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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一 | 学理与体温

2026-03-30 09:57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阿一 阅读

阿一

阿一,女士,主任编辑,业内获中国时事报道奖、中国地市报新闻奖、四川新闻奖等160余个,获“四川省报纸副刊十佳编辑”荣誉。出版个人文集《怀想与歌吟》《中国书生》《德拉姆客栈》。兼写艺术批评,序评类入图书二十余部。

这十多年来,写得比较多的是文艺批评,主要涉及绘画评论、文学(诗歌、小说、散文随笔)评论、听乐札记(或可当作音乐评论来看)。

写评论,是学习和感受作品的过程,也是修养心智的修行。让我对文本、作品变得敏感而敏锐,久而久之,似乎能够进入作品内部,也能感受和悟觉不同艺术门类之间的隐秘关联:在表面上各有一套语言系统,各有各的技法与规则。但在深处,往往回应着相通的审美理想与生命关切。

一个最本质的问题,也是我反复触及的核心命题:艺术如何承载生命精神,又如何与人心对话。好的作品,从来不只是形式技巧的问题,而是生命精神的流动;好的评论,也不止于技法的分析,而在于对这种精神魂魄的心领神会。

平日读书兼带思考,记录心得体会点滴。整理五则,以《学理与体温》为题:一个指向批评的硬度,一个指向批评的温度。

学理,是批评的根基与方法论自觉,是批评的骨架,是批评之所以成为“学问”的内在依据。没有学理支撑,批评容易流于印象式的随意,经不起推敲;

体温,是批评的血肉,关乎生命感受的投入、精神共鸣的深度、文字背后那个“人”的存在。它让批评不是冰冷的解剖,而是生命与生命的相遇。

学理与体温,二者缺一不可。偏废其一,批评便跛足而行。

一则【批评的歧途】

翻译过罗杰·法约尔《批评:方法与历史》一书的怀宇先生曾指出:“文学批评在进入80年代以后越来越变成了与航天物理学和分子生物学同样特殊的一种‘科学’领域……文学批评已经不是向读者介绍好书,或者为社会认定杰作,而是把作品当做验证分析方法和探索新的分析内容的基本素材。”

怀宇先生所揭示的,正是批评的一条歧途。当批评沦为方法的试验场、概念的堆砌所,批评者便异化为一个机械运转的“批评机器人”,对作品进行板滞、冰冷、机械的分析。读这样的批评,除了脑袋里被注入大量术语,还能得到什么呢?作品背后那个活生生的生命、那种有机的创造,都被无情地消解了。

这种批评的症结在于:它混淆了“工具”与“目的”。方法本应是通往作品的桥梁,却反客为主,成了批评的终点;概念本应是照亮作品的灯,却层层叠加,最终遮蔽了作品本身。批评者不再面对作品发问“你表达了什么”“你触动了什么”,而是一遍遍追问“我可以用什么方法来解剖你”“我的理论武器能否征服你”——作品沦为素材,批评沦为炫技,读者被隔绝在术语的围墙之外。

更深一层看,这种歧途的根源在于对“专业性”的误读。真正的专业,不是让懂的人写的东西只有自己懂,而是有能力将深刻的洞见转化为可感可触的语言,让作品的精神价值向更多人开放。当批评失去了与读者对话的能力,也就失去了文学批评最原始的使命——连接作品与人心。

我始终相信,文学依然是认识世界、洞察人性的重要入口;也相信在一个物质时代,精神生活依然是人之为人的核心证据。这既是文学批评的价值背景,也是它的伦理基础。文学批评只有进入一个能与人类精神生活共享的价值世界,批评者与作品、与作者之间,才能真正呼吸相拂、灵魂相通。

每一部文学作品、艺术作品背后,都站立着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作品的形成,是作者与生命的有机化合。批评焉能无动于衷地消除“人”的魅力?

真正的批评,必须在专业难度与有效性的建立中赢得信任,葆有其生命温度,并向公众揭示作品富有光彩的文学价值与精神存在。

二则【贴身肉搏】

文艺批评有两个层面不可或缺。

一是对作品的整体把握——风格、氛围、思想脉络,这需要学理的支撑与证据的夯实。二是对作品具有个人创建的、精湛的细读能力,即强大而细致的文本解析功夫,俗称“贴身肉搏”。前者多半关涉学问,后者关涉审美。学问与审美,不是一回事;但若能相辅相成、相互渗透,便是上佳之境。

相较而言,后者的难度更大。这也是许多作家、诗人、艺术家对“学问家批评”不买账的缘由——批评话语大而无当,因宏大而空洞,貌似高深,实则不接人气,对作品文本的解读严重缺席。他们读了这样的批评,常常感到困惑:你说的这些,与我读到的作品是同一部吗?更遗憾的是,这样的批评非但没有帮助读者进入作品,反而在作品与人心之间筑起了一道术语的围墙。这样的批评,离作品太远,离生命更远。

理想的文艺批评,学问与审美应当兼顾。批评文章自身应可读、耐读,具有独立的价值与意义。它既要有思想的穿透力,也要有文字的感染力;既要经得起学理的审视,也要能直抵人心的深处。

批评不是作品的附庸,而是与作品对话、共生的一种创造。

唯有如此,批评才能进入作品的血肉,与它贴身肉搏,也才能赢得读者与创作者的信赖。

三则【作出判断】

批评家最可贵的,是艺术直觉、思想穿透力和作出判断的勇气——包括美学判断与精神判断。

许多批评家可以对一部作品长篇大论、旁征博引,却唯独在作品是好是坏、是平庸还是独创这样一些要害问题上语焉不详。他不下判断,或者说,下不了判断。批评于他,更多的是自言自语式的滔滔不绝,并不触及作品的本质。这种批评的特点是晦涩、含混、在语言上绕圈子,甚者长篇宏论却句句落空。这样的批评,何谈建树与意义。

然而,判断亦需审慎。过度判断、过度阐释,同样是对作品的不尊重。批评的尺度,在于与作品文本恰切——既要有直指本质的锐利,也要有适可而止的分寸。恰切的判断,不是以批评家的意志凌驾于作品之上,而是在艺术直觉与文本实感之间找到平衡。判断应当成为照亮作品的灯,而非遮蔽作品的墙;应当开启对话,而非终结思考。

真正的批评,既要有敢于判断的胆识,也要有懂得节制的智慧。二者兼备,方可称得上成熟的批评。

四则【趣味与尺度】

“趣味是对于生命的彻悟和留恋,生命时时刻刻都在进展和创化。水停蓄不流便腐化,趣味也是如此......艺术和欣赏艺术的趣味都与滥调是死对头。但每件东西和你熟悉之后,都容易在你心理上养成习惯反应。”(朱光潜《谈读诗与趣味的培养》);在《〈文学杂志〉复刊卷头语》说,“我们认为文学上只有好坏之别,没有什么新旧左右之别”。

朱光潜先生将“趣味”视为对生命本真的领悟与热爱,当成一种生命机能,它必须像水一样不断流动、更新,否则就会腐化,变成一潭死水,也就是“滥调”。艺术的生命力恰在于对抗这种僵化,它要求创作者与欣赏者保持心灵的鲜活与开放,摆脱因“熟悉”而生的机械反应,在每一次新的审美相遇中,在不断的创造与领悟中,成就丰盈而有活力的生命体验,重新发现人心及世界。

再者,“好坏”不是私人趣味,而是以人类的文学史为参照系的严苛共识,强调艺术评判的核心应回到其本身的美学品质与人性深度,决定了作品能否穿越时代与党派而持续击中人心。

朱光潜谈的是感受力的鲜活与判断力的尺度。艺术要不断打破这种“习惯反应”“心理定势”,让心灵保持鲜活。每一次真正的审美相遇,都是一次“重新发现”。

——“重新发现”意味着,审美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相遇;不是重复已知,而是开启未知。每一次真正与作品相遇,我们都不是简单地“再看一次”,而是在新的生命状态下,与作品产生新的共振——曾经忽略的细节忽然醒目,曾经不解的情感忽然共鸣,曾经以为懂得的意蕴忽然有了更深的一层。

好作品,是那些经得起时间淘洗、可与历代经典对话的“新的创造”。这种可对话的品质,是判断作品艺术生命力的重要标尺。

五则【富丽的人性】

李健吾在《咀华集·咀华二集》中提出过一个非常动人的观点:“批评之所以成为一种独立的艺术,不在自己具有术语水准一类的零碎,而在具有一个富丽的人性的存在。”

在他看来,批评不是靠那些死的学问堆砌而成,而是基于对人生的感悟与钻探。批评的着力点,不在术语的炫示,而在人性世界的开掘。正因如此,他的文字有精神体温,有个性与激情,不机械地记录,也不枯燥地演绎——批评在他那里,成了一种有温度的生命对话。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术语无关紧要。恰恰相反,术语关乎学理,关乎理论依据与方法论支撑,它使批评本身成为一门具有深度、准度与延展性的学问。没有术语的支撑,批评容易流于印象式的随意;但仅有术语的堆叠,批评又可能沦为冰冷的技术操作。

好的批评,应当是二者的融合:以“富丽的人性”为底色,让批评有温度、有生命;以学理为骨架,让批评有深度、有准度。

人性与学理兼备,方成批评的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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