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蒋雪峰
我自打说在本坊开启“人物随笔”后,一直未推进这事,近几天却看见我的中学同学蒋雪峰在微信朋友圈里发出一组照片,镜头对准的是人,并配字“这世界有那么多的人”。作为诗人的他,这几年因诗而摄,亦诗亦摄,其手机摄影被很多人叫好,但他基本上不拍人,只拍景物——不是风光风景摄影,就是那种对着天空大地河流小草小路屋舍等眼前景物的随手一拍,没有作品名称,看后却别有一种味道在心头——我知道这是他诗歌的副产品,是写诗的素材积累和基础训练,但诗人深邃的思想、丰富的心绪和独有的眼光,已然使他的手机摄影与众不同。再看他公众号的标签,在“蒋雪峰,四川江油人,收税(他在税务局工作),喝酒,写诗,痛风,偶尔抬头看天”中,硬塞进了一个“用手机拍照”的标签。
他开始了手机摄影,而我则是大学时就在写诗,到深圳工作生活三十多年却不曾写诗。八年前回家乡,我送他一本我作顾问并执行策划的中国首部打工诗歌集《我们的诗:向劳动致敬》,他则送我两本他出版的诗集《锦书》《那么多黄金梦和老虎》,我们才开始了频繁的诗歌交流。现在,他开始把手机镜头对准芸芸众生,是因为人皆一切内容之母题呢,还是他想以图像来表达诗歌中凡夫俗子们难以言说的"沉重的肉身"?
“沉重的肉身”这五个字用在蒋雪峰身上倒是有点意思。江油是大诗人李白出生和读书的地方,现在号称“李白故里、华夏诗城”,据说这里一半的人喜欢写诗,剩下的一半喜欢读诗。作为文学上的夸张手法,这话没毛病,但在出了郭同旭、蒋雪峰、西娃等本土诗人后,也算是陆续坐实了家乡这个名号。除了蒋雪峰、蒲永见和陈大华所谓“诗坛三剑客”,还有刘强、龚志坚、萧艾、敬丹樱、南地、凡羊、桑格尔、丁余科、吴阙等一批在省内外小有影响的诗人,并以不同年龄结构、风格各异的姿态以及大部分都稀奇古怪的名字让中国诗坛瞩目——有评论家称之为“江油诗群”。尤其是蒋雪峰,这些年在中国诗坛渐渐冒出头来。我几次隔三岔五地回家乡,眼见着他担任了江油市作协主席,成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作高频率地发在各种纸媒和数媒中,诗集一本又一本地出版。
与此同时,据说因为江油所在的地理位置,他盘踞在中国西部诗歌界,对于往来的三教九流诗人以农家乐的方式,成功地完成了一次次土豪般的接待。他自己也终于大腹便便,坦然地在他的公众号上又加上“蒋胖子”的标签,并且由于痛风的缘故,他走在故乡的大道上缓慢而迟顿,像在思考人生。
如果我们说诗人在生活中摆出一幅思考人生的模样,往往是对他们的误读。这种事已经在诗中完成,生活中的他们就是我们所熟见的张三李四王麻子,并且由于诗的表达发泄而更显平和风趣。在蒋雪峰身上,这点尤为突出。他早年写了很多关于雪山的诗歌,也给自己取雪狮子的笔名,表明诗歌就是他心中圣洁的雪国,诗歌也具有狮子般的力量,令他崇拜并心甘情愿被其反噬。也许是家乡江油就坐落于四川盆地西侧龙门山脉中系,往西几十公里便进入大山之中,再百八十里就是茫茫雪山。天气好时站在家乡的观雾山顶,就能远眺白雪皑皑的贡嘎山,蒋雪峰对雪山的抒写,始终站在江油这个小城的坐标上。这种地理意义上的大与小,赋予他作品中存在主义的沉重和悲凉。如他的成名作《在江油》所写的那样——
已经活过三十多年/还将在三十公里范围内衰老/充沛的精力 绝望的疲倦
化为门前这条昌明河/柳树 四季风 夕阳/无力影响它的从容不迫/地图上这座十万人的小城/恍若麻雀眼角的一滴泪/些微的风就会吹走/我在这滴泪里一日三餐/恋爱生病住房为孩子担忧/听着视野外的风吹草动/渐渐懂得卑微的由来/过去我曾想走出这滴泪/到成都 北京或更远的方向/在路上阅读 写作 成为风景/直到命运里出现敦煌和雪峰/现在我已被经历的岁月阉割/江油就是皇宫/我无力离开一步
——蒋雪峰《锦书》
无力迈出生养的故土,这也是绝大多数人的宿命。就在江油,他把自己的日常与诗歌中的生活合二为一,但这种宿命感被他掰碎了,与文字紧密地融在一起,从生活的角落和缝隙中喷涌而出。于是,我们读到了诸如《悬崖会说服瀑布吗》这样深刻而沉重的大量诗作。
在这些诗作达到一定高度的基础上,蒋雪峰的作品开始向深刻的人文主义转换,媒体上经常见到他的这类作品。如他2023年11月在深圳读书月“诗歌人间”活动中朗诵的作品《走了》,用简练的语言、深邃的构思,通过几组拟人化的表述,把我们人类自以为是对自然界的破坏和美好和谐的损伤进行反讽,令人回味无穷。
我们是林子里的鸟/有一天走了/林子就安静了
我们是河里的石头/有一天走了/河水就欢畅了
我们是天上的云/有一天走了/月亮就出来了
我们是四季风啊/有一天走了/万物都不用点头了
我们是人山人海啊/有一天走了/青草就长出来了
——蒋雪峰《山藏在山里》
人们常说,大道至简,大音稀声。世道如此,诗亦如此。诗歌从慷慨奔涌的抒情雄风和宏大叙事,到抽像的理性主义,哪怕是再回到具象的现实主义,总体上走的是由繁复而向简约的路径。2018年,蒋雪峰不慎摔伤腿而入院,躺在病床上的数月间,他写了上百首几句话的短诗,以使自己保持诗人对世界的敏锐,对事物的深度咀嚼。这些诗有别于那些敲回车键的大白话,具备鲜明的反抒情、口语化和极简主义的当代诗风。这里仅引一首《蝼蚁之命》作为本文收尾。
在你散步时的脚
无意间踩下去
那一刻前
它推着一粒砂糖
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四川文学》2023年第2期
悲天悯人,诗人对生命的尊重如此这般。
我后来几次回家乡与蒋雪峰见面,总会用手机给他拍张人像照。遗憾的是,我们两人都未曾认真保留,竟至于到写这篇随笔时,我才找到四张他的人像照(见文中标有草雨手机图像坊的人像照,因为在微信上弄来,像素极低)——他总是胡子拉碴地不修边幅,乐得听人家叫他蒋胖子,并且继续以痛风为由慢吞吞地说话走路,这使得大家对他更加以长者相待。
这就是蒋雪峰,不是在火锅店,就是在川菜馆;不是在写诗,就是在用手机拍照。在诗歌的江湖,在西部一域,这话没毛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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