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公述遗老太婆是一个具有“科学精神”的人物,她对自然界的客观特性产生了强烈的兴趣,甚至于好多年不间断地观察记录天气变化的情况。虽然这份差事并不是她的职业,但却是她晚年生活中的唯一爱好和精神寄托。在述遗老太婆身上我们能感觉到那种对自然界的好奇心和探索未知世界的强烈愿望,事实上,当今世界人类的科技文明正是发源于这种以理性思维为基础的求知心理。因此,述遗老太婆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的世界,她高傲、执着、自负、冷漠,因此而与众不同,甚至可以说她是“超凡脱俗”的。但是,自从那个幽灵似的青年出现在述遗的视野里,她的那种清晰无误的“直线思维”开始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以往那种远在天边的“突发事件”(天气的突然变化)如今降临到她的身上,扰乱了她的生活,逼迫她去思考应对。她有点琢磨不透,她的自信与高高在上的姿态受到了挑战。正如后来她清晰地感知到的文字:“以记录天气概况开始的二重生活将以全面地沦陷持续下去,沦陷其实是本质”。述遗开始疑惑,她被诱导着进入了一个她无法控制和确认的陌生世界。
述遗终于决定要“出走”了,“出走”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也许是心血来潮,也许这是她开始改变自我迈出的第一步。总之,她就这样没有目标胡乱地出走了一趟,而且还遇上了古怪的人与离奇的事。述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既像是梦境又并不完全是梦境,但却是一个无法确认的虚幻世界。从此述遗以往那种按部就班的生活被彻底颠覆了,或者说她生存的根基动摇了,她的意识开始分裂,经常陷入“迷幻症”的纠缠。
述遗老太婆出走的时间和距离都很短,但其中发生的变故却是她始料未及的,她此前也许从未经历过如此荒诞离奇的事情。没有目标的糟糕旅行、奇异的“杏花村旅馆之夜”、古怪的女孩梅花、护城河边的刑事案件,直到她精疲力竭地返回,最后是昏迷不醒。尽管述遗有许多可以“出走”的理由,但她做梦也想不到会有如此奇异而又糟糕的经历,仿佛是一个预设的“陷阱”。那么,这到底是不是“陷阱”?什么人设计出这样的“陷阱”呢?这不由得使我们想到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唯一与述遗有着密切关系的彭姨。彭姨是述遗的老邻居、老相好、知心人,“彭姨与述遗”这一对冤家,简直就像是一对“双胞胎”,二者一阴一阳,一表一里,合二为一就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完人”。迄今为止,如果我们来分析一下人类的思维与行为方式,具有“客观特性”的述遗与具有“主观特性”的彭姨不正是这两种思维模式与行为方式的真实写照吗!《变通》为我们演示的就是这两种思维与特性以及二者之间的转化。事实上,一个具体的人比她们二者之中任何一人都要复杂,甚至比她们两个加在一起还要复杂,而我们每一个人或许都能从她们二人身上找到相似的性格特征与行为方式。
述遗老太婆的此次“出走”虽然十分糟糕,甚至非常惨痛,但她却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尤其是那个难忘的“杏花村旅馆之夜”,述遗意外地发现了与幽灵青年有关系的人物——妹妹梅花。但她与梅花的相遇,并不是述遗认出了梅花是幽灵青年的妹妹,而是梅花为了寻找哥哥,认出了述遗是与她哥哥同属于一类的“那种人”。那么,她们到底是哪一种人呢?这种人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特征呢?小说文字是这样描述的,“述遗注意到女孩走路的样子很特别,像在水中用力划动似的,两条臂一摆一摆,臀部一撅一撅”,还说“这种人像深水鱼一样默默地游动。”述遗发觉女孩梅花是“这种人”,梅花则“一下子就分辨出她(述遗)正是那种人”。甚至后来在述遗的回忆中,“杏花村就如同万米以下的深海区域……”,“莫非那旅馆的功能就是将人变成鱼?”于是,我们仿佛找到了述遗于冥冥之中住进杏花村旅馆的一个理由或动机,原来梅花、梅花的哥哥以及述遗老太婆都同属于一种像鱼一样的人,我们暂且称之为“鱼性人”。联想到残雪的另一部作品《鱼人》(以及《水娃》等),我们对这种“鱼性人”并不陌生。但是我们仍然与主人公述遗一样怀着同样的疑问,“为什么会出现鱼类似的人种呢?”“这个城市里到底有多少像鱼一样的人呢?”一向独来独往、孤高自负、傲视天空的述遗,为什么意外地在这个叫做“杏花村”的地方一夜之间“沦陷”、潜入了“深海”,变成了“一条鱼”呢?
残雪小说具有一个比较显著的结构特征,那就是“现实”的土壤是薄弱的,“现实”仅仅提供一个“起点”或“入口”。比如在《变通》(或《鱼人》)这样的中篇小说中,现实的存在就只是一个晚年过着正常生活的老太婆(或退休工人)。随后主人公的生活发生了奇异的变故,她(或他)像梦游似的进入了梦幻之境。或者说,从这个平淡无奇“现实”打开了一个缺口,主人公(或读者)将被引入精神的非现实或超现实的领域。这是一种非同寻常的“现实”,虽然现实中存在着无数种可能性,但正是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成就了残雪的作品。因此,我们也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残雪关注的焦点并不在现实的表面,而是隐藏在现实下面的本质——心理现实。也就是说,残雪的任何一部作品都需要上升到精神与心理的层面来认知,否则将一无所获。不停留在现实的表面,远离世俗的情感与理智,这是深入探索人性本源的前提。这些本源性的事物与我们的原始本能或自然天性相关,与我们的艺术思维和精神活动相关。
通常情况下,残雪作品中会出现这样一组人物:启蒙者(或引诱者)与被启蒙者(或被引诱者),其中有一个“秘密”(或“阴谋”、“陷阱”)。他们有时是邻居关系(如《鱼人》);有时是师生关系(如《松明老师》);有时是亲戚关系(如《表姐》);有时是朋友关系(如《变通》)。“述遗与彭姨”就是这样一组具有“特殊关系”的代表人物,她们既是邻居又是知根知底的朋友,彼此难解难分。彭姨作为启蒙者一方的代表,身上存在着一些“古老的东西”,述遗还把她想象成“古老家族的后裔”。她就像是一种“古老的意志”,在述遗的日常生活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其实,彭姨就是述遗潜在的人格或潜意识心灵。对此心理学家荣格曾经有一段十分精彩的描述:“如果允许我们将无意识人格化,则可以将它设想为集体的人,既结合了两性的特征,又超越了青年和老年,诞生与死亡,并且掌握了人类一二百年的经验,因此几乎是永恒的。如果这种人得以存在,他便超越了一切时间的变化……”(荣格文集《心理学与文学》43页)。残雪本人在谈及创作来源时自称“我有五千年的积淀”,所指的大概就是这种东西。这是一种非凡的直觉,而这种直觉经验已经被现代心理学的研究所证实。因为人的潜意识心理容纳了从祖先那里遗传下来的生活和行为模式,每一个婴儿一生下来就潜在地拥有一整套能够适应环境的心理机制。
事实上,无意识作为从原始时代遗传下来的心理功能体系,总是先于意识的存在,意识不过是无意识的后裔而已。残雪和我们每一个人作为中华民族的后裔,从出生之时就已经拥有了来自祖先的全部信息,这就是所谓的“五千年积淀”。它们就像一种密码植入了我们的遗传基因之中,而我们却浑然不觉,就像“沦陷”之前的述遗。残雪笔下的彭姨正是那感知与传递这种古老信息的先知或神灵。
我们从意识和人性的进化与发展来看,“鱼性人”的出现显然是一种退化的“返祖现象”。这就好比让人类回到蛮荒的远古时代,甚至越过哺乳动物或爬虫时代,游回大海生活,这样的话人类岂不是要倒退亿万年。显然,“鱼性人”出现的意义并不在于身体进化或生理学方面,而只是心理潜影或原始意象,它只涉及人的心灵世界、意识状态、思维与生活方式。因为人类的心灵与身体一样也是进化的产物,文明人不管意识的发展如何,在他的心灵深处仍然保留着古老的特性,正如人体的生理功能与哺乳动物之间所具有的相关性,甚至可以追溯到爬虫时代的早期进化阶段所遗留下来的残存特征。事实上,现代文明人根本无法摆脱这种被称作“原始残存物”的东西,其实也无需摆脱这种自然的动物本能与原始思维。像“鱼性人”(或“蛇性人”等)种种具有动物特性的原始意象,之所以经常出现在现代人的潜意识心灵世界,它们存在的依据是我们的“先逻辑”,动物本能或儿童心理,原始思维或艺术思维。艺术表现动物性的主题通常是人类原始本能的本质性象征,精神深处的超越象征最常见的动物就是蛇和鱼,它们向文明人昭示的是自然古老的法则与生命的本源。残雪作品之所以经常出现“蛇和鱼”(以及各种爬行动物和飞行动物)的意象,因为它们所具有的象征意义正是残雪表现的一个重大主题——“精神的超越与提升”。
现在我们再回到“变通”的过程中,在第一阶段彭姨还始终隐身在幕后,她时隐时现,在述遗身边发生的一切仿佛与她没有必然的联系。等到述遗认清了“沦陷”的本质,还烧掉了以往的天气记录,心理慢慢恢复了平静之后,彭姨才开始了亲自出面的正面引导。述遗被引到那种叫做“鬼谷”的地方,那又是一种幻境,一种比此前更深一层的迷幻之境。
在一个陌生的巨大的庭院里,述遗又与那个幽灵青年见面了。这是她的第一次回访,这个她自以为是“她精神上的儿子”的青年像僵尸一样躺在那里。彭姨却说“他一直处于弥留之际”,“他从不出门”,差不多一生下来就躺在这张床上。那么,述遗在家里多次见到并接待的青年就只能是幻影或鬼魂。后来,院子里出现了三个毒蝴蝶(另一种超越象征),其中一个还蜇伤了述遗的脸,使她陷入绝境,甚至感到世界末日的来临。一些风牛马不相及的事情都扯到了一起,混乱的心理让述遗完全糊涂了,她继续向更深处陷落,越陷越深。
在彭姨的提醒下,述遗开始了另一种模式的记录,这是一种“内心的记录”,并且是建立在对此前的“外在的记录”的厌倦与抛弃之上的。因为述遗感觉到“她心里有真正的海和波涛,她正从那里进入大自然的本质,一切外部的形式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这就好比是一个人向里转动自己的“眼球”,她看到了内部的心灵世界,这个世界的风景与外部世界是对应的,但却是本源的,是一切,是全部。
残雪曾直言:“我是一个理念至上的作家”。那么,对残雪来说,这个至上的“理念”到底是什么?或者说“变通”的动机与结果是什么?答案是这样的,“不可捉摸的大自然,她追寻了一辈子的,同她若即若离的大自然,原来就在她的身体里,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主人公述遗终于清醒地认识到“大自然就在她的身体里”,这是“真相”,是“认识自我”的结果。或者说,当述遗认识到这个真相时,她变成了一个非凡的人——神。对于一个成为神灵的人,整个宇宙就是一个潜在的象征(人与自然互喻)。其实,整个“变通”的过程,用残雪本人的话说运用的是一种“高级巫术”,这种巫术使用的素材就是“祖先留下来的潜意识宝藏”。
以《变通》(相关的有《表姐》、《鱼人》、《陨石山》等)为代表的残雪文学,关注的是本源性的精神问题,即人与自然、人与神、人与自我三者之间关系问题。在“自我—神—自然”这个三角关系中,居于主导地位的是“神”,因为神或上帝是原初的造物主,人只有通过神或成为神才能认清自我与自然的关系,而“变通”之道就是通往神圣与光明的精神之路。卡夫卡说:“上帝只能每一个人自己去理解,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生活和他的上帝”。心理学家也告诉我们:每个个体都能调和他性格内的冲突元素,他可以达到身心平衡,成为真正的人,成为自己的真正主人。残雪笔下的述遗老太婆最后实现的正是这一理念,“述遗与彭姨”的关系就是“人与自我”、“人与神”的关系。随着“变通”的进展,二者的关系也从分离、对抗转变为融合、统一。
小说中最后一个精神活动的场景,是述遗老太婆被“豆腐坊的女人们”引到附近黑暗小巷的一个地下通道里。就在这个近在咫尺的地方,述遗发现了一个近似于“世外桃源”的世界,正是在这里述遗的精神得到了提升,她大彻大悟,她体内发热,像火一样,终于她开始“发光”了。“她在静谧的天空下悄悄地变成了那一颗星”。彭姨说,这都是“人的天性”使然。述遗终于找到了真正的“自我”,在天地之间找到了属于自己运行的轨道,这就是圆满——天人合一!
假如我们承认神灵的存在,或者相信上帝还活着,那么。这个神灵或上帝既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因为它就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体之内。而这个找到上帝或成为神灵的人就是“伟大的人”。在《变通》里,我们再次遇到了这种“伟大的人”,这个“伟大的人”是述遗,也是彭姨,或者是二者的同一。她们一明一暗、里外结合、自导自演、现身说法。何为变通?一阴一阳谓之道,道法自然。人类的命运,归根结底在于“天人合一”,她们的行动与历程(正如残雪的理想与使命)仿佛是引领人类返回宇宙的秩序。
解读心得:
1、解读首先是学习、感知、发现,其次是“智力游戏”。“智过其师,方名得髓”。就像残雪解读卡夫卡。
2、你老想着同一件事,想了又想,总能想个明白。
3、你走进迷宫,寻找出路,找了又找,过程也许是艰难困苦的,但总能找到出口。
4、世界、人生、自然,像谜一样存在,人是唯一的猜谜者。谜底在哪里?只有上帝知道。尼采说:“倘若人不是诗人,猜谜者,偶然的拯救者,我如何能忍受作人”。
5、艺术创造就是从神那里盗取谜面,并暗示谜底。残雪就是这样一位半神半人式的人物,她是一个出谜者,同时又是一个猜谜者,谜底好像在她那里,又好像不在她那里。
6、什么是原创性?诗人荷尔德林告诉我们:“原创性对我们来说就是新奇;而对于我没有什么比和世界一样古老的东西更可爱。原创性对于我就是情志,心和精神的深度。”残雪的创作完全符合这种艺术理念。
7、如果述遗老太婆不经历“变通”,她就像那个幽灵青年一样只能是一个“抽象的人”,一个自然世界的旁观者,空洞的、虚幻的像影子一样的人物。她无法融入到大自然,只能终生徘徊在自然世界之外。残雪本人的写作大概也经历了一番如此这般的“变通”,那么,“述遗”的“变通”就是“夫子自道”,“自圆其说”。
8、《变通》和《表姐》两部作品很像是“姊妹篇”,都是“艺术本性的现身说法”,为我们演示“通往圆满之路”。理念是相通的,区别在于方向和顺序有差别。《表姐》是“由内到外”的,开放型的,西方的;《变通》是“由外向内”的,含蓄型的,东方的。一阴一阳谓之道,道法自然,归根结底,天人合一。
2008.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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