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林的反思，完全是他个人的经验，更具有文学的内在化的特征。他既本着他的哲思，也是他的人生态度，更重要的是他的文学表现生活的方式。如此，他的小说有着原汁原味的川西泥土气息。
一
2008年5•12汶川大地震，让人们记住了很多事件，很多现场；也许在众多的事件中，文学算不了什么，但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就是做文学的，于是，我们也会在如此众多的感天动地的事件中，记住一个名字：钟正林。记住的并不是他的什么惊天伟业，恰恰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他写作的一篇以这次地震为题材的小说《鹰无泪》。我知道这是一种责任和义务的驱使写的小说，于是读起来并不抱有多少的期望。但读着读着，我就被那种笔法所吸引，如此用责任引导的写作，他却能写出这种东西？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什么样的作家呢？于是，有机会读了他的其他作品，这倒是让我有些惊喜。川西那片热辣辣而湿乎乎的土地上，就会有这种脆生生而鲜活的小说。
《鹰无泪》如果不是特别说明，并不一定看得出是为“地震”写的小说，他依凭的是对这片土地的深情，是对这种生活的切身体验，那种经验和感觉只有渗透进骨子里，才能一点点流出。小说讲述川西某山村青牛沱的故事，青牛沱的地理位置邻近汶川大地震震中——这当然是我们读到小说结尾处才可能得知其所指。这个偏僻且风景秀丽的山村，正在兴建旅游风景区，队长钟二哥搞宾馆，村民搞家家乐，生意正看着就要红火起来。村民们相信这是一个“好的世道”，会一步步走向好日子，但奇怪的是出现了不详的野兽狗豹子，还有成群的红拐子(一种山雀)，小说从这里开始展开。时逢好世道，不只是搞农家乐，建宾馆，还要挖矿，大家都知道矿老板有钱呢！都想当矿老板。青牛沱周围几十座起伏的大山里都藏着磷矿，大的由国家用机器来开采，剩下的零星的散矿，就包给当地的村人开采。摘了富农帽子的魏东娃和赵跛子的老爸就又一变身，成为当地的富豪。
在这里，欲望在一点点生长膨胀，致富的欲望，比试斗气的欲望。这些欲望本来都有一定的合理性，过好日子的欲望。小说没有流露半点的批判迹象，但这样的欲望正一点一滴从土地里渗出。吉娃子与三秀的爱恋，中间插入赵跛子的一只脚，就一只脚，改变了格局。吉娃子十几二十年后还惦记着三秀，这显然不只是三秀当年的美丽印刻在他心里，同时还有土地上生长起来的川西男人的那种心性，吉娃子也立志要当矿主。农民传统的性格品性，也已经不得不卷入工业主义的事件，工业主义对农村和自然的改变，是以不可回避的事件的方式，以生产的形式来进行。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改变，这对当代“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改变更为深刻且急迫。小说当然不是简单地以这些前奏与地震进行比附，不是在因果的意义上来展开叙事逻辑，而是在更为复杂的哲学意蕴上，去思考人类、人生的追求奋斗与大自然的力量形成的不对称关系。所有这些人间的恩恩怨怨，爱恨情仇，都经不住大自然的否定。在大自然面前，人类、人生没有什么值得偏执的行动。
二
如此说来，钟正林的小说，又是庄老的消极思想，其实也并非如此。在小说的叙述中，地震的发生只是最后的时刻才来临，小说的出色之处，在于只是借用一点哲学作为依托，通篇还是讲述川西农村正在发生的变革，作者也并没有鲜明的批判意识——如果这样的话，作者的立场和意识形态会替代了对生活的本真表现。钟正林的小说，正是有着对川西乡村非常道地的体验，他要写出的就是如此带着泥土味道的生活的质感，如此本真的乡土的中国叙事。那种性格、心理、行为、细节、语言都要原汁原味的，甚至欲望也是原汁原味的。
确实，工业主义带来的现代生活还是深刻地影响着乡村的男女老幼。山村的自然平静被打破了，自然界也错位了，狗豹子来了，红拐子发疯地叫起来了，自然的报复来到了。也不能不说，钟正林没有批判工业主义；也不能说，钟正林没有批判现代生活对乡村自然生活的毁坏。即便如此，钟正林的出色之处，这一切他写得不露声色，他能写出当今中国西部乡村正在发生的变革，这是工业主义和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时代带来的变革，这样的“好日子好世道”是无庸置疑的，但工业主义的负面效应也不得不让人们深思。“地震”这个自然的暴怒行动，人类无能力也无资格谴责。人类需要反思的是自己的生活状态，自己对自然的态度，自己的人生准则。钟正林并不是简单地对地震的后果哀悼，而是让人们去反省现代工业主义、市场化背景下的中国乡村正在发生的变化。
《鹰无泪》几乎可以说是钟正林小说在艺术上的一个范本，我们可以从钟正林的小说中读出川西乡土生活的本真性，那种带着泥土气息的生存状态、心性和语言。
钟正林的小说，写的都是底层农民的艰辛生活，写的是这些小人物的命运遭际。钟正林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并不需要大悲大恸，他只是一点一滴地刻画他们的生活本真事相，他对辛酸的刻画胜于书写悲痛；对韧性的叙述超过渲染凄惨。恰恰是并不极端的辛酸与韧性，使得钟正林对底层农民小人物的书写有一种渗进骨子里去的质地。《河雾》(原载《钟山》2008年4期)是一篇写得相当清雅朦胧的小说，这在钟正林的小说中显得颇为别致。更为别致的是这篇小说讲述了一个在自然野地里交合的故事。瓜女子小红是一个智障女子，邋遢的五保户何大爷与她在青石板上交媾，公安局破不了案。多年后，小红生下一个儿子后难产死去。另一条故事线索却是一个漂亮的山妹子香娃，暗恋戴眼镜的知青杨详文，在杨离开山里去城里当工人时，与香娃发生关系，香娃生下一个儿子。小说的最后是两个孩子在一起长得非常相像……小说显然是有意把文明与野性，知识与人性的本能联系在一起。这样的场景仿佛是应了卢梭的话：思考的状态是违反自然的状态，沉思的人仿佛是变了质的动物。卢梭自己后来就与一个没有文化的几乎也是智力低下的女子结婚，他们把生下的孩子一个个都送到育婴堂。钟正林显然有一种崇尚自然的思想，与自然造化融为一体的远离现代文明的生活，无关乎现代文明建构起来的伦理道德秩序。《河雾》对何大爷和眼镜就并无多少批判之意，只是去揭示文明与文化并不能阻止人的本能冲动，人的性本能的力量有多么强大，而生命绝境和谬误，却如同宿命一样不可超越。
正因为有崇尚自然及其生命本体的哲学底蕴，钟正林书写当代乡村，再怎么含蓄，也隐晦不住他的立场态度，那就是他的小说中隐藏的一以贯之的对现代工业主义的批判——小说中的人物命运遭际会指向这个批判立场。现代工业文明在物质生活方面无疑标示着“进步”“先进”，对于广大中国农村摆脱贫困，走向小康之路自然是不可或缺的路径。但是，我们也要看到中国乡村和中国农民在进入现代工业化进程中所付出的代价，他们遭遇到的困境被现代文明的物质成就遮蔽了。很显然，《鹰无泪》就表现了现代工业主义对农村侵入所造成的后果，农村的自然生态被破坏了，而且传统的农家生活方式也被改变。特别年轻一代所认同的现代价值，对农村原有的价值观念构成强大的冲击，有些人可以调整适应，有些人却无所适从。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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