待那道光
在直到中午才醒来的那个早晨
最后的树叶做梦般地悬着
大量的树叶进入了冬天
落叶从四面把树围拢
树,从倾斜的城市边缘集中了四季的风——
谁让风一直被误解为迷失的中心
谁让我坚持倾听树重新挡住风的声音
为迫使风再度成为收获时节被迫张开的五指
风的阴影从死人手上长出了新叶
指甲被拔出来了,被手。被手中的工具
攥紧,一种酷似人而又被人所唾弃的
像人的阴影,被人走过
是它,驱散了死人脸上最后那道光
却把砍进树林的光,磨得越来越亮
逆着春天的光我走进天亮之前的光里
我认出了那恨我并记住我的唯一的一棵树
在树下,在那棵苹果树下
我记忆中的桌子绿了
骨头被翅膀惊醒的五月的光华,向我展开了
我回头,背上长满青草
我醒着,而天空已经移动
写在脸上的死亡进入了字
被习惯于死亡的星辰所照耀
死亡,射进了光
使孤独的教堂成为测量星光的最后一根柱子
使漏掉的,被剩下。
(1991)
常常
常常她们占据公园的一把铁椅
一如她们常常拥有许多衣服
她们拥有的房子里也曾有过人生
这城市常常被她们梦着
这世界也是
一如她们度过的漫长岁月
常常她们在读报时依旧感到饥饿
那来自遥远国度的饿
让她们觉得可以胖了,只是一种痛苦
虽然她们的生活不会因此而改变
她们读报时,地图确实变大了
她们做过情人、妻子、母亲,到现在还是
只是没有人愿意记得她们
连她们跟谁一块儿睡过的枕头
也不再记得。所以
她们跟自己谈话的时间越来越长
好像就是对着主。所以
她们现在是善良的,如果原来不是
她们愿意倾听了,无论对人
对动物,或对河流,常常
她们觉得自己就是等待船只
离去或到来的同一个港口
她们不一定要到非洲去
只要坐在那把固定的铁椅上
她们对面的流亡者就能盖着苹果树叶
睡去,睡去并且梦着
梦到她们的子宫是一座明天的教堂。
(1992)
北方的天空携带石块隆隆运动
巨型云朵,偶尔隐现双亲的侧影
像送走两只碗的河面那么平地
疼,也不再牵连大地了
哑孩子靠着石灰墙
听门后锄头的淌血声
把要诉说的田野送进九月的天空
一种类似说话的哭泣声
也就从一块蒸发着马粪的高地
留住了弯腰者的风景……
(2000)
从马放射着闪电的睫毛后面
东升的太阳,照亮马的门齿
我的泪,就含在马的眼眶之内
从马张大的鼻孔中,有我
向火红的庄稼地放枪的十五岁
靠在断颈的麦秸上,马
变矮了,马头刚刚到悲哀的程度
一匹半埋在地下的马
便让旷野显得更为广大
我的头垂在死与鞠躬之间
听马的泪在树林深处大声嘀哒
马脑子已溢出蝴蝶
一片金色的麦田望着我
初次相识,马的额头
就和我的额头顶到一起
马蹄声从地心传来
马,继续为我寻找尘世……
(2000)
别问
别问到哪片叶子间挨着我
为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个下午继续写信
别问从哪一侧走进帆上的字
信,暂时还是一张纸
别问十月离你离我离谁最近
这一年从熟透的柿子林鼓翼而来
别问十二月在哪个枝头找到谜语
照亮最后一片叶子的光线早已出发了
别问两次就超越一次吗
一问此刻便既是正午又是黎明同时也是黄昏
别问始祖鸟的化石何时开口
信凤凰所信的
第一声传至久远——
(2002)
楼围着我们观看
我们头顶的天空越薄
辩论者的脸就越抽象
遛狗人的绳子放得越长
这些楼就越来越像一个国家
是楼倾斜着还是我们倾斜着
地平线往上看
还走着,已成了背影
碎石俯视天空
还牵着手,砖石已砌上肩膀
我们的未来已在一个确切的地方
(2005)
两片栗林夹着一块耕地
四角大风掩盖亲昵话语
遗照留下院内春秋
我的父母,已是两排无怨的树
与纵深的旷野
密实地衔接到一起
捡净石阶上所有的故事
我愿再回最后一回头
看一块印满金鱼的台布
抖动梨林后面云形的生命
远处,舒展筋骨的人
已拿走我的思绪……
(2005)
那个时代还在继续
你不爱自己,那种意识
让男人进步
那是一个冷漠的时代
走得像个兵
一步就跨过生育的年龄
继续为黑夜运送过期的小麦
七十年代的女诗人
还在占有我
抱着犁走进情感深处时的
那种哀伤……
(2006)
痴呆山上
对着雨,雨滴
和滴雨的磐石般的天空
一个男人牵着一头奶羊
蹲在石上,一种孤独
里面,有大自然安慰人时
那种独特的凄凉
当矿区隐在一阵很轻的雷声中
一道清晨的大裂缝
也测到了人
沉默影子中纯粹的重量
那埋着古船古镜的古镇
也埋着你的家乡
多好,古墓就这么对着坡上的风光
多好,恶和它的饥饿还很年轻
(2007)
死胡杨林,哀悼的示范林
深沉大地的嗓音说完它的回声
一个安静的代表,随水所流的
所知的,既考察了太多的心
就只把流动当证词
光,便像碎了一样朝我们涌来
在哀悼者的老地方
更强的,是已逝的
深处,也正是痛处
所有的力,承受着自己
在这仍是语言所在之地
要我们把掩面当歌唱
唱着,我们就流回来,流进
这起始的洪荒和重新开始的洪荒
只在这一点歌唱
没有持久的地狱
只歌唱这一点
墓地开始像阶梯
从这缺失的当下
从我们最根本的痛处
让人走出来,重新走出来——
(2009)
纪念这些草
秘密书写我们声音中的草
草接着草,草被无声读出
草下,一个跪着的队列
从未被石化
悲哀深处的草,因
保留这些名字深处
消逝的人,而闪耀
光辉林内的结词之灯
深处不再关闭
只接受草的覆盖
每一个词从那里来
(2010)
姑娘说:美丽的雾
太阳就从停车场升起
上方,是它的白昼
世界突然显得过大
某种荒凉,像被人居住过一样
从这里向四处任意延伸
远处,几个庞大的身体移动过来
好像为明天准备燃料
又好像继续穿行某种阅读
这里是美国,这里有一种空旷
能够夺走任何地方的空旷
当俄克拉荷马广阔的云层下
一群孩子在像花一样笑
或者像车那样哭
那不是睡眠也不是梦的东西
已接管了所有的公路和支线
从姑娘能够放出风帆的大嘴
雾并未遮挡什么
云的司机跑到前头去了
草原深处的力量开始涌上:
这里是远古的黄昏
观察者合上了眼睛
(2010)
从一本书里走出来
矿工的眼亮如灯盏
没有另外的深处
深渊里的词向外照亮:
哀悼处,并无深处
樱桃地里的灯全亮了
那里的人,已被一一码齐
在他们一直所在之地
从它的嘴里爬出来
死者开始呼吸:
深处,是我们的……
枕着他们,你就能重写
(2010)
在生活过的地方——远方
遥远的声音,不是音乐,不是人声
美貌的云,与谁说着
你与树互望着
还不是一体的时候
一些遥远的脸已在叠合
余晖正是现在
你不再抱怨关节中的天气
也不再把生命当平静
死,已近已死,长寿的云
仍在前世的匆忙里
追赶一个没有尽头的你……
(2011)
迎额头崩出的字
漫长,不敌一瞬
简洁,不如无声
工整,所以疏漏
断章,所以流传
(2011)
穿过原野和冥想的大山
握老挖掘者的手
你走过,而他们相遇
那些头颅仍在轨道上
向代与代之间的小窟窿们致敬
地平线是一道虚线
带着模糊的经文一闪而过
你,只在失败者面前歌唱
(2011)
词语风景,不为观看
一片叶子压于胸下,勉强成为世界
为了一口纯洁的空气
而过于纯洁,仿佛就是人间的罪
全景不做什么,清晰处并无晨曦
大地不说自身的事,乱星才说
一切皆成琐事,而自由无琐事
它抽走语言中最富有的部分
供孩子们捕捉天黑以后的事物
寂寞是粮食,你不可能不在场
当昂贵的纸不留痕迹
上面没有字,没有你
磨不掉的,才是新的
最真实的,才值得被埋葬
死后,大概也是如此
毁灭不知疲倦,他们
已经在用铜铸你
宽慰警醒着,在世代中
隔壁的婴儿马上又要哭了……
(2012)
星光如此清澈
清澈到足以动摇头内的风景
这有益的静,友谊的静
传至神秘音响的每个角落
因广大而持有,因持有而不显
以迎接这光束与光束间的谦让
心因记忆着星空,开始了冬天的演奏
在很小的机会里,拨动它
——这艰难的共鸣
想说的是哭泣
说不出的是语言
主啊,我们是为此而活的
(2013)
我的女儿
我女儿有圆圆的额头
适宜照亮玉米
我的过往在她的额头上闪耀
在麦田急速后退时
玉米遇到坡,便更为密集
于是从教堂门缝我再次看到田野
当麦子的祈祷声此起彼伏
女儿便走得快,走得急
走过我含泪注视的土地
把一个孩子如烟的痕迹抹去
于是我把我的黄昏锁在屋里
任金色麦粒从指缝漏掉
一个永远在笑的婴儿
便要我把对云说过的话再说一次
礼拜天的空旷便朝此刻涌来
过往已流进年龄又溢出岁月
每颗星星都在光的收益中隐去
于是,从喜悦的金色话筒
传来另一个星球的声音:“爸爸,
光芒是记忆,不是再现。”
于是,又一高地从女儿额上隆起
(2013)
与爱为邻
你的屋子空着
一把剑悬着
只是在你身上磨着
你想起一个女人
她的脚像鞋拔那样冷
也那样需要温情
对面的窗敞开了
一个男人在揍
一个比浴盆还要结实的屁股
你想起另一个男人
他,曾是你
你举起手
祝外面是平安夜
(2014)
穿行阅读
没有可问的,不问可答的
按住字,我们就看不见你
什么还未到来
不再来自光之剩余
什么留给什么
总是在提醒天亮
什么已经走到前头去了
黑,全黑,不会再留任何阴影
能回答的都算不上问题
什么已经透过去了
我们看不见你,就划向你
(2014)
从风之所属,我们贴近
你和我,不是两个
我是树,我隐藏你
只作树影吧
你几乎就是它了
于是叶子也躲起来
我是你的孤独
它爱你,一如
你属于我
我在黑暗里,知道你也在
(2015)
意义
还在搜索图书馆内的灵魂,一如你
仍在寻找这城市会害臊的器官
从这被理性抽空的寂静
没有田地的人,还在讨论语言
没有作为燃料的意义
就没有灰烬
词语的秘密被词锁着
只积郁黑暗发酵的发作
讨论诗歌,就是讨论炸药
(2021)

选自《词语磁场:多多五十年诗歌自选集》,雅众文化/上海三联书店,2025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