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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袁勇诗选:时间是个害虫(30首)

2022-05-12 10:10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袁勇 阅读

袁勇

袁勇:男,63年生,独立诗人、诗歌评论家。在《非非》《《人民文学》《诗刊》《星星》《作家》《花城》《文学港》《牡丹》《贡嘎山》等国内各级各类刊物发表作品并获奖。


弯曲死

我在日子里,死着
一点一点蜕下身上的皮
露出死亡的肉。一天一天的日子
无法拯救我。一部分的死
是自愿的;另一部分违愿
道理很简单:我必须慢慢死

那笑我的,也在一点一点死
只是他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好啊,不知道就不会死
就好比庄周的蝴蝶,不知道
自己是一只蝴蝶。我向
这个世界让出了我的活
又让出了死。我不活不死
其实是让日子掐住我的脖子

我成为嵌进日子深处的
一根刺。就因为这根刺
日子发生了弯曲。所有在日子里
活或死的人,都随日子一起
弯曲!就好比那只蝴蝶
让庄周弯曲。庄周又让风弯曲
风吹散白昼黑夜:把日子
吹回虚无!

所有的日子都被虚无那只巨手:
——掐住它弯曲的脖子!

2016\11\5日凌晨


喊灯

这儿不是1930年的列宁格勒
不是。但依然有曼德尔施塔姆
走过的那段黑色的楼梯
这儿没有泪水。这儿的泪水
早在麻将纸牌中烟散
但这儿还有个人……把头埋在
楼梯拐角的黑暗里,把耳朵
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聆听
听墙外冰融的声音。听一只
僵硬的甲虫呼唤母爱的声音
楼梯太高!血尿酸太高!
空洞的十二月的天空太高
我不想在这段黑暗的楼梯上死去
我要把这个地址留在诗歌里
我要找一只苏醒的甲虫朗诵
我要让甲虫的声音穿破墙壁
把高远的灯喊进来,那灯
就是我等了二十多年的门铃

噢噢!我心里那幅冰凉的镣铐
在叮当的门铃声中簌簌发抖

2016\11\9夜


此生潦草

写不出中规中矩的楷体字
此生潦草,撇不像剑
捺不像刀。用墨斗弹线
不过美术体尔。越加羁束
免疫力越贫乏:潦草潦草
会让字根的马蹄裹满青苔
会让寄生长出粗枝大叶
让星辰凌乱,变矮
此生潦草,如是命定
则祖坟头,必然杂芜喧豗
纵使里面的先祖,想一骨碌
翻身坐起,伸手给我一
戒尺。我仍不甘生禅心
敛悔意。在我眼里
潦草不过是一种生态
或许此生潦草,来世燎原

2017/9/30凌晨


隔世碑

那时是一千个人
摆在面前的是一千条路
林木葱茏。鹤与鸦时停时飞
尘埃随风起。嗒嗒马蹄响彻云端
后来大地漆黑,月亮的叫声是一把白灰

有人被风卷散,有人南山折枝
有人穿上隐形衣
有人变成一个旷古绝代的虚词
现在只剩下一个人
一个因为空白而弯曲的人
在月亮的白灰里,哆嗦着

他折叠在那条回头路上
被更多人袭尘而来地踩踏
当他从月光下血淋淋地站起来的时候
就成了大地上的一块墓碑

2017/11/9深夜于广汉岷江瑞邦酒店902室


瞎客

一股风跑来,抓住我的手
用我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喊:
你这个狡黠的家伙,快交出眼里的星辰
我用从人民广场学来的太极推手
将风推开!月亮从我的手心跌落
我匍匐井边,把右手伸进水里
今人悚然的是,风从下面
把月亮拉进井的黑匣子里

星辰从我眼里熄灭一颗
连接我骨头的螺丝钉就松一颗
旁边站立的树就倒下一棵
在树上栖息的鸟就举家逃亡
今晚没有醉酒,我不敢跳井捉月
就硬生生地站在那儿,任风把我
盘剥成荒芜的小矮人

就算我呼救,我的眼睛也会被黑瞎!

2017/11/29凌晨


往下飞

去掉生活中坚硬的部分
像木匠用斧子
铲除木头上的瘤。55岁
我肉体的车厢,每时每刻
都在跑冒滴漏
很多时候,两只前灯
在黑暗中
已经无法打出有力的远光
就想在某个疲惫的夜晚
把车停在悬崖边
站在一根拥有古老魔法的乌木前
伸出食指和中指,往内掏
掏出写第一句诗时
潜伏体内的那个赤婴
在今夜空旷的黑暗中
选一块沃土把它埋葬掉
让我从此软下来
停止反抗。停止救赎

我不是堕落。我是往下飞
在这个逆反的时代
深渊即天堂

2018/1/26


我的悲伤如此巨大

我的悲伤如此巨大。大过城南的澄清门
想起几千年前那一天,我从锦屏山上下来
带着山上的风雨。我绝没有轻蔑的意思
倒是反证了我对这座城市的热爱
就在这座古都,我明白了一个真理:
诗比神先存在。神创造了人。人发现了诗
但为什么在我的诗中:我的悲伤如此巨大?

在现代科学和哲学的引导下
我通过辩证唯物主义实践证明:
有一张脸孔注定没有五官。有一双眼睛
注定没有方向。有一张嘴巴注定没有声音
所以我的悲伤注定如此巨大。穿过澄清门
过火神楼,再过四牌楼,在贡院广场
想起我是82级高中毕业考上的师范生
就放开嗓子长歌当哭:哭这个空旷的广场
哭我在这个广场上隐痛莫名的哀哀愁肠

2018/3/13子时


黄果树瀑布

雷声才在嘤咛时,旁边娃娃就喊:下雨了
娃娃粗疏,不明前头的大瀑布在和人通款曲
匆匆赶近,雷声渐大,宛若破空而来
大瀑布驱赶着万马千军,全不眷顾岸上众人
从峡谷中哗哗远去,留我在巨竹边愁肠寸断
待人众散尽,星辰齐登高台时
我决绝地喊出:如果生命注定要来一次流体坠
我将选择最高的山脉,最大的峡谷
转念一想,这滑稽的浪漫主义
可能源自我虚无的信仰。一个憨实的人
就是一颗水珠,短暂反光,转瞬即无
哪分什么坐南朝北、朱雀玄武
正如这气势磅礴的巨大瀑布,用风分法剥离
不过细雨蒙蒙,成雾里落痕光斑碎影
令过往的先贤诗祖空留下一戳就穿的骈句

2018/8/12子时于贵阳凯恩斯酒店


在人间

我们都是星辰下的流浪者
一点点行走的骨肉。星辰广大
挂着迷雾的眼睛,反射着朦胧的星辉
我们这些在人间游玩的孩子
贪心。痴迷。纵欲。狭隘。愤世
身体里的玫瑰,燃放不到终点
都是不知不觉走到半途,就停止了流泪
就迷迷茫茫找不到黎明的出口
就和世界一起开裂,一起抱团枯萎

在人间。已然了无情趣。就自作乐
就用长长的钉子,在自己或别人身上打孔
打十二个孔,给其中一个贴上膜
两手捂住六个音孔,嘴巴就在孔上使劲吹

2018/12/7丑时


死亡修炼

六三年润四月出生,算命先生说我晚景兴隆
要活到八十八岁,卒于春光里
我喜欢这个结局。喜欢被春天埋藏
我喜欢在菜花地里做梦并且消失
比如从一棵菜花根钻入另一个时空
直到白雪皑皑的冬天,突然从
某个古巷子冒出来
算命先生设计的背景,深入我的骨髓
我想的是,我卒于春光里什么地方
比如一朵花下,那样做鬼也风流
当然,如果卒于一堆牛粪
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因为有足够的养分
滋润别人的花开,况且现在
尘世间有什么东西比牛粪更原生态呢?
所以我每一天都在担心
要是我一百岁才死,或者卒于冬季
虽然我多活了一轮,岂不丢人现眼?
按算命先生的说法,我那就叫:
死非逢时,错过善终!
但我要修炼一种死亡魔法:
虽然形销骨毁,仍然双目炯炯

2018/12/25丑时


修佛

大佛身上,几个人正在修补
佛脸半边白,半边灰
大佛很大,几个人很小
就像大佛身上的几颗补丁

我身体里的佛,很小
像嵌进灵肉深处的另一颗补丁
他从不言语,只是在我得意忘形时
轻轻刺痛我,耳闻一片梵音

我坐在翻滚的尘埃里
用阳光、江水和火焰不停地修补
我怕佛,从体内跑出来
让我的肉身,成为一堆破烂

2019/1/29午时


石头

流水一路从山上下来,揭开石头的盖头
那些鲜艳奇特的石头,我抱起,放下
放下,又抱起。一只鸟飞来,为我鸣啭
有时偷笑着啄石头一下,然后噗嗤飞走
我匍匐下去,把石头抱在怀里
流水洗过我的眼睛,石头更加鲜艳
不怕世界从我身边流走,我羡慕石头
把千千万万的流年,缝成一件花衣服
穿在身上。我完全忘记了人间
我跳进流水,加入石头,鸟儿跑回来
啄我一口,鸟儿放声歌唱。我感到
引力越来越重,虽然流水冲刷我千万年
仅仅冲走我的皮毛,直到那天深夜
我直起腰来,吃力地爬回山顶
才看见世界上,满是密密麻麻的低凹处

2019/4/2子时


在世界上走

在世界上走,带着一颗叛逆之心
我知道将在哪儿沦陷,又将在哪儿站起
人生下来无法看见,那神秘之手
在灵魂的暗墙放置了一束诡异之光
走着走着,就忘乎所以,就胆大妄为
但最后,又回到原点,开始惊恐莫名

在世界上走,拼尽全部洞察之力
我找到了被堕落的人类丢弃的神秘的美
那些远离自己的都是背叛
我说出这句话,痛苦就转化成虚无
在林木森森之中,我沿着天光的指引
攀爬上一个风光旖旎的山坡
站在那里,我朝自己深深躬身

我就这样走,推开相向而来的昼与夜
慢慢地,我的眼里滋生出恒星之光

2019/5/8申时


惯性的姿态

马垠说,在曾家山
他要种一万棵向日葵,他要让山变得惊艳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里燃烧着一万颗太阳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宅坡前
望着那棵比我高大的孤零零的向日葵
几乎不可思议地始终把头朝向太阳
第二天早上,我朝妹妹喊:是向日葵
把太阳顶上山的,是向日葵把太阳顶上山的
葵花籽成熟的时候,小偷砍走了葵花盘子
失去头­的葵杆,再也无法接听太阳的消息
从那时开始,一直就有一种冷
烙在我的骨髓深处,令我在空旷之夜
像那根孤零零的葵杆,插在黑暗的深渊

2019/7/1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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