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文学

曾蒙:叙述诗意和诗意叙述

2020-12-01 09:3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袁勇 阅读

《故国》出版

叙述诗意和诗意叙述
——读曾蒙《东山再起》(10首)

袁勇

叙述诗意是因叙述结构产生的诗意,适用于各种艺术形式,偏重叙述结构;诗意叙述则是因技术性产生的诗意,同样适用于各种艺术形式,但偏重于诗歌技巧。我这里的“叙述诗意”和“诗意叙述”都是针对诗歌艺术、诗歌文本产生诗意的方式来言说的。在诗歌日常中,无论是技术派、口语派、意象派、价值派诗歌的写作,都必须得有诗意,否则与诗无关。诗意就是只有诗歌才有的特定味道,这味道能让人心醉神迷,能让人更能成为人。别的文学体裁所拥有的诗意也是从诗歌那里通过“乾坤大挪移”借用来的。我们常听人说某幅画有诗意,某人演讲有诗意,某块石头有诗意,某座建筑有诗意,即大凡好东西都冠以有诗意,这就是对诗意的尊重,对诗的尊重。近年来,无诗意的伪诗歌文本遍地开花甚至获奖走红,在宣布诗意死亡的背后其实是亵渎艺术时代的价值撕裂和人性畸变,是时代精神堕落的明证。在这样的艺术至暗时刻,我从曾蒙的《东山再起》10首人物诗中读到了扑面而来的浓郁诗意,有如从窗外射进来的一道阳光,驱散了内心冬天的那股股寒凉。

叙述诗意和诗意叙述都能产生好诗。曾蒙的这组诗里,叙述诗意和诗意叙述大多两两并置,所以诗意倍加浓郁。《圣彼得堡》读过之后给人留下的印记绝对深刻。诗歌看似漫不经心,从纸的苍白、漆黑的夜、风、意识、雪、斯大林大街、亲戚等具象随手而至,在一定虚词虚句的陪衬下,把所描述的诗人放置到一个特制的黑匣子中,让人寒意陡生的同时又萌生出无限的敬意:“你的故事,在苍白的纸张里/更苍白。没有人读懂:在漆黑的夜里/呼啸,一条更黑的河,被寒风、冰凌/灌满。他身后没有人”,一个人的空旷遮蔽了一个时代的空旷,一个人的孤独浓缩了一个时代的孤独。叙述诗意产生的必要条件是整首诗结构紧凑干净,不东拉西扯,所描写的人物在结构之内,不胡乱外溢,再加之诸如“他披拂的意识/被头脑禁锢,他看到的雪/被雪所惑。”“如果没有亲戚,/他脚下的国土不再有任何意义”等极具诗意叙述的紧密结合,使得这首《圣彼得堡》摄人心魄,在诗意表达上显得异常完美。与曾蒙写同样人物的另一首《曼德尔施塔姆》相比,《圣彼得堡》叙述诗意与诗意叙述叠加效果强些,《曼德尔施塔姆》的整体效果稍弱些,但后面6句的诗意叙述对整首诗产生了提升效应:

那里的木板床,又硬又冷,
如同莫斯科的暴风雪,
你独自面对流星,互相鼓励互相撕扯。
我读着你的诗行犹如被判决了死刑,
身外之物毫无人性。
后楼梯凝结成冰,门铃无人摁响。

叙述诗意和诗意叙述的两两并置,在《客人》中也有突出体现。诗人其实都是灵魂异常之人,曾蒙虽然把安眠者称为他灵魂的客人,但这里的安眠者可是特有所指:那些与他灵魂同质同步同意同趣即同品格之魂灵,才能称为诗人的客人。在《客人》中,第一节叙述虽然简略,但起句不凡,让人急不可待地充满了阅读的期待;在第二、第三节的整体叙述中,刻意增加了两处极具诗意的句子,像宝石镶嵌在凡物上,点燃了照亮文字的诗意:“他的画像还挂在墙上,/皱纹很深,像英吉利海峡”,一个反差巨大的比喻,让人过目不忘;特别是“他撑在栏杆上的手,成为奥地利的木纹”堪称入木三分的经典名句。所以,叙述诗意必须紧凑、干净,叙述不能拖沓。曾蒙诗中的叙述始终保持住了这一特色,使得他的诗歌结构就成为了产生诗意的最基础的母环。叙述诗意强调的是结构,结构就是一个环。一首诗的结构不仅可以催生诗意,更重要的是可以使诗充满内部的张力。张力是诗歌内部产生的一种能,让诗歌具有穿透时空的效果。如果结构松散、拖沓、混乱,诗肯定不堪入目。

无尽藏

曾蒙的诗歌非常睿智。总是特别注意到叙述诗意和诗意叙述的并置。结构紧密靠的是长期的修炼:主题的提升,环境的集中,意象的精准,叙述的干净等等。而在诗意叙述中,他往往又能出其不意使用大反差、时空大跨越、通感大交织造成突兀的效果,让诗意陡增。“她的脚美丽、朴素/走过的地方生出更多的女子,随风而逝。(《随风而逝》)”这里居然用到了量子叠加!在《东山再起》里,对人物的刻画独特、饱满:“最主要的是他单身,/从不跟人主动说话。/他是一面靠墙的镜子。”“我的座位与他比邻,/他翻过的报纸被风一吹,/灵魂便落下一层生锈的尘埃。”《一个女孩》中对女孩充满忧郁、摇曳的刻画,与时代精神时态恰到好处地暗合,让女孩的摇曳有了根基:“我看见她天真的小时候,/她的眸子升起火焰,/她在小城的边上不断消逝,/无法左右身子,不得不与杂乱的树丫混为一谈。”现实与隐喻互为表里,能读进去的人,就能感受到灵魂的颤栗。曾蒙对诗歌技巧的运用往往特别机敏出彩,这是诗意叙述的关键。诗歌各种技术的使用是诗意产生的必要条件。“他低头看见的是月,/仰头望见的却是故乡(《告别》)”,这种逆反历时名诗的技法在特定场合特定时段的出现不仅奇特,而且深刻。“仰头望见的却是故乡”,对大地精神的失落造成了对故乡幻想的仰望,不正精到地刻画出了这个时代的精神特质么?

其实,这组《东山再起》,曾蒙在诗意叙述也就是诗歌技法上,完全是在传统意义的拓展点化上创作的,正如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一样,诗歌技法特别是中国传统的诗歌技法可以说是囊括万法,只是我们经受长期禁锢洗脑之后突然接收到西方思潮骤然失去了判断标准。曾蒙诗歌中的叙事诗意和诗意叙述所使用的方法所产生的效果,都没有脱离传统诗歌根基。《蒙达格斯》这首写彝人兄弟的诗,感人至深的原因主要就是叙述产生的诗意。叙事诗意的产生在叙述的功力中彰显无遗。《蒙达格斯》看似平淡的叙述甚至采取了最普通的直叙手法,紧紧围绕彝人兄弟这一主象,句与句之间诗人轻巧地进行了情景意境语境的转换和远离,再加之间或穿插的诗意叙述,收获强烈阅读效果的同时诗意猛增:

我的兄弟,
我忘记了黑夜腐蚀的内心
深山老林里飘飞的雨夹雪
越冷你越敞开了衣襟。
……
我满怀敬意,龇牙咧嘴
努力掰正你们的城门

请看加黑文字的各个意象,本来根本不搭,但诗人通过对特定人物的叙述诗意和诗意叙述巧妙地把这些意象连接在一起,植入了诗歌的整体意境中,这其实全部经过了诗人取裁有致的精心组织,这正应和了刘勰所谓的“是以附辞会义,务总纲领,驱万涂于同归,贞百虑于一致;使众理虽繁,而无倒置之乘,群言虽多,而无棼丝之乱;扶阳而出条,顺阴而藏迹;首尾周密,表里一体;此附会之术也。”附辞会义,这正是古人产生叙述诗意所玩的技法之一。总之,包括《不甘失败》《佝偻的老人》,曾蒙这组描写不同人物的以叙述手法为主要特征的诗,能取得强烈的阅读效果是和他的叙述诗意、诗意叙述离不开的。诗意的取得需要长期对谋篇布局和字法句法语法修为的经验积累,诗歌的玩文字必须能玩出诗意,哪怕所谓的正能量诗、朗诵诗、哲理思辨诗,如果没有诗意,那就是政论文字,是非诗。

看当下已经被泡沫化白蜡化硅胶化僵尸化妖魔化的伪诗歌横流诗坛,对曾蒙这样保持诗歌真正诗意写作的诗人,我们得投去敬仰的目光。

庚子年冬阆中醒来石屋

曾蒙

曾蒙,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毕业于西南大学。现居攀枝花。中国70后诗人重要代表人物。迄今已在《山花》《西藏文学》《钟山》《芳草》等海内外文学刊物发表诗歌、小说、随笔、评论近1200篇(件)。作品收入各种选本。出版诗集五部(其中第一部诗集印刷2本,第二部印刷5本)。

东山再起(10首)

曾蒙

1 圣彼得堡

你的故事,在苍白的纸张里
更苍白。没有人读懂:在漆黑的夜里
呼啸,一条更黑的河,被寒风、冰凌
灌满。他身后没有人,
就像森林从不独立于寂寞,除了风
他坚硬如铁,从没有孤独,
就连渣滓都有特别的回声。

无处可去。他披拂的意识
被头脑禁锢,他看到的雪
被雪所惑。生于饥寒,不懂珍惜,
三十年代的莫斯科,
有着花楸树的纠结。
他为救济自己,居无定所,
漂泊、漂泊,皮具里只有翻旧的破书。

圣彼得堡,鄙视斯大林大街,
也鄙视一切假日。如果没有亲戚,
他脚下的国土不再有任何意义。
他吁求于另外的阶层,但是门没有为他
打开,他在极其冰冷的汉语里竖起
一面旗帜,他衣不遮体,
在零下三十几度中坚强地死去。

2015.12.10

2 客人

那些伟大的安眠者,我视为灵魂的客人,
他的墓碑只雕刻了一句话。
紧靠凋败的教堂,
另一侧,是他身前的阁楼,
他每天看见女管家走向略显拥挤的
乡村路,路的两旁盛开叙事的杂草,
述说女人简单的一生,直到她去世。

他的画像还挂在墙上,
皱纹很深,像英吉利海峡,
他的眼睛深沉,发出狂风般的冷光。
其实,他是个和平的小老头,
与周边的居民打成一片。
要说他孤独,也是有的,
是他上午写作,还没有去小镇的

咖啡馆进早餐的时候。一般在9点半前。
他在这里度过了简单的时光,
然后躺下闭目养神。直到再次醒来。
他撑在栏杆的手,成为奥地利的木纹,
成为翻江倒海悲情四起的歌剧。
他熟练的德语寒冷而又温暖,
在岁月的监狱里,死和他的诗重重隔开。*

*引奥登《悼念叶芝》

2015.12.13

3 随风而逝

她穿着洁白的裙子,
一种素雅的风格,坐在桌子的一角,
有时微微一笑,往往会惊动房外斜斜的飞鸟。
那时暮色将近,饭馆里人声喧哗,
在她那里,世界像水一样透明,
楼台与亭阁婉约地表达。

确实,她不需要身外之物。她住在另外的国度,
那里没有孤独,
全是唐代的月,宋朝的家具。
她眼睛里是迷人的芳香,她的魂灵
任由芳香纠缠,藤蔓下,稀疏的竹影
被倾斜的山坡渐渐隐藏。

很多次,暴风雨有很高的水平,
在故乡的书里奔涌不止。
那么多的地方被雨水浸湿,斑驳的苔藓
在水珠里形成细细小小的珍珠。
她的脚美丽、朴素,
走过的地方生出更多的女子,随风而逝。

2016.5.17

4 东山再起

骄傲得死人,光荣属于他。
属于二十世纪,
主语被消除的时代。他在红楼里
读书,输液。是时,苏丹红
快速战胜了大小街道,巷子里
有人就着水龙头刷牙。

我来的时候,他已被调离,
去了一个神秘组织。
他的办公桌孤独地靠近窗户,
没有人去收拾,灰尘带不回
他的背影以及说话的口气。
他后期近似于特工。

首先,他是一名不说话的专家,
在防疫方面,公共卫生以及
呼吸系统,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最主要的是他单身,
从不跟人主动说话。
他是一面靠墙的镜子。

我的座位与他比邻,
他翻过的报纸被风一吹,
灵魂便落下一层生锈的尘埃。
他去过的地方,我无从知晓,
他到过的地方,从此销声隐迹。
我在他的座位边企图东山再起。

2016.7.8

5 曼德尔施塔姆

整个俄罗斯的悲痛,
沉浸在巨大的阴影里。
那一刻,一个刀锋般的硬汉,
挥泪如雨:他悼念的诗人
与几十万的公民死于大屠杀。
曼德尔施塔姆——
列宁格勒与彼得堡
被划上等号。那里的家在灯光里熄灭,
温暖被取缔。
远东没有钱与食物,
沃罗涅日的诗稿上缺乏棉衣,
你死于饥寒交迫的第二溪。
那里的木板床,又硬又冷,
如同莫斯科的暴风雪,
你独自面对流星,互相鼓励互相撕扯。
我读着你的诗行犹如被判决了死刑,
身外之物毫无人性。
后楼梯凝结成冰,门铃无人摁响。

2016.10.26

6 一个女孩

一个女孩,身材很萧索,
瞳孔里装满了秋水般的暗器,
她在城市的边上。稀疏的香气升起,
她握着粉色的诺言,
向远方兑现青草、露珠与此刻的爱。
她走向暗色的木楼梯,
被昔日的四合院掩盖。
暮色四合,秋风渐起,
她不梳妆打扮,她的笑靥晴空万里。
消沉的周边,村庄沦陷,
小城每次咳嗽,她都听得清楚。
疯狂的挖掘机占据了田野,
落日吐出红红的舌尖,乡野在新鲜的
泥土里留下铁锈。
古井边,大树被砍断,
沙子漫天飞。一个少女的童年被拦腰折断,
我看见她天真的小时候,
她的眸子升起火焰,
她在小城的边上不断消逝,
无法左右身子,
不得不与杂乱的树丫混为一谈。

2016.11.7

7 蒙达格斯

我的彝人兄弟,我忘记了
网警登记的名字,
你的白发像大凉山落下的雪,
向西,但又吹向东。
我忘记了你的名字,
吉狄,古尔,沙马,黑朗,马布,
从蒙达格斯长出的燕麦,
将城北拱极楼照得水泄不通。
我的兄弟,
我忘记了黑夜腐蚀的内心,
与深山老林里飘飞的雨夹雪,
越冷你越敞开了衣襟。
我忘记了你们的名字,
我的兄弟。那些名字明显属于村庄,
他们以死抗争了暴力与血腥,
以复古的人情颠覆生命不死的力,
迎着风吹,坚硬如冰,
如石头里深藏的玉。
我的兄弟,我呀,我要忘记你们,
我要活在你们的手心,
我呀,我要闻着洋芋的泥土味,
把你们的名字揽入会理。
我满怀敬意,龇牙咧嘴,
努力掰正你们的城门。

2016.12.8

8 不甘失败

寒风灌满了屋内,
他的骨子里涨满了滴水声,
马上结成了冰。
十二月的东北,
他不认识帽子,
他的脑袋成为一组方程式,
自行车的铃铛吹满了气体。
白茫茫的雾气,
时刻警惕着,
再没有刺骨的冷了,
整个航脏的街区被雪充满,
他有怀才不遇的羞愧。
他约等于零,
在商业街与警车的呼啸中,
被冷却了一样。
他足不出户,
对着窗玻璃,
倒影出模糊的轮廓,
想起了什么,
他从没有提供思过的机会,
他是时代的从犯,
一个贫苦落魄的秀才。

2016.12.12

9 佝偻的老人

佝偻着身子的老人,不一定是我,
在黑夜里哭泣,
在回忆中默哀的老人,不一定是我。
没爱的人,看到的人,
被遗忘的人,在书中睡觉的人,
那一定是我。
要哭诉这一生的没落,
要向命运伸出火红的舌头,
要承受火焰,同时也要在尘世沉没。
你在的位置,我也曾经坐过,
你更大的悲伤,
我也抚摸过:顺着椅子的纹路,
水的纹理,哲学的山脊,
没有被问候的落日。
我叹息的语气一如碉堡般坚固,
我欷吁于柔软的部分,
那不一定是你的肩部,你的肺部,
你忘记的木楼梯。
病恹恹的小树苗已没有父母,
更近的是想当然的善与恶。
我蹂躏眼底的乌云,
蹂躏身体里翻江倒海的瀑布。
或许身子里的老人已经停止了呼吸,
他来的时候冷清,去的时候也相当镇定。

2017.12.19

10 告别

老人会赐教穿堂风,
会留下念想。他用自己的方式
告别傍晚里微微的期待
或结束。
他用自言自语挽留
远方、近处、眼里的死亡。
这些不着边际的事物
都要指向同一事物,
这些统一的事物无非都有同一个名字
与信仰。
窗外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
他们一致同意偏移的位置
并最终还原成
树的原型。
老人教会了沉默
他沉淀的部分高度直达三米,
他萎缩的部分直径可达十公里,
仿佛大象
仿佛大草原。
老人教会我们的不只是零星知识
还有他越来越珍惜的生命
越来越少的悲伤,
越来越多的咳嗽与伫立。
他低头看见的是月,
仰头望见的却是故乡。

2018.7.13

0

热点资讯

© CopyRight 2012-2023,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