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里的童年
远人
【意大利】拉斐尔《草地上的圣母》（1506年）
在欧洲文艺复兴的卷册中，拉斐尔以其绝世才华占据一个无法绕开的耀眼位置，乃至后人将“文艺复兴画圣”的桂冠戴在他头上。在拉斐尔一系列不朽名作中，圣母玛利亚的形象占据他创作的绝对中心。
玛利亚真实的样子当然无人知晓。但对世人来说，拉斐尔画笔下的圣母样子的确也就是我们愿意接受的样子。因为在拉斐尔的画笔之下，圣母散发的气息不仅是温柔的气息，还有一股与世无争的气息。这些气息在那幅《草地上的圣母》中散发得格外明显。画面中的玛利亚绾发赤足，身穿红色长衣，裹件蓝色长袍。她垂下的眼神看向和耶稣玩耍的天使。天使和圣母膝边的耶稣都是赤裸的孩子，不同的是，天使的身上披件浅蓝薄纱，正将手中细长的十字架举起来递给耶稣，后者伸手握住。在他们身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地、丘陵、湖泊和远山。那些自然景观中再无他人，仿佛画中三人仍置身于始祖尚未被逐的伊甸园深处。
或许可以肯定，每个画家画出的画面，既包括他对题材的把握，也包括他对某种思想的理解，更包括他个人的内心呈现。没有哪个伟大的创作者会没有自己的内心世界。关键在于能否打开这一世界。甚至可以说，一个创作者的内心有多么丰富，他表达出来的东西才有多么丰富。因为拉斐尔的早夭，以致我总是不忍去读他的传记。在很多时候，我宁愿去设想他的内心有些什么，尽管他最核心的内心感受已经在他的画面上表现出来。
譬如，他对宗教题材的全力以赴，使我感觉他对耶稣的热爱。甚至，在他大量的耶稣婴孩期画作中，都让我觉得他对耶稣不仅是热爱，还有一种无可比拟的疼爱。因此，他将圣母总是画得像是宁静的化身，以便让耶稣在宁静中得到生命的最初怜惜。因为耶稣的一生太过动荡，也太过悲惨，所以我更愿意相信，恰恰是耶稣动荡而悲惨的一生，唤起了拉斐尔内心最温柔的部分，当然也是最艺术的部分。
说拉斐尔表现了自己最温柔和最艺术的部分，也就是说拉斐尔将自己的感受推到了极致——圣母的极致温柔和对耶稣的极致怜爱，都体现在拉斐尔的极致表达当中。当我们面对这些画，不可能不被圣母的极致温柔所打动，也不可能不被耶稣的极致纯真所感动。这其实就在说明，对所有的创作者来说，能不能走到极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因为极致是没有余地地展现。当一个问题在极致中得到回答，那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就不会再需要修改。就像我们面对拉斐尔的圣母和圣子画像时，能感受到那些人物的极致定型。定型的人物才会深入我们内心，获得一个再也不愿被我们推开的位置。
古往今来，没有哪个艺术大师敢说自己已穷尽艺术的奥秘。但对极致的展现上，却都不约而同地体现在一切大师的作品当中。拉斐尔如此，达·芬奇也如此，尤其拉斐尔笔下的圣母和童年耶稣，在我们眼前展现出极致的宁静和极致的安详，就仿佛那是上帝天国中才有的宁静和安详。它让不信上帝的人，也会在面对拉斐尔的画时，看见天国的存在。
没有人真的看见过天国。四百多年后，像是终于等来回答，一代文豪托尔斯泰力透纸背地写下“天国在你们心中”——他不会允许任何人去修改它，因为它等同于托尔斯泰极致的思想核心。
2012年11月10日
（发表于2014年11月13日《深圳特区报》“有画要说”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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