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神镜”的穿越与女性主义人物的未知空间
在她的许多小说里,都可以看到她的叙事穿越了时间与空间、虚构与现实、上帝与魔鬼、此岸与彼岸的界限,在出世与入世之间自由转换。如此,她就跳出了外部叙事的局囿,而进入内部叙事的幽深诡异,并在内外进进出出,抵达广阔的富有张力的自由叙事的境界。仿佛是掌握了一面中国古代神话里的神镜,入镜就到达了彼岸;出镜就回到此岸。当我跟她要一篇她自己的作品作为公号里“当代原创”的推文,她发来了《银盾》。在这个短篇里,作为故事情节发展的重要道具的银盾,就有点神镜的意味。但徐小斌绝非在进行传统意义上的神话传奇的叙事演绎,她只不过是借助神话的超现实性来更便利地揭示现实中的残酷,这种方式本身其实是在解构神话,从而创造出一个打破神界与俗界藩篱的、充满“智性与诗情”的异度空间。而在神界与俗界之间,蕴含着作家有关女性、欲望、焦虑、边缘等种种潜意识问题的探究。
《银盾》讲述了一个从小与父亲相依为命的乡村女孩儿蜂儿,在追寻母亲死亡真相过程中的离奇幻境,而她经验的幻境与现实不断纠缠、扑朔迷离而又互为印证。作家让那个躲在银盾背后的脸始终没有正面暴露,这个设计本身就蕴含着一种寓言,也是银盾所隐藏的谜底。这让我想起19世纪那些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笔下诸多虚伪的却总是在台面上风光的可憎面孔,比如福楼拜《包法利夫人》中的艾玛的两个旧情人和那个虚伪又歹毒、最终却戴上了骑士勋章的药剂师等卑劣的人物。与批判现实主义经典大师犀利的正面刻划所不同的是,徐小斌试图创造一个复杂、多义、混沌、抹去虚幻与现实相接痕迹的空间,提供给读者在多方位空间里体验的多样性和可能性。比如,她让读者可以拼图出来那个藏在银盾后的可憎面目,但在小说勾画的现实空间里,背叛者终究未被揭露,仍冠冕堂皇地主持着戏班子,该上演什么照旧上演。在此,又一次呈现了贯穿在徐小斌小说世界里的女性主义的一种深刻的潜意识形态,正如戴锦华在《自我缠绕的迷幻花园——阅读徐小斌》一文中所指出的徐小斌小说揭示了:“女性对男性的复仇永远只能在想象中完成,而男性对女性的侵害、叛卖却要真实得多”。
然而,不甘于驻足于原点的徐小斌时常会让评论家措手不及,比如获得2023年人民文学奖的中篇小说《杀死时间》,似乎是对戴锦华上述论断的一个颠覆。徐小斌在这个小说里扮演了一个邮差“我”,貌似以男性为主角的故事,而围绕在他身边的配角皆为女性,她们原本处于被男权抛弃的劣势地位,而故事的结局,她们全都令人惊诧地反转成为独立、自由的女性,男权在她们那里轰然坍塌,作为读者的我们跟着小说男主“我”,一道面对着彻底打破预期的结局而瞠目结舌不知所措。小说在直面现实世界的人情冷暖、书写出以邮差为代表的当下底层青年在生活的艰难中不失善良本性的同时,抛开了社会道德层面的约定俗成,非常狠辣地写出当代女性不再依赖男性的独立决绝,甚至包括生育的独立自主权和能力。与传统女性为了金钱而委身依赖男性迥异的是,这个小说里的海归女和IT女都是凭借自身的能力,撑起了自己头顶的一片天空。不过,徐小斌无意把她们塑造为世俗的“励志”形象,却不惜让她们背负现世社会道德人伦的非仁义,而完成她们自身独立的人格。
女性主义人物的命运,在徐小斌的笔下仍有许多未知的空间。
四. 现实主义的书写无以抵达,而在“别处”蕴含巨大的野心

徐小斌画作
从上世纪成名作《对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调查》中刻画的“精神病”女孩儿景焕,到后来《海火》《羽蛇》《水晶婚》《双鱼星座》《 迷幻花园》《敦煌遗梦》等作品中一系列女性形象,徐小斌似乎一直在努力着一件事,她与世俗现实保持距离,回到自己的内心世界,以其敏锐的感受力结合超拔的想象力、在广博的知识储备之上挥洒异禀的智性、融神性与诗性于一体,在小说世界里构筑起一个个诡谲神幻的“别处”,而这些别处,绝非只是追求奇异的别出心裁,而是蕴含了作家巨大的野心:她在解构父权专制下的母系社会的同时,企图建构新的女性社会主体价值。而这个企图在现实主义的书写中几乎无以抵达,她只能在“别处”追寻。
徐小斌曾这样说:“归根到底人只有两种活法,一种是屈从于外部的强力与诱惑,放弃自由出卖灵魂,换得世俗意义的幸福,而另一种是对抗,是绝不放弃,这样可能牺牲太大,但是这样的生命或爱情可以爆发出瞬间的辉煌,这样的生命注定短暂,但却真实,它的质地与密度无予伦比,这样的人可以说他真正活过了。” 这段话中,可谓是徐小斌对于始终暗藏于“别处”的那份恪守不经意的一次说明,从中不难看出她是个内心具有浪漫主义精神气质的作家,她的“别处”就是实现其浪漫主义的所在,一种玄奥的形而上的空间。她在此处与别处的二元对立中,使其笔下的世界极具现实与梦想的张力。而那空间里的女主们,正是如作家所说的另一种活法的化身。
想到卡尔维诺曾说:“ 我始终渴望着别处” 。卡神的别处,并非只是地理空间的另一地方,在《树上的男爵》里,作家让他的主人公在树上摆脱地面的困扰。而徐小斌的“别处”则是将此处现实里被困的、遭受种种不公的女性,到自己笔下的“别处”还她们公正。但需要指出的是,徐小斌并非是把“还她们公正” 局限于两性之间,或者说只是从男性、男权那里讨公正,她的女性世界不是二元对立的女权主义,她笔下的女性之间的争斗,一点也不比女性与男性之间的斗争更轻逸,比如《羽蛇》中的母女关系。在父权夫权社会中的女性,在某种条件和位置上,她们的角色就从女性变成了女性外貌的父权执行者。徐小斌的女性主义书写跳脱了女性与男性表层的社会争斗,而是返回女性自身,把女性置于她们面对的是整个人类社会、整个宇宙世界,也面对女性自身。比如《芭提雅》中的女主编剧肖小冷,与时不时挂名“总编剧”“总制片”的大导演老婆夏月之间的博弈。夏月这个人物在小说里虽着墨不多,却是颇具深意的人设。虽然同为女性,小冷是纯粹的女性,拒绝被污染的女性,而夏月则是背靠男权的异化女性。作为女性,她其实已经失去了女性本质的内在力量,但却是现实中的强势女人。
从《羽蛇》到《芭提雅》等多部近作,徐小斌执着地书写着现实中被边缘化却坚守女性内在人格力量的她们,而她确也在创作中如她自己所言“尽力去寻找一种边缘情境:弃绝一切外部装饰之后的原初与归属、可以表达哲理与诗意的寓言式写作。“离开了翅膀的羽毛的命运,徐小斌已书写得淋漓尽致,而翅膀上是否新羽再生?在她的近作中,我看到了不止一种新生。
(原文以《徐小斌的女性主义别处》为题,刊载于2025年第2期《新文学评论》)

宇秀:加拿大华裔诗人、作家。祖籍苏州,现居温哥华。文学、电影双学历。著有散文集《一个上海女人的下午茶》《一个上海女人的温哥华》、诗集《我不能握住风》《忙红忙绿》等。作品收录于各类年度选本、排行榜等文集近百部,曾获中国电视奖、首届中国少儿合唱节小云雀奖(银奖,作词)、第40届中国时报文学奖新诗首奖、2018年十佳诗集第一名、2018年十佳华语诗集、2019年十佳华语诗人称号、首届东西文学奖等,连续入选2022、2023、2025年度“台港澳暨海外华文文学好作品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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