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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平:这世间所有的飞禽走兽(中篇小说 节选)

2025-12-08 09:01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骆平 阅读

骆平

骆平,四川师范大学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四川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教育部人才计划青年学者,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出版有长篇小说十八部,在《人民文学》《收获》《当代》《花城》《钟山》等期刊发表小说多篇。多次获得各级各类奖项。

这世间所有的飞禽走兽(节选)

骆  平


青头潜鸭

老宋在青龙湖遇见周启森,挺意外的。是在工作日的午后,湿地公园里行人寥落。秋天的阳光稀薄而清透,一阵轻微的风吹来,风里有淡淡的银杏残叶、荒草落花的味道,不知怎么的,就有些苍茫的感觉了。

远远就见周启森从那灰黄的光影里骑一辆自行车翩然而来,不是随处可见的共享单车,是微蓝的山地赛车。周启森是一个讲究人,老宋听别人讲起过他的八卦,说周启森一个大男人,出差时,行李箱里竟然装着一次性床品。那得是多严重的洁癖!周启森体硕,偏偏那车纤细,就像是孱弱的小羊驮着一头莽撞的黑熊。他还穿一身黑,阿玛尼的套装,小贵。

老宋眯起眼,转过头去,只作没看见。这姿势没什么稀奇的,这里跟学校一墙之隔,时常碰到来公园跑跑步、遛遛弯的老同事,见到了,不过点头打个招呼,从前关系生疏一些的,甚至避开眼神,擦身而过。毕竟,老宋从学校退休,眨眼就小十年了。这些年,他世界各地都走了走,看过北极的极光、南极的企鹅,在坦桑尼亚的大草原住了整整一个月。有人说,这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老宋深以为然。退了休,趁着腿脚还利索,他就想走遍万水千山——是真正地理意义上的山和水,很具象。唯有山间、水中,方有如此多元的生物样本。当然,这想法挺接近理想主义者的,在乌兹别克斯坦突发心肌梗死捡回一条老命之后,老宋算是正式进入了人生的下半场——护照被女儿收缴了。从此他的活动半径仅限于国内有三甲医院的大城市。老宋对街景没啥兴趣,于是彻底放弃了远行,老老实实待在成都,有时经批准去一趟赵公山、毕棚沟什么的,还得是女儿有空,一路陪着。女儿是入门级驴友,父女俩都喜欢避过名胜古迹,探寻那些冷僻一些的景点,算是在有掌控的人生中,体验一点点的冒险。饶是如此,老宋仍然极少参与学校离退休处组织的集体活动,他基本不会在学校露面,很有点江湖深隐的意思。

老宋心里默想了一下,这是有多少年没见过周启森了?这人倒是颇经得起时间的检验,没有像那些庸常无为的中年男人,朝着光阴的深渊一路垮下去。周启森是越活越有范儿了,身姿举止都透着专家的儒雅和气场。老宋这边假装没看见,人家却是高声叫着老宋、老宋,一边就把自行车停在路基上,拨开一丛丛深而浓的粉黛草,深一脚浅一脚抄近路走过来。两人聊了几句老宋才发现,周启森是专程来找他的。

说是这一段常见你在这儿观鸟。周启森说了个秃头的句子,没有主语。

是谁说的老宋没有追问,他根本就不感兴趣。谁都有个朋友三四,有心打听他的行踪不难,尤其他会在朋友圈里写游记,走过的路、看过的云和兽,什么都有。他的朋友不多,朋友圈里人却不少,是最早有微信的时候,把电话簿里的同事都加上了,全成了他的观众。

问题在于,周启森兴师动众找他一退休老头干啥?

想跟你聊聊,老宋。周启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男人间见面那种大力的拍击,而是轻轻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分寸和尺度不太好拿捏,轻了生分,重了造次,于是带点谄媚,好像老宋随时会翻脸似的。

那会儿老宋刚把整套设备架好,是价格不菲的KOWA TSN-99A,看月观鸟,算是中产的“智商税”,架不住真心喜爱,看中就下了手。老宋从来不会抠抠搜搜,他没家累,当然也没有江山金矿传承后代,有个三灾六病的,本就不打算在ICU里做一棵依靠消毒液、药水续命的植物,因此花钱痛快又磊落。

统计过没,见了多少种鸟类?周启森搭讪道。

这种话题,一看就是外行,老宋都不屑于回应。周启森的专业是电影学,人文艺术类学者,多半靠想象力过活,跟严谨整肃的生物研究天差地远。

见过不少动物品种。老宋含糊地敷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太想跟周启森深聊——本来也无话可说。周启森眼下是炙手可热的中层干部,二级教授,学校里的一方诸侯,而老宋从学校宣传部退休,一辈子碌碌无为,末了都还只是七级职员,相当于科长。不是实职,就是科级待遇罢了。周启森认认真真来找他,真是活见鬼。

羡慕你啊,老宋,退了休,过着神仙日子。周启森一味地尬聊。

你还好吧?老宋淡然道,并不朝他看。

老宋是来看青头潜鸭的,在青龙湖守了有一个多月了,每天都来。地球上最后的一千五百只青头潜鸭,老宋数过,这里就有三只。

前一天老宋发现那只小小的雌鸟左侧羽翼耷拉了下来,有受伤的迹象,似乎不太严重,依然轻盈地从水中一跃而起。老宋已经比较熟悉它们的习性,下午两三点钟,它们会前后脚地出现,觅食水草和小鱼小虾。三只鸟,两雄一雌,两只雄鸟是一伙的,形影不离,另一只小雌鸟形单影只。青头潜鸭原本是群居鸟类,老宋挺好奇这三个家伙之间发生过什么,他甚至一度联想到一部叫作《霜花店》的韩国电影,关于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迷离破碎的命运。但即使是电影,老宋也没想要跟周启森交流,哪怕后者是研究电影的专家。

老宋透过观鸟镜,全神贯注地盯着湖面,急于观察那棕褐色的羽翼怎样了。周启森不识相,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伸长脖颈,冲着老宋凝视的方向看过去。淡绿色的水面、墨绿色的藻类植物、岸边深绿的树影,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不太好。周启森突然摇摇头,晃着脑袋,嘟囔道,太不好了。顿了顿,老宋明白过来,这是回复他那句场面式的问候,你还好吧?隔了这么久,他来了这么一句,估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老宋的视线没有离开镜头,手里调整着焦距。

也算功成名就了,能放手的,且放一放吧,久等,必有一禅。老宋不动声色道。他虽心中纳罕,但真是不想跟周启森周旋。

男人至死是少年。这话没错,不过老宋的好奇心都给了自然、生灵,他对人间事兴致不高。因此,退休以后,学校里的事情,老宋无心探听,周启森的境遇,是好还是不好,他一无所知。但是,身旁这个戴眼镜的、衣冠楚楚的中年胖子,老宋多多少少是了解的——太用力了,是那种时刻攥着拳头、竖着耳朵、浑身绷紧、咬牙切齿、目眦欲裂式的较劲,用时下孩子们的网络流行话术来讲,就是一个字,卷。周启森给老宋的就是这种感觉。一株行走的卷心菜。

蚊子腿

老宋是看着周启森长大的。从十几岁,到年过半百。这小子啃馒头就咸菜、一条补丁裤子从夏天穿到冬天的窘境他全见过,后来,学校流传着身份矜贵的学术大咖周启森教授穿名牌开豪车、有洁癖重养生之类的八卦,老宋都只是一笑而过。见过一个人的底细,他再怎么变,也就是《聊斋》里的画皮,透着一股子矫情和人工塑料味儿。

周启森是学校的名人,但凡教师节有省领导视察、慰问什么的,学校的一切活动都有他。他身上闪烁着学术的光芒,学校的科研成果统计里,他的能见度和贡献度堪称极致,就连他带领的团队都是人才辈出,他的学生在硕士阶段就有在核心期刊发表论文的,这简直太小概率了——他的学生惧怕他,又崇敬他。这种被仰望被膜拜的主儿,怎么可能会混得不太好呢?还是太不好。老宋的脑子有点锈住了似的,不太转得动。

这时青头潜鸭出现了,两只雄鸟在芦苇丛里低飞。周启森的脑袋一直凑在老宋旁边,老宋说了一句,那是青头潜鸭。周启森茫然望过去,不明所以。老宋知道,他想的一定是,鸭子。几只寻常的鸭子,在水中瞎扑腾。

周启森研究华语电影,做的学问无比诗意。不过,这跟诗词歌赋的审美属性毫无关联。在鸟的身上虚度时光,除非能拿个国家课题,否则,打死他都不会花心思去分辨菜市场的水鸭与青头潜鸭有何区别。

野生的鸭子,肉质会更筋道,富含蛋白质。果然,周启森以诚挚的口吻说道。他能说出这句话来,老宋并不吃惊。老宋挑挑眉毛,微微一笑。这就是周启森,典型的实用主义者。此刻他一定在心里讪笑老宋,这老头长枪短炮地装备起来,全神贯注盯着几只鸭子,捞又捞不了,吃也吃不着,不是疯,就是傻。如果周启森能察知青头潜鸭那明显有异于野鸭的体型与羽色,老宋才会觉得奇怪呢。

老宋,我想跟你说个事儿。周启森终于按捺不住。

老宋不吭声。他在等候那只雌鸟。这是三只有悖常理的飞禽。它们似乎不打算为繁衍生息承担天职。

我陷入困境了。周启森说,老宋,求你帮帮我。

老宋一怔,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周启森。那张大胖脸是谦卑的,也是忧伤的。老宋想,到底是胖了。

老宋认识周启森的时候,他几乎就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孩子。大学四年,周启森的个子是在老宋眼皮子底下蹿起来的。周启森读的是乡村学校,小学五年,高中两年,两头一缩水,进大学时才十六岁,还没开始发育。一个干瘪矮小的小毛孩儿,唇边连淡青色的影子都没有,嗓音尖尖细细的,活像个小姑娘。裤子在膝盖那里打着两块补丁,后来,臀部也有了,再后来,裤腿也有了;一双磨损到看不出颜色的布鞋,大脚趾从鞋尖钻出来——老宋见过的穷孩子不少,窘迫到这程度的,还真不多。

这孩子的一双眼睛倒是炯炯有神,也不像别的来自农村的男生,怯生生的,一脸没见过世面的畏惧模样。周启森是大大方方的,举止乖觉,见人赔着笑,说话做事有条有理,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让人放心。

饿急眼了,蚊子腿也能解解馋。这话是当年周启森讲过的,是他家乡的俚语。他从大一就进了校报的学生记者团。

校报的学生记者团是老宋管着。老宋没有读过大学,高中毕业入伍,赶上对越自卫反击战,老宋是货真价实打过仗的士兵。他喜爱文学——金庸和梁羽生的武侠小说买了全套。转业的时候,老班长说,要不你到大学去吧?跟知识分子打交道,干净!

老班长在战场上瘸了一条腿,转业到了教育厅后勤处。老班长的建议老宋听进去了,就来了这所省属高校,怀着梦境一般虚无的敬畏与幻想。起初他以为知识分子的世界充斥着柏拉图,教授们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有着清水和青草般的明澈。

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没有网络,校报每期有三千份的印刷量。周启森是老宋手下的骨干,学生记者来来往往的,唯有周启森一丝不苟地在宣传部蹲守,除了上课,就坐等老宋派活儿,写稿、分发报纸,来者不拒。没活儿就写写校报的副刊文章,诗歌、散文、影评啥都行,他给自己弄了七八个笔名。副刊因学校的地势得名为“狮子山”,热热闹闹的一版,仿佛作者云集,其实都是假象,全都出自周启森一人之手。校报稿费挺低的,约等于蚊子腿,周启森还是照写不误。

校报编辑部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在行政楼的三楼,一栋苏式老建筑,油漆剥落的木地板咯吱作响,旧旧的藤椅、木桌,窗外一片斜坡,树木野草长得毫无章法,那绿色漫天漫野地浸进来,房间里都是潮湿的暗影。编辑部隔壁是广播室,老宋还管着广播设备。广播是很重要的,预备铃、上课铃、下课铃,上午十点、下午四点的广播体操,哪哪都不能出岔子。工作日,老宋每晚要在广播室值班到晚自习打铃结束。

就见周启森在编辑部连夜埋头苦干,趴在一堆稿纸里奋笔疾书。冬天冻得两手都是褐红的疮,疮破了,流出浓郁的黄色汁液。夏天捂出满身痱子和臭汗,脸上的痘痘亮得都要爆浆了。他的稿子写好了,先投到外面的报刊,公开发行的报刊稿费高很多,一旦被退稿,就转投给校报,一点不浪费资源。这事他不瞒人,谁都知道他的稿子是被公开发行的报刊拒绝的残次品。有时老宋嫌品相不行,他也不恼,一遍一遍地照着老宋的意思修改,直到老宋满意为止。

老宋心疼这穷孩子,明里暗里照拂着他,每周六叫他去家里吃饭,补补身子骨。那时老宋还住在学校的筒子楼里,空间局促,但老宋时常把学生记者们领回家改善伙食。老宋的老母亲在过道里煲鸡汤,午餐是土豆烧牛肉,晚餐就是牛肉面。好多年过去了,老宋手下的学生记者们还会说起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密密地铺一层葱绿细碎的香菜,是奶奶自己种的。老人家对周启森又还不同,她掏出体己钱,给这孩子买奶粉买鸡蛋糕,让他带去宿舍做早餐。奶奶很喜欢周启森,说这孩子瘦是瘦了点,面相是有福气的。

不知不觉间,周启森噌噌噌地长开了,往纵里延伸,也往横里拓展。到本科毕业,已经有了一个敦实的身体——再没瘦下来过。

四年过去了,老宋突然发现,整个学生记者团,只剩下周启森一个人。团长是他,成员也是他,其他的学生记者渐渐地就被边缘了、淘汰了、出局了。随着肉身的扩张,这孩子在精神领域也呈现出了巨大的侵略性。尽管校报的稿费和每期分发给校报的劳务费足以覆盖他的学费和生活费,但他愈发高涨的兴头似乎永远无法餍足,永远占据着校报的每个缝隙,永远在奋笔疾书,忙得一阵风似的,好像担着全世界的重负。那种张牙舞爪、穷形尽相的姿态让老宋眼晕。

宣传部从部长、副部长,到科长、副科长,再到老宋,都一度认定周启森是高校宣传事业的接班人。部长找周启森谈过话。那时候本科生留校做行政是常态。没想到人家心中自有丘壑,未来的路径安排得明明白白,周启森最终留在了中文系任教——他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之后,一边教书,一边继续深造。

照着世俗的标准评判,周启森本科的出身不甚理想,这所高校尽管有几位研究古典文献学的老专家在全国享有盛誉,但学校本身的知名度毕竟有限。留校没两年,周启森考上本校的在职研究生,研究生毕业,接着攻读北京一所名校的博士。读博的那几年,外界盛传他不会履约回来工作,但终究他还是回来了——在这里,他已经享受了福利分房,博士毕业从学校领到的奖励金,足够基础装修。

不过,对于老宋而言,周启森回来不回来,毫无分别。他在老宋身边的时候,热辣火爆,消失得却也彻底,就像在校报编辑部、在老宋家里度过的那些周末的午餐与晚餐全都不存在。工作以后的周启森,连宣传部的门槛都没有再踏进来过。毕竟,对宣传部这种部门的地位具有多重维度的评判,在高校,宣传部部长进常委,但此常委跟地方政府的常委是两种概念。老宋无数次遇见周启森,他从中文系办公楼到学校办公楼办事,去组织部,去科研处,去人事处,去计财处,去所有解决具体事项的部门。他真是没有再来过宣传部,就像那四年的岁月被橡皮擦一擦,什么痕迹都不剩下。

这种泾渭分明的人,老宋不喜欢。

没人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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