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水从未减少他的热爱
——刘川诗作读记
齐凤艳

刘川,1975年生。祖籍辽宁省阜新县。曾获得首届徐志摩诗歌奖、2004-2005年度“人民文学奖”、中国“天马”散文诗奖、中国散文诗大奖、辽宁文学奖、“葵”双年奖等多种诗歌奖项。已出版诗集《西天的云彩》《拯救火车》《大街上》《打狗棒》《刘川诗选》等多部。现居沈阳。
浅析刘川的诗作,我从刘川2024年11月29日在朋友圈中的题为“成熟的诗人”的“川语”说起。他写道:“有人问我成熟的诗人该怎么写,我无法回答。帕切科说,诗歌从未静止不动。因此每个诗人都是‘过渡期’诗人。严格说,每一代诗人写的诗都是为了启发、帮助下一代人接着写,当知道自己写的诗并不会永恒与完美,这个‘过渡期’的特点正是自己的时代性,这个诗人写作的心态,也就成熟了——在写作的链条上,做好这一环。”首先,这段话体现出了发展的观点和进化论。这就是胡适所讲的,“文学乃是人类生活状态的一种记载,人类生活随时代变迁,故文学也随时代变迁,故一代有一代的文学。”那么发展观和进化论必然使刘川诗作呈现出鲜明的时代性和现代性——这包括与“温柔敦厚”的诗学传统的断裂,与同时代“学院派”及重修辞、重抒情的诗人的断裂;也包括他将诗歌主题锚定在“日常”中;二者同刘川深邃的思想结合令他的诗作呈现出现实关怀的感染力,民间视角的亲和力、批判思想的洞察力,以及时代性和现代性指向的永恒、个人性和创新。
一
我说的刘川与“温柔敦厚”的诗学传统的断裂,绝不是说刘川不是谦谦君子,相反,他身上的人性和德行绝对不少于任何常人。我只是说,他深刻的思想同极具个体辨识度的语言风格,令他的诗歌因内藏机智而外显锋芒,俏皮、沉郁、风冷、剔透,甚至不乏讥讽和尖锐的批判(这在我后面赏析的他的诗作中可以看到)。于此,批评家刘恩波的文章《“清清品其味,缓缓舒我眉”——刘川诗歌印象》中的一段话讲得非常透彻:“骨子里他(刘川)还是个儒。跟他在一起,没少听闻他谈说孔孟之道和国家大义。他谙熟《论语》,心思里存着一份善念和善心。故而,他笔下,才有道义和情怀的表达,即使反讽,调侃,戏谑,也都是为了匡扶正义,体恤民生,疗治人性痼疾而所致,底蕴里依旧接通修辞立其诚的君子之风和诗言志的精神道统。”所以,冷峻与尖锐是语言风格之表,是思想锋芒之闪光,是热爱至深的恳切:刘川绝不是一个刻薄之人,他希望他的诗作能够刺醒陷于荒诞逻辑中的人,能更好地认识自己,这是一种慈悲。
当然,断裂就是寻找新的锚定,突破口或创新路径。那么,在语言层面上,刘川实现了“天然去雕饰”和“逸兴横素襟”(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他的语言简洁、朴素、实在,就像他走进人群时的姿态。当语言也是诗本身,则呈现出一种“绘事后素”(《论语·八佾》的境界,因为其中蕴含着葱茏娇妍的思想感情。那么简洁朴素的语言和葱茏娇妍的情思之间的不平衡产生的张力,不仅达到了令人拍手称奇的艺术效果,也让我认识到,只有当诗人交出蹦蹦跳的心,诗歌才会感人至深。此外,刘川的语言风格也与他诗歌的主题紧密结合,这是有意的选择,也是内容与形式之间的自洽。刘川主动地避开“审美”的诗歌创作,摆脱修辞术的紧箍咒。如刘川在题为《揭示诗与现实之间的紧张关系》的访谈中所言,他不把诗歌当作“情调生活中的一束花”或“怀旧生活中的一枚老像章”,他要参与和干涉今天的现实,他要让诗歌与“丑陋”、“粗俗”联系起来,他要“批判、反省、祛魅”,而不是把玩“美好、纯洁、高雅”。如此,刘川开掘诗歌主题新领域的同时,也为自己提出了在素朴的表达中创造诗意的问题。这都使他面临着读者接受方面的挑战,他是面向未来的,自然有懂他的人。
二
如上所言,刘川诗作呈现出鲜明的时代性和现代性也包括他将诗歌主题锚定在“日常”中。而日常是发展的、无限的,从而必然保证了诗人的写作指向永恒,也保证了诗歌写作的个人性和创新性。
刘川生动地讲述过他对“日常”的重视,强调了“日常”在生命和文学艺术创作中的重要意义。在2024年12月9日“川语”《小便者》中,刘川和一位走钢丝艺人在卫生间相遇,他说:“在一根看不见的钢丝上,我和他走到了一起。这根钢丝可能比悬在十几米、几十米高空中的钢丝更难更危险,谁若从上面下来了,他也就不存在了。这根钢丝,叫日常。”在 “川语”《“三个”身体》中,刘川写道:“一放下工作,便让自己准备写诗的身体,分身无数,奔走在人群中,一一向他们打听我的下落。我惟有在他们中间寻找到自己,才能写诗。” 的确,日常生活里那些看来非常琐碎、普通、司空见惯的小事、经验、感觉在他的诗中频频出现。而刘川最动人之处,就是他在这些对普通所见的呈现中,包孕进他的发现,那是他对生活的反思、对人性的探索、对社会的观察。他热爱,他也批判,或者说,后者是前者的另一种表达。
谁从日常上面下来,谁就不存在了。刘川对此的明确认识是生活与生命感悟,也是诗歌写作的经验之谈。在日常书写中,刘川能够内藏机智,也可以外显锋芒。他的“流水账”(在《长江赋》一诗中,刘川写道,“我也愿意/让自己成为一个/不断记录流水的帐房先生”)关涉的是“基础而坚硬的生计问题,是政治经济常识,在隐喻和文本书写的意义上,它是构造和绘制大地的沟壑、肌理类的事物”(李音《账单、文学与乡村》)。当刘川将被忽略或忽视的感情、感受、现象以他特有的俏皮或沉郁及其中包含的哲思、体悟和悲悯表达出来,他对生存之感性深情和理性观照都在他诗作的思想性中诗意盎然,使得他的远离矫情最终无限贴近生命和“日常”,并格外令其中的痛痒如子规啼血触动人心。
刘川自己也非常重视诗歌的思想性,在他这里,诗与思得到了融洽的融会。诗和思可以说都是他认清、把握和呈现个体生命和存在的道路。思是心之悟。“悟”字的构成似乎在表明,心思之悟要依靠人的五官提供感性信息,而最终经由口之言说来表现所悟。刘川“静静地写诗,希望人群中的一些人读了,会有些思考,让他们知道,他们原本也都是神,这回有了头……”(2024年10月22日“川语”《补头》)这种“启智”和“刺醒”之用心体现出了为民众和向未来的诗歌写作旨归。
三
我简析刘川组诗《对于词语,能少用就少用》中的几首诗作如下,印证我上面所言或补充上面未提及之处,更是冒昧呈现我阅读学习刘川这几首诗作时的感知愉悦、情感培育和智性觉悟,以及梳理这些诗作给予我的关于个体认知、社会生活、生存样貌等的感想。
《关于猫》一诗中,刘川像讲寓言故事那样完成诗意构设与呈现。魔幻的写实看似戏谑调侃,实则加密写出了人类生存中的复杂样态。对于人来说,无论舒适懒散还是疲于奔命,似乎都有“不如人意”或“不合己愿”之处,前者中的“躺平”对于目前大多数躺平者来说,更像是出于无奈的选择——做一只猫多好,舒舒服服躺着也不会受到普遍价值观的斜视。“跑出门”就有可能被围追堵截。在此我想起荷尔德林小说《许佩里翁,或希腊的隐士》中的一句话:“如果不是命运如古老沉默的岩石对峙,生命的浪花就不会如此飞扬并化作精神。”可是我真的想抱怨命运不公啊,我真的想我既努力又顺利啊!我真害怕遇到蛇鼠自己也被逼出身体里的蛇鼠。所以,做人比做猫要难很多呢!当然刘川的猫遇到了一户好人家。人的处境则复杂很多呢!不过,整首诗刘川也可能要指出的是“认识你自己”之难。由此可见,《关于猫》这首诗的含义是丰富的、不确定的——在刘川这里,语言的简洁、朴素和实在并没有造成诗意的寡淡、单一和浅陋。
《未知之雾》一诗中,刘川开门见山就点出了“未知之雾”是“世界”的喻体。那么,向雾里扔石头的试探,隐喻的是人的探索和与世界的接触、摩擦、冲突。邻家三十岁的傻小子则隐喻在复杂纷繁的世界或未知面前,由此,诗人调侃了人的幼稚。“石头”则是简单粗暴的象征,加之邻人的智力问题,沟通在这里是不畅通的,简直就是从误会开始的:在这个层面上,诗人强调了交流及语言的作用和意义,并指出语言是认识世界的工具——诗中,老人和孩子的无声、愤怒与牛叫同石头一样,都是语言之外的符号。此外“有时是扔回来的一块石头/他有的,这雾也有”则暗含对“赠人玫瑰手留余香”之对世界温柔以待的提倡。当然世界对投掷于其中的一块石头的反应之不同也在提示我注意到并联想起很多社会现象。所以,赏析刘川的诗,我看到世界,而不是其他诗人重修辞的诗作中的词语。这体现了刘川诗歌的特点,他的诗,是他的诗学主张的实践,在“过家家”似的语言中,他讨论着大问题。
《一次迷失》一诗在表面的姨妈的村妇碎语中,刘川同我们探讨了初心与道路等深刻问题。首先,诗人以“儿时”开头全诗,并在诗中两次显露“家园”概念,表达了对失去的纯真于质朴的怀念之情。同时,对“摸黑找回了家”之神秘性的确认,对“但要逼着眼睛才行”的强调,影射了对光怪陆离的不信任,重申了老子“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之语。而诗歌的结尾,“才不会被其他容易看到的/相似之路,岔开”之诗句,同全诗出离常识的对黑暗的倚重,则说出了阳光下骗局多的心酸语,也道出了守正铸魂的意义。此外,诗中姨妈在迷失中发现以及黑暗与阳光的并置等,则关乎到辩证地看问题的重要意义。刘川说:“大白天,反而需要一小块黑暗或阴影。过滤掉盛大的刺眼的光。”(“川语”2024年11月30日)诗人于蒙太奇和荒诞中,言说着真相,在个体书写外,抵达对本质的追问。
《关于失去的东西》一诗中,刘川一开始就醍醐灌顶,让我意识到,我们失去了很多。他说,“每时每刻,我都会在生活中/碰见我已经/失去的东西”。(刘川是敏感的,而我却浑然不觉,所以,我常常感到他没有我快乐多,因为他不只敏感,他有一颗“忧心忡忡”的心。)“已经”世事,之后发现“失去”。失去是时间线性运动的结果,所以,对于失去,人是那么无力抗争。而那么多“发生”都在“提示”人有那么多无能为力的事啊!人多么渺小无助啊!读完这首诗,谁能不怅惘呢?
很多怅惘呢!就像刘川词组诗里《关于宿命》一诗的题目中,“宿命”一词昭示的那样,就是“侥幸”之事,也非人的事工,错过或者遭遇,都有那么多的偶然性。冥冥之中,似有一双无形的手,操控一切。那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在经历了致命危险后,诗人开始反思生命的意义。所以他发出了叩问,他都“做了些什么”?而那又是“为了些什么”?我看到《关于宿命》仿佛是《未知之雾》的姊妹篇。后者是投石头,前者是躲石头。“躲开一块石头”是生活日常,是生计所需,是生命的前行。“在文字中,/写下它”是情感发功,思想发力,精神发展。而此两种,皆可成为对宿命的反抗。
刘川对写作抱有坚定的信念和思想艺术追求。《关于刑罚》一诗中,他因“杜撰”能揭示“普遍性”的功用而对写作引以为傲:本质的真实比现象的真实更真实。隐藏于诗人在《关于刑罚》一诗中编织的荒诞不经之背后的,是真实的世态百相。而且,人一旦觉悟荒诞不经中的真实,他会无比震惊。为了达到新颖从而印象深刻的阅读欣赏效果,刘川不断地创新。比如《一小半》中,他以少索取才能多获得的爱的艺术,譬喻诗歌写作“节省”语言的意义:“对于词语,能少用就少用/若话说到一半便能让人懂,便不往下说了”。在《幽灵之秤》一诗中,刘川告诉我,诗歌写作是朝向无限的凝望。因为存在包罗万象,无论作为具体的存在者还是抽象概念,它都超越了人的具体的体验。所以,作为存在之显现的诗,未写出来的总是承载着更厚重、更殷切、更美好的期待和愿景。由是,未写出来的作品比已写出来的作品分量重。当然,这里也必然包含着诗人要在在命运和人生的磨砺之中,发展与强化自己的艺术水平、思想认知和情感丰润度的期待,从而使自己的作品在思想性和艺术性上都更成熟优秀,以更全面、完善、艺术地呈现存在的方方面面——这样的理念和理想也为未写出来的作品增加了价值和意义的砝码。
四
组诗《对于词语,能少用就少用》一共十首,题目中包含“关于”二字的诗作就有六首(除上面讲到的五首外,还有一首《关于目光》),“问题”二字不仅直接出现在《真正的童年问题》一首中,问题还每每是刘川写每一首诗的出发点。所以,刘川始终在提问,在思考,他是一个思想者。杨炼说,“我的诗歌魅力,一言以蔽之: 思想之美”,并且他认为思想才是诗之根基。刘川与杨炼在这一点上是共通的,并且因为刘川的思考总是面向“日常”,他的诗,不仅呈现了思想之美,还格外显示了思想之力,这在刘川更具批评精神的诗作中尤其醒目。而思想从来未曾脱离过情感。
此外,从以上几首诗的简析中,我看到刘川的修辞具有隐秘性,他的诗歌浑然天成毫无矫饰之感,而有机锋敏慧和调侃之雅趣。这一点同他幽深的思想、关切“日常”的目光一起构成了他的风格。文学性依赖历史的、现实的语境来生成。刘川说:“诗意的维度基于现实与个体,但更应该超出某一天、某一个体、某一件事、某一个地狱,具有普遍价值、普遍意义。”(《刘川访谈:回归现场,其实是不可推卸的责任》)当生成宏大的无限性的文学性的历史语境已经不存在了,刘川找到了一条震撼人心的道路(或者说,他从未刻意寻找,而是心性特质的自然引领)——在对日常现时的注目中实现对人、社会和时代的关怀。所以,最动人的还是他宽阔温情的胸怀。“对于词语,能少用就少用”的刘川,时间之逝水从未减少他的热爱。在《刘川诗选》后记中,刘川写道:“惟慈悲于内,始终不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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