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小斌
2024诺贝尔文学奖新晋得主韩江的脱颖而出,必然引起人们对女性作家和女性主义文学的格外关注。近年,韩国文坛涌现出一批杰出的女性作家,她们站在女性立场对人性的探索独特而深刻,在世界文坛已然是一股势不可挡的“韩流”。相比较中国文坛的女性主义就比较孤独了,比如当代中国女性主义文学代表作家徐小斌,创作数十年,著作等身,却一直处于势单力薄之境。她喜欢在小说里给她的女主设置别处的世界,而她笔下变幻莫测、消弭了现实与虚幻的种种“别处”及其那“别处”里的人,却暗藏着某种执念与恪守。作为作家本人的徐小斌,似乎也与现实喧嚣的文坛保持着距离而埋首于“别处”。对于她一直处于文坛的边缘、游离于主流的说法,她的回应是:作家要面向文学,背向文坛。
一、求新求变的文体探索中不变的坚持:对女性精神困境的探究
近读2024年《当代》第四期上徐小斌的中篇《芭堤雅》,其故事的当下性、语言的爽利感全然不同于二十五年前《羽蛇》的优雅诗意的叙事风格,但作者把女主——一个天才型的影视编剧肖小冷,从现实的影视圈泥潭中拉到一个热带异域情调的芭堤雅展开故事,依然是一如既往的为主人公创设异度空间的魔法。在那样一个与日常生活不同的另类空间,奇异的发生便有了可能,比如美艳绝伦的泰国女孩的母亲被药物由美致丑,尽管这是个次要人物,却给整个故事蒙上了迷幻的巫气。小说描写的编剧女孩小冷,是个拒绝长大的女性,也可以用四个字概括这部小说的主题即是:拒绝成长。现实中,多少人长大成人后蓦然回首,发觉自己长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人。徐小斌对此十分警觉,我觉得她是带着这份警觉塑造了《芭提雅》里的小冷。读者不难发现女主拒绝的实质并非“成长”,而是拒绝在长大过程中的堕落,和包围着长大过程的污泥浊水。 难得的是,作者并未止于对其出淤泥而不染、不甘同流合污的理想主义人格的赞美,同时写出了“如果你拒绝成长,成长就会杀死你”的警醒,更可贵的是写出了女主“我还有不死的另一半”的精神坚守,——而这正是作家在创造多变的“别处”中的不变,投射在人物身上的人格恪守。
在《羽蛇》中,徐小斌把她小说叙事的幻想性、诗意和神秘化的特质倾情灌注到女主羽身上,企图以赋予她的神性跳出凡界,来对抗格格不入的现实世界。然而羽有的只是羽毛,而非翅膀,终究逃不脱美的毁灭性宿命。和羽相比,《芭堤雅》的小冷,这个“拒绝成长”的角色,恰是徐小斌女性主义写作旅程中的一个成长的角色。
徐小斌笔下的人物总是带着某种灵异,使得她叙述的故事有一种迷幻性。比如,《羽蛇》中女儿羽、母亲若木、外祖母玄溟,这三个人物的名字皆源自神话,一出场便自带一种模糊与消弥神界与凡界的迷幻性。而徐小斌笔下所有具有迷幻色彩的人物与故事,总能在现实里找到对接,却又不那么现实,如前文提到的《芭堤雅》。这个小说的外壳是一个非常当下现实的影视圈的故事,但“拒绝成长”的内核却是抗拒现实的,与她以往的作品一样,也无法将其简单地归类于超现实主义或魔幻现实主义什么的。而且她的小说的写作风格也并不持之以恒,时常打破评论界和读者的预期,她轻易就抛开自己那些已大获成功的作品的文本风格,放弃在相对成熟的写作路径上驾轻就熟持续前行,就像一个喜欢翻行头的女子,每次出门呈现别样的面目,而这样的变换,风险系数是难免的。赫尔曼▪黑塞说过,没有任何爱情与风景可以使他驻足于世界的某一个点。用这句话来形容徐小斌小说创作的求新求变颇为贴切。
关于这一点,她在《北京文学》2024年第9期上发表的《隐秘碎片》便是近期创作最显著的例证。这部难以归入任何一种类别划分标准的小说,姑且将就给它戴上一顶“新文体小说”帽子吧。小说由四个章节四十七个断片组成,我之所以称之为“断片”而非“片段”,是因为其中的每一个都有其各自的独立性,而这独立性又有着一叶知秋的完整意义。同时,这些大大小小的“叶子”和貌似并非园丁打理的野花,则构成了一片仿佛野蛮生长的原野。评论家贺绍俊教授称《隐秘碎片》的构思和意象是“灵感出窍”的非理性产物,我则更愿意视其为诗人的诗性思维的呈现。我从第一次接触徐小斌的小说,就固执地认为她的小说是诗性的叙事,她作品中无处不在的寓言性隐喻,是具有哲学探索和诗的气质的不分行表述。回到徐小斌创作的女性主义母题上,这部《隐秘碎片》的前两章,几乎每一个故事都以女性为主人公,其名字则是这些故事序号的谐音,颇有意趣。后面两章虽有“他”做主人公,却仍是女性视角的他或他的心理。整体读来,这部小说的“性特征”非常强烈,所谓“隐秘碎片”,在我看来是作者站在女性立场的各个视角的伸展和女性心理的万花筒呈现。所以,无论徐小斌在文体上如何尝试新的花样,呈现新的变体,有一点不变的是,从她的成名作《对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调查》至今,她的七百多万字的作品,都专注于书写女性,孜孜不倦地深入女性的心理版图,探究她们在现实生活和文化语境里的困境,而这困境又往往不是衣食住行那样肉眼可见的物质层面的,而是在失去灵魂的世界里,人的灵魂的困境。
二、寓言性写作:与卡尔维诺和罗伯▪格里耶契合中的不同
当然,徐小斌并没有能力将女性,包括她自己从此处的现实困境中解脱出来的,于是,她用文字构筑一个个“别处”。她创造的一个个“别处”,其实是她为成年人书写的寓言,那些在现实里遭遇不公对待,而不被看见、不被说出的人,徐小斌让她们在“别处”被看见、被说出,那些在现实里逆行的人,在她笔下的“别处”获得共情。说到徐小斌小说的寓言性,我就想起以奇特想象创造寓言小说的卡尔维诺。
今年春节前夕,徐小斌发给我一个小视频,是为“好书探”推介她这年里读过的一本好书:《生活在树上:卡尔维诺传记》,她称卡尔维诺是自己始终热爱的一位作家。想起两年前,她为我主持的公众号《Meet域外典藏》做“经典荐读”,当时她在卡尔维诺和罗伯▪格里耶之间犹豫踌躇,最后推荐了后者的一个中篇《吉娜》。也许是卡尔维诺太丰富了,反而难以选择。莫言曾说:“ 有一段时间我似乎是理解了,后来一想什么也没理解,因为他的头脑实在太复杂了。” 看到小斌在“好书探”视频里娓娓道来她热爱的卡尔维诺,我不由会心地笑了。
一个作家喜欢的另一个作家,一定与其本人有某种气息相投。相信徐小斌不管推介谁,都会是选择那种超越传统、独辟蹊径的另类,并在文字里构筑一个非现实的奇幻的“别处”。以她本人十六岁就去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经历,一定有许多值得痛说的苦难,但她并未去写《今夜有暴风雪》那样的知青文学,而是跳脱开自我,与亲历现实拉开距离,进入人物神秘的精神之域。然而,她在她创造的神异空间里,从未离开对现实中女性命运和人性深层隐秘的探索。每每走进她的小说世界,我都有点眩晕迷离似真似幻的感觉,每次放下她的小说,我得使劲晃晃脑袋,让自己定定神儿。难怪她在中国文坛有“文妖”、“巫女”、“落入凡间的精灵”之称。

徐小斌作品《羽蛇》
有件事,很是不可思议。
八十年代末,在上海街头一个拐角看到一张《孤光》的电影海报,我一直记得那海报上还有一行字:对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调查。许多年后,温哥华一间咖啡馆的徐小斌读者见面会上,隔着一张小小的咖啡桌,近距离地看着她,听她讲述自己的创作和在黑龙江令人难以置信的知青生活,脑海里竟莫名其妙地浮现出那张电影海报,但“弧光”两个字模糊了,而“对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调查”清晰地横在我眼前。事后上网搜那张海报,令我吃惊的是,那上面根本就没有“对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调查”这行字!
这是徐小斌一部中篇小说的名字,由第五代领军人物张军钊搬上银幕,编剧是徐小斌本人,并获得1988年莫斯科电影节特别奖。不过老实讲,我当时看到那张电影海报时,真没注意谁是编剧。可奇怪的是,我的记忆里执着地把原著名字放在电影海报上。至今我都没想明白,是不是徐小斌小说的那种迷幻的巫气所致,还是我自己就有点她小说里的人物时常出现的魔怔?
这件事令我对徐小斌当初为何向我推荐罗伯▪格里耶,以及罗伯▪格里耶的小说有了某种顿悟。徐小斌说她自己在最初接触到这位法国新小说代表作家的作品时,就被作家在小说里轻而易举就抹掉了过去、现在、未来、现实和梦幻、生与死的界限而震撼了。在2005年罗伯▪格里耶第三次访华时,徐小斌有幸见到他,并与之对话,而那时徐小斌已经出版了她的长篇代表作《羽蛇》。对于本就深陷于幻想世界的徐小斌,最初读到罗伯▪格里耶小说,犹如是暗夜里的一道闪电,而见到其本尊并与之对话,令她更为自信和执着地与文坛的当下保持距离,醉心于构筑她自己的“迷幻花园”的实验:把最虚幻的形而上空间与最现实的生活结合起来。她的小说的寓言性,和卡尔维诺所不同的是,她会在寓言的内核外包裹一个现实层面的活色生香的故事外壳,在新作《杀死时间》和《芭堤雅》两个中篇里,呈现得尤为突出,因而也增强了她的小说的可读性和可视性。但她绝不会止步于表层故事,所以她也不会放弃她的建构“别处”营造迷幻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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