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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人 | 读范宽《溪山行旅图》

2025-08-11 09:26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远人 阅读

范宽


明代书画家董其昌曾毫不含糊地将北宋画家范宽的代表作《溪山行旅图》称作“宋画第一”。到今天为止,从未有任何人对该评价作出过反驳,理由是它不可能被反驳,也不可能还有另一幅宋代山水画能真正地超乎其上。

宋徽宗创立翰林画院时,曾对画院画家们有“师法自然”的要求。从事实看,古往今来的所有艺术大家,无不以大自然为师,能够走上巅峰的,必然是对大自然有独特领会之人。据说范宽为真实地反映自然和描摹自然,长年生活在终南山中,仔细观察云开雾散、风停雨止、日升月落等自然景象。

委身大自然的人才能真正地理解大自然。就中国古代文人而言,居于大自然的目的十之八九是因仕途失意而选择遁世隐身,范宽则是为认识大自然而投身其中,性质完全不同。王安石的女婿蔡卞就曾有“关中人谓性缓为宽,中立不以名著,故世传范宽山水”之说,意思是关陕人对缓慢性格的人称之为“宽”,,所以提到范宽的画作时都以“范宽山水”为称。读到该言时,我有点怀疑“范宽”并非画家本名,或是因世人口口相传后,范宽也就索性以此为名。最起码,《宣和画谱》中就有“范宽一名中正,字中立”一说。当“范中正”的本名被“范宽”取代,就已经见出范宽在当时的影响和画坛地位。

范宽在《宋史》无传,以至今天很难知其身世,就连他的生卒年月也不见任何史载。唯独《宣和画谱》中有段“风仪峭古,进止疏野,性嗜酒,落魄不拘世道,常往来于京洛。喜画山水,始学李成”的表述,可知范宽早年师法过李成。和范宽相比,李成的身世更为复杂和颠簸,作为李唐宗室之后,随着大唐王朝土崩瓦解,李成于五代乱世时流落四方,最后避居北海,世人遂以“李营丘”相称。苏东坡至杭州为通判时,第一次见到西湖就写有“朅来湖上得佳句,从此不看营丘图”,该句即认为西湖的自然之美,要超过李成的山水画。

关于李成画作,苏东坡同时代的王辟之就盛赞其“前人所未尝为,气韵潇洒,烟林清旷,笔势颖脱,墨法精绝,高妙入神,古今一人,真画家百世师也”。无论该言的认可度多高,在苏东坡眼里,一旦面对西湖,便觉李成的笔下之图也难以媲美,可见西湖对苏东坡的心灵冲击巨大。往深处看,苏东坡诗句便是对大自然本身的赞美。范宽也有同样的感受,他效法李成修习一段时间后就感叹说道:“前人之法未尝不近取诸物,吾与其师于人者,未若师诸物也。吾与其师于物者,未若师诸心。”

这是范宽最终能破茧成蝶的艺术奥秘,也是他对艺术创作的核心揭示。该言即意识前人的创作,无非是对实物进行写生,因而范宽以为,他与其向李成学,不如像李成那样,直接以写生的方式向大自然学;他与其效法李成的笔法,不如以自己的内心感受为笔法。于是范宽果断放弃对“古今一人”李成的作品研习,住进终南山,开始了对大自然的研习。

从宋徽宗一手创立的宣和画院也只收藏有范宽的五十八幅画作可知,范宽的作品数量不多。在艺术上,不追求数量的艺术家必然追求每一次创作的质量。从他流传至今的《溪山行旅图》《雪山萧寺图》《雪景寒林图》《关山雪渡图》等寥寥几幅真迹来看,范宽笔下的大自然气势磅礴,尤其《溪山行旅图》(见下图)堪为其笔下的巅峰代表作。

溪山行旅图

面对该画,就是面对一座扑面而来的巨大山峦。似乎范宽在创作时放弃了构思,大自然本身已给了他壁立千仞的雄伟感受。巨大的山崖占据画面的三分之二,从右边两处山间夹缝中淌下一道动人心弦的细长瀑布,下面的三分之一部分则是近处的小小山峦和溪流、树丛,画面也因此出现远山近水、视觉纵深的艺术感染。

在读者那里,很容易忽视近处的小山峦,而被远处的巨大山峦吸引。被吸引是因为感到震撼。在大自然中,山峦本身就容易造成冲击,但在现实中看,无论多么大的山峦也多少会被周围的风景抵消部分气势。在范宽的画笔下,这座巍峨山峦挺拔陡峭,没有任何其他风景来与之争锋。这是范宽难以被人察觉的构思所致——他的构思不是如何处理画中元素,而是以他对大自然的理解来构思。人对大自然看久了,要么变得熟视无睹,要么在理解中更为感到不可言说的震撼。

范宽提供的,是理解后的震撼。

从他的画面能判断,长年累月的山居,使范宽对大自然有了与众不同的看法。世间最伟大的难说是人,平常人创造的是各自的平常生活和平凡生活,帝王将相创造的也只是自己的短暂生活和富贵生活,大自然则创造了永恒的存在。人在永恒面前,只可能仰视,这也是艺术达到的效果。人必然从艺术中理解生活之外的事物,理解何谓短暂,何谓永恒。就这幅画而言,山崖太过磅礴,如果不细看,甚至都发现不了画面右下端还有队在山溪与岩树旁赶路的骑驴旅客,更发现不了隐藏在树荫中的画家签名——它直到1958年8月5日,才被台北故宫博物院书画专家李霖灿先生发现(见下图),从而有了该画是为范宽真迹的证据。

溪山行旅图

结合画名来看,范宽想表达的,远非北宋郭若虚笼统而说的“峰峦雄厚,气壮雄逸,笔力老健”等无关痛痒的评价。在范宽笔下呈现的,是人在永恒面前的渺小。最伟大的作品总有哲学意味,就因这些作品提炼了在时空中存在的最大真实。

后人遇到的问题是,中国画到范宽这里,为什么会出现这样雄视千秋的作品?答案就得从中国传统文化的发展中寻找。

从《诗经》开始,大自然就一步到位地成为中国文化的核心要素。“地大物博”也是中国地理给人的突出感受。反映到艺术上来,且不说《诗经》开篇就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风景描写,当大自然一步步进入中国的文化深处,也就对中国人的性格一步步进行了塑造。尤其儒家对士人提出“修身”要求后,大自然的作用日益突出。所谓“修身”,绝非简单意义上的苦读圣贤书,而是要求人进入并感受大自然给予的种种心灵培养。令千古英雄折腰的,也从来都是大自然的本身瑰丽。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下图为局部)便画出了是时大宋江山的雄伟多姿。

千里江山图

中国从秦到宋,经历的是逾越千年的朝代更迭。如何才能使江山永固,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极为坚决地给后代子孙留下了“宰相须用读书人”旨令。这就意味着赵匡胤总结了史上历朝历代失败的根源,开始对文化抱上异乎寻常的重视。

更可见的事实是,中国文化虽经逾千年来的各种起伏,始终在一条发展的线路上行进,到宋代时已有了水到渠成的结果。宋室帝王——尤其宋徽宗对文化的重视促进了艺术的迸发奔涌。诗词、书法、绘画、音乐等艺术充溢宋人的日常生活。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无疑是宋画中出类拔萃的巅峰之作,但耐人寻味的是,中国画从汉至唐,多为人物画,尤其唐时的仕女图,活灵活现地展示了大唐的人物审美,到《清明上河图》的问世,既是对人物群体的一次集中展示,更像是对中国人物画的一次总结。《清明上河图》(下图为局部)固然反映了宋时的生活风貌,但在彼时层出不穷的画家们那里,更愿意倾听的,是大自然对他们发出的召唤。

清明上河图

宋人虽然没有抛弃人物画,但最引人注目的已是山水画对画坛的绝对占领。当宋室历代帝王们都选择了“与士大夫治天下”时,就决定了文化与江山之间的互映关系。米芾为此还提出了人物可临摹,但面对山水,创作者内心须有高远的境界为前提。境界是艺术能成为艺术的核心内因。在具有代表性的宋代山水画那里,李成的《寒林平野图》、关仝的《山溪待渡图》、董源的《龙宿郊民图》、巨然的《秋山问道图》、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米友仁的《潇湘奇观图》、郭熙的《早春图》,甚至到南宋时仍然出现的李唐的《万壑松风图》、萧照的《山腰楼观图》、马麟的《夕阳秋色图》、夏珪的《溪山清远图》(下图)等不朽之作,无不为画家们境界的体现,也是那个时代人文意气的勃发体现。

溪山清远图

范宽以《溪山行旅图》占据宋代山水画中的翘楚地位,原因就是面对这幅画,能体会大宋江山最为雄伟的一面。如果说《清明上河图》反映了宋时的生活广度,那么范宽笔下的《溪山行旅图》就表现了大宋的内在高度,固然,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有范宽笔下未见的宽度,但对当时后世来说,艺术的高度才最为令人瞩目,也最为令人感受艺术本身的力量。全景式的长画虽有视野上的震撼,却难免有柔美的一面,范宽的画笔未见柔美,有的只是凌驾一切的气势。今天谈论历史的人,时不时就出现“强唐弱宋”的说法,但所谓“强弱”,仅仅是指武力上,在文化艺术上,唐朝很难与宋朝交锋,甚至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都无法与宋代在文化艺术上一较长短。

从范宽的画上,读者看到的不仅是时代的高度,还包括艺术的力度。甚至到今天也没有人在这方面超越范宽,乃至在“北宋三大家”的名号下,先是有李成、关仝、范宽,到元代后,因为江南画派的崛起和对山水画正宗地位的获取,“北宋三大家”中的关仝终为董源替换,但范宽一直名列其中。从中可见,范宽的艺术始终占据着不可动摇的历史地位。

在今天以中国水墨画为毕生创作的画家们那里,人物画还是一目了然地少于山水画。原因之一,不外乎宋代山水画一步到位地奠定了中国画的强势传统。但今天的山水画也绝少能与宋代画进行质量上的竞争,原因不外乎今人对宋画始终抱以仰望的态度,原因无他,宋人将山水画画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其中也包含宋代画家们的内心境界始终高于今人。宋朝毕竟是艺术的朝代,也是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艺术朝代。宋代画家们表现的境界其实是他们生活的时代所赋予。

是以今天无法想象,还会有一位画家如范宽那样,选择在大自然中隐居数十年,只为将大自然的所有变化了然于胸。有什么付出才有什么得到,这是艺术的真知,也是有史以来的生活真知。当人类社会进入工业时代以来,以缓慢为基因的艺术就只可能成为时代高速前行时的点缀。说艺术的基因是缓慢,从李成以反复皴染的笔墨来表达丰富的层次,从范宽更进一步地使用“雨点皴”笔法表现山石的细密纹路来取得严实厚重的艺术感染就能发现,宋代山水画在气势逼人的呈现之下,仍然对创造者提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要求。耐心既是个人的品性,也是一个时代的内在表现。就范宽这幅《溪山行旅图》来说,不再可能还有人以精益求精的耐心笔法对待画面上毫不起眼的山溪波纹和驴队的行走——若将这些局部放大,也是一幅令人惊叹的画作。

能令今天热爱艺术的人感到幸运的是,中国历史上毕竟出现过那样一个朝代,出现过那样一批画家,在那批画家中又出现过范宽。就此而言,范宽原本就是宋代的艺术结晶。无论何时来看这幅画,读者都是在看一个人,看一个时代,看一种艺术所达到的永恒魅力。

写于2025年4月18日至19日
刊于2025年第七期《同舟共进》

来自 远人的诗与文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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