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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 | 草堂不是我的,是杜甫先生的

2025-08-13 09:13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姜明 阅读

我的草堂

姜明

姜明

姜明,中国作协会员,曾在《人民文学》《北京文学》等发表长篇散文多篇,获得2024年度人民文学奖散文奖、四川文学奖、报人散文奖、李劼人锦水文学奖等。入选2023年度《北京文学》中国当代文学最新作品排行榜等。

 

草堂当然不是我的,是杜甫先生的。

但是此刻,2025年2月4日,农历乙巳年大年初七,“锦水春风公占却,草堂人日我归来”的日子,在离杜甫草堂只有一公里的我的家中,书页间蓦然出现的“草堂”字样,电光石火般打通任督二脉,我急急地放下手头的书卷,束手恭立,虔诚西望,望向或许正在进行人日纪念活动的草堂,也望向我曾经的工作地、寄居地、我的青春过往。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多少年以来,杜甫的名字和他那些脍炙人口的诗篇,启蒙和滋养着一代代中国人的精神生活,很难想象,一个人如果没有读过“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他的文化程度有多么堪忧。因此,杜甫是属于整个中华民族的、中国历史的,甚至是属于全人类的,我们都受惠于他,他也当得起“诗圣”的称号。尽管一代代学人和作家艺术家对杜甫、杜诗甚至杜甫精神持久不辍地进行着考证、研究和书写,我也认为是有价值的,但是我始终不觉得杜甫与我本人——恒河沙数之一粒、芸芸众生之一员,有任何关联。我是如此之渺小,故我有自知之明,任何企图通过攀附诗圣来显摆或者证明自己的方式,都是荒唐可笑的。

当然,人的观念并非是一成不变的,比如此刻,当我写下“我的草堂”四个字,你很难想象我的激动,那是一种立春次日万物欣然、触目有灵的雀跃和心得,我甚至不觉得这是一种借喻和互文:草堂是先生的,但同时也是我的;就像锦水春风是先生的,但同时也是我的——咱们的老乡苏东坡不是早就说过吗,江水风月本无常主,闲者就是主人;目之所睹耳之所闻即为主人,心得即为拥有。

公元759年冬天,饱受“安史之乱”羁绊的杜甫,携一家六口,自甘肃同谷县出发,经蜀道,千里迢迢,风尘仆仆,来到成都。杜甫祖上都是官宦世家,家境却每况愈下,到他祖父杜审言这一辈,官阶已经很小了,杜甫无法像高适一样靠父辈荫庇“保送”进体制内为官,加之杜甫年轻时又没有考中科举,好不易通过献赋获得了一个小官,“安史之乱”中由于忠于皇帝得以继续为官,却因为说了皇帝不想听的话被贬,俸禄微薄,无以养家糊口,只好辞官漂泊。洛阳、华州、秦州、同谷,“一岁四行役”,始终找不到可以造屋落脚的地方,他的目光穿越莽莽秦岭,终于落到了一片清幽、宁静之地——成都。成都以极大的宽容和友善收留了杜甫,他得以在此造草堂、修园林。草堂所需土地,为当时剑南西川节度使裴冕批准使用,而园中所种松、楠、竹及其他植物,均为杜甫以写信或赠诗等方式向其他官员朋友索讨而来。修筑草堂的“主体工程”耗时好几个月,此后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改扩建”。在这里杜甫留下了240 来首诗,总基调都是欢快明亮的,即便是索要财物,也毫不惭愧,甚至显得理直气壮,看起来作为当时的文化名人,他还是很有底气的,也恰恰是这些资助他的文朋诗友,与杜甫共同构建起了一方名垂千古的文化圣地:杜甫草堂。成都是文化名城,城中古迹众多,但是没有多少争议的“文化地标”,武侯祠算一个,杜甫草堂也要算一个。所以这一方草堂,不仅给唐朝的杜甫一家提供了一个庇身之所,更重要的是,给中国诗歌、给成都历史,增加了一段弥足珍贵的传奇。

我是1992年2月来到成都的,赤手空拳,身无长物,百般困顿,好在当年12月左右,通过一位朋友的介绍,我入职了一家经济类报社。这个报社刚刚从重庆搬到成都来,发展势头很好,正在大规模招兵买马。好巧不巧,报社办公地址,就在草堂北门的斜对面,中间只隔一条小小的马路,我记得当时报社用的信封,地址写的就是“草堂北门对面某某报”。更巧的是,这家报社先后招入的多位员工,都是当时,甚至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文坛上有一点名气的诗人,比如柏桦、肖开愚、孙文波等等。记得那年冬天成都下了很大的雪,我是在办公室看到雪花飞舞起来的,平生从来没有看过那么大的雪,少年的心骚动不已,早就无心上班了。部门主任也是性情中人,他做出决定:集体翘班去玩雪!去哪里玩雪?去草堂玩雪!

这是一个多么富有诗意的创意!杜甫是我们的邻居,下大雪了,我们不上班了,去找他老人家玩雪!如果他老人家真的还在,会不会把我们写进诗中?“肯与小子耍冰雪,隔篱呼取尽余杯”,他一定会端着一杯酒慈爱地看着我们玩,而我呢,会不会裹一个雪球掷向他的酒杯,嗔骂之下他会不会又写“邻家群童欺我老无力,敢教雪球夺杯酒”?杜公成天苦兮兮的,但是在这样的雪景之下,一定是有清词丽句满溢而出的,你看,在他亲植的松针上,天地精灵将坠不坠盈盈欲语,可不就是浣花溪上那涟漪的余波光影吗?你看,那俏丽的蜡梅、红梅被雪花一吻再吻银装素裹,可不就是冷艳凝香一枝春吗?而少陵草堂的茅顶,早已覆上了厚厚一层雪,不是爱“雪”即肯死,只恐“雪化”老想催——杜公会不会担心他的茅屋为大雪压垮?想来是不会的,这雪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风雅是足够的,离灾患那还远着呢,毕竟这是南方的雪,比不得老杜心心念念的老家河南的大雪……

那一年我二十出头,正是青葱好年华,办公室的同事也多是三四十岁,都有大把年华可供抛掷,我们打雪仗,我们摇树枝,我们高声喧哗,我们朗声诵诗,我们奔跑或者驻足,我们放眼或者凝视,我们像诗人一样蹙眉显出深沉的样子,我们像疯子一样哈哈大笑却并没有笑的充足理由……这是1992年的冬天,这一年成都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再一次看到这样的大雪,已经是十多年之后的2006年了。

草堂观雪的情景多年来反复出现在我梦境里,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清冽和圣洁,就是一个大大的寓言,或者就是杜公的叮嘱,命定我成为那个永远无法离开他的人。我知道自己是有愧于草堂的。在观雪的几个月前,那时我还没有在草堂边上的报社上班,有一天重庆来了几个朋友,加上成都的几个朋友,一群人中午聚餐,喝了点酒,餐毕一起去草堂喝茶。那是个周末,草堂茶馆人很多,我们催了好几次才给我们上茶具,是盖碗茶,上面是盖,中间是杯,下面是托。盖碗茶是当年成都茶馆的标配,即便是今天,但凡是露天茶馆,比如最负盛名的鹤鸣茶馆等地儿,多半还是使用盖碗茶。分茶具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位朋友手抖,一个茶盖掉地下,摔烂了。老板似乎很忌讳,态度不好,大声说要赔几块钱。有朋友就说,只坏了一个盖,哪里需要那么多钱?一副完整的茶具也就几块钱。老板急了,说你把盖子摔坏了,那个茶具就废了,当然要赔整副茶具的钱。这个时候我出现了,刚才说了,我们是喝了点酒的,酒壮人胆,我不由分说地操起了那余下的茶杯和茶托,狠狠地摔在地上,在刺耳的破碎声中,我听见自己在说:“既然这些都没有用了,而我们赔的是一副茶具,那这两个东西也要摔烂!”老板立刻跳起来了,整个身子朝我扑来,好在我们人多,老板被我们的人拉住了,后来又骂骂咧咧地离开了。那一天,本来是一场很有情怀的茶叙,我却一直在生气:既然我们要赔整副茶具的钱,那么茶杯和茶托就是我们的资产,自己的资产自己处理,有错吗?老板干吗那么激动?

确实是年少轻狂啊,在千古流芳的斯文圣地,我居然做出了如此有辱斯文的事情,而且当时还振振有词认为自己是受害者!斯文扫地戾气身,只是当时已惘然,杜公,我给您赔罪了啊!

在草堂边上上班,我把宿舍也租在草堂边上。记得我的蜗居是在西南财大对面的西窑村二组,一户农民自建房的二楼上,居住条件不大好,一楼是堂屋,房东养了生猪、海狸鼠,很臭,二楼两个房间,我住一间,房东一家住一间。从我的房间窗户望出去,较远处是别的农房,正对着的七八米开外就是一大堆垃圾,晴日群蝇乱舞,雨天污水四溢,空气里弥漫着腌臜恶臭。那是一个垃圾中转点,没有办法改变。在这样的场合生活终究还是令人同情的,但是当时我自己却是不以为然的,一是我作为一个来自大巴山区的小镇青年,能到省会城市找到工作,且有一个小窝,这已经非常不容易了;二是上班近;三是有杜公为邻;再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来不久,我的一些初中高中时的好朋友,就到附近的财大、行政学院来念书了。一时间我的小屋里人来人往,相聚有白酒谈笑有鸿儒啊。比较有印象的一个场面,是在对面西南财大读书的一位朋友,一次造访中表示,“马上暑假了,这个暑假我准备到西安去旅游,看兵马俑、大雁塔。”那个黄昏,一缕夕阳透过窗户横亘在我和他的眼前,太炫目了,我感到震惊,没有想到他使用“兵马俑”“旅游”这些词汇,营建出关于诗和远方的宏大而具体的计划。我摇了摇头,再次顿悟到这个世界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虽然已经工作了,但是依然在为温饱发愁,稍微有点积蓄,也断然不会想到“旅游”这种奢侈生活方式的。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这是真的。但是现在回过头去想,限制想象力的不是贫困,而是眼光,正是仗剑天涯的韶华时光,怎么可能被垃圾、猪圈、海狸鼠困住脚步?隔壁草堂的杜公,二三十岁时多次壮游天下,特别是公元744 年,他与李白、高适等大哥的河南山东深度游,既感受到“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之快慰,又贴身就教于两位性格迥异的文坛前辈,收益良多,为其后诗风形成奠定了很好的基础。千年后的我却为拮据的生活困囿双足,我差得太远了。

与草堂为邻,在这里我度过了一年多快乐的时光,后来我果断决定离开这里,离开我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工作单位,冥冥中我似乎听到杜公在说:处处都是好风光,该上路了!现在想来,离开那里,也许是我一生中最正确的一次重要选择。不是说那个单位不好,更不是说那个单位的领导、同事不好,相反,那个单位和那个单位的领导同事,他们成就了我,是我一生中的福缘和慧根,我永远感激他们。只是我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就像杜公公元759年来蜀,于他而言是被动选择,但是他必须起身,必须离开同谷县,向左走向右走或许在一念之间,但是选定成都他就走在了最佳道路上,脚步和眼光会让他左右逢源。这是一种命定,是中国诗歌文化史冥冥之中的一种策动和成全。

就这样,我离开了草堂,离开了西窑村、光华村、青华路,来到了红星路,敲开了一家筹备中的新报社的大门。以“全心全意为市民服务”为办报理念的这家报纸,一创刊就赢来高光时刻,发行量不断攀升,发行网点迅速覆盖二环路以内的所有区域,如果次日有火爆的新闻,总编辑会下令加印3万份报纸,即便如此,报纸通常也会在下午两三点钟就售罄。那真是报业的黄金时代啊,街头的茶馆里,三轮车上,公共汽车上,公园里,到处都是看报纸的人,小区单元楼的居民家门口随处可见订报箱,更有小区的大门口矗立起将近两米高的报箱墙,方便居民取阅报纸……在手机尚未普及、智能手机更是闻所未闻的20世纪90年代中期,说洛阳纸贵、一报难求,并不是夸张。作为中国第一张市民生活报,我所在的报纸开创了狂飙突进的都市报时代,克隆其办报理念和发行思路的大批量仿效者,纷纷在各自的城市大获成功,有后来者的发行量和广告额甚至超过了我所在的报社。沧海横流,群峰并峙,满目读报画图,一时多少豪杰,这令人欢欣鼓舞的场景让我多少次热泪盈眶地想,盛唐,盛唐时代的诗歌创作场景无非也就如此吧,大风起兮云飞扬,你方唱罢我登场,乱花欲坠迷人眼,无处告诉只癫狂!所有的市民生活报成功的秘诀只有一个:说人话,写市民身边的新闻,真心实意为市民服务,其实也就是体现一种以人为本、民胞物与的思想,让所有的读者惊喜地发现,原来新闻并不遥远,它可能就这我们身边;原来拨打报社的服务热线,真的可以解决很多烦心事。时代滚滚向前,身边的涓滴小事则为时代洪流注入细节与温度,每一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独特个体,市民生活报用感知个体的冷暖,发现个体的光热,为这个时代鼓与呼,为真善美清场和打榜,为不知名的小人物正名和留痕——这不正是千年前杜公和他的诗人朋友们做过的事情吗,“三吏三别”为国家修史,痛斥无休止的兵役制度,悲悯百姓的水深火热,骨子里面是赤诚的人民立场;题赠诗点名具姓,摊开来是人间烟火,聚拢来人情世故;风物诗发现万物美好,嫩叶红花细商量,一掬春风喜相逢,这人世间的欢悲离合,恰似那可爱深红与浅红,多一点少一点都是不完整的……杜公工笔细绘,刻画处鬼斧神工,栩栩如生,而真功夫却不在表面,内里每每有一口老血、一片丹心、一朵红花,是诗人性情,是史官直笔,是圣人心肠,是人民视野。

如是观之,市民生活报蒸蒸日上,作为一个小兵的我欣逢其盛,如一尾鱼儿一样,在时代的大河里畅游,这是一件多么荣幸的事情,而我供职的那家市民生活报,又何尝不是精神生活层面上我的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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