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年前,我在南京读到韩东的第一篇小说《利用》,那时他还未发表过小说,这是一篇打印稿。我已记不得当时怎样对韩东谈到自已的读后感。唯一记得的是我在读完之后,对他在处女作中已露端倪的那种超凡的洞察力和对文字的控制力,感到吃惊不已。写小说十几年之后,2006年他出版了中篇小说集《美元胜过人民币》,收录了他从1994年到2000年中的七部中篇小说,这也是他最好的小说集。
诗人又兼小说家的作者很多,作为优秀诗人的韩东是其中最优秀的一位(我认为)。《美元硬过人民币》这样一个有着古怪书名的小说集,讲述的却都是毫不古怪、平淡无奇,日常生活中在我们身边时时刻刻发生着的日常琐事。在朱文的中篇小说《我爱美元》中,描述过一个儿子带领父亲去嫖妓的故事,如果说这个情节还有些戏剧化的话,那么在《美元硬过人民币》这篇小说中,杭小华这样一个普通人的嫖娼心理更为平常和准确,对于“原先平淡而温馨的家庭生活”,男人们稍稍出轨,浅尝则止。然则,“这种微妙的内疚感和歉意在长期的夫妻生活中不可或缺,使配偶们更加珍惜彼此之间的感情”。这是一个男人的视角,也是一个普通中国人在改革开入之后的社会巨变中,对待婚姻之外的性行为,从一种不习惯到习以为常的性心理。韩东微妙而准确地表达出了男人的这种心理变化,以及中国男人对待婚姻、婚外情、嫖娼的态度及准则。
韩东的小说与他的诗歌一样,透明,清晰,叙述简洁却又尖锐,除却评论界爱谈论的所谓“消解深度”,“双重建构”和“日常叙述”那些概念之外,我个人看重的是韩东在小说细节和人物情感上的关注,那样一种不露痕迹的激烈感情和绵密细致的体察,哪怕是一只微不足道的猫咪也可以被跌宕起伏地梳理和编织出揪心的故事,那是一种绵里藏针的技术。《花花传奇》是我读过几遍至今仍能从中读到无穷乐趣的一篇小说,我也养过这辈子唯一的一只动物:猫咪妃妃。所以韩东描写的关于猫的那些细节我看得津津有味,但无法想象我自已也能写出这样一篇动人的故事。韩东笔下的动物与人的关系是如此对等,同时他却并不将动物拟人化。他关注的还是自我、自我的考较和自我对周围世界的认识和理解。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揣测而已,也许韩东关注的只是一个故事。
此外,我也喜欢韩东的笔下的人物尽是穷途末路者,正可以对照“得意的人是乏味的”。套用托尔斯泰的话就是:得意的人都是相同的,而失意的人却各有各的不同。还有一点也是我从一开始读韩东的小说就注意到的:尽管韩东从未表达任何关于性别问题的见解,也从未说过自已对女性的态度,但是在韩东的小说中,我从未看到过象我在其他男作家笔下看到的一种男性优越感。尽管有些男性作者在描写边缘女性的时候,表面上有一种貌似同情的腔调,但在字里行间中却对女性,尤其是强势的女性和底层的女性有着一种极深的蔑视(在我看来,他们也是些自鸣“得意的人”)。文字也许是最难欺骗人的,因此无论是在探讨两性关系时,或是描写失败的婚姻,甚至在对那些从事性服务的女性的描述上,韩东的文字呈现出来的都是一种也许并非同情、但确实是平等的对待。韩东曾说过:爱情是一种自我牺牲的愿望。这句话可以对应韩东小说对待女性、对待爱情的态度。在中国,有这种愿望的男性真少(一般认为这种爱情观是女性的愿望),把它直接说出来的就少之又少了。正是因为一种态度,使得《我的柏拉图》《障碍》《交叉跑动》等这些探讨当下两性关系的小说,有着不同于别人的气质。对人性、对人与人的关系,有来自自身的深刻洞察和内在的强度,既让人体会人性的冷酷,又让人感觉人性的温暖。韩东说他最关注的是写作与真理的关系,这也许就是我们所期待的:一个学哲学的诗人所写的小说,它提供给我们的影响是他的诗歌的延续,我想这样的延续对读者来说是意义深远的。
没能收录进小说集(以后也不会)的《杨惠燕》是我近年来读到的中国作家最好的小说(尽管他后来又写出了他最重要的小说《扎根》)。2000年我在《今天》杂志上读到这篇小说,一口气读完之后,我潸然泪下,这是我成年之后第一次被一篇小说感动到落泪。但是如果你据此以为韩东的小说中有煽情的成份,那就大错特错了。韩东的小说一直就是冷静、克制和不动声色的,既没有大起大落的戏剧性,也没有大喜大悲的情绪,甚至基本上在小说中读不到什么形容词。让人感动的也许只是透过他笔下那些普通人,失意的人,或者“穷途末路者”的林林总总之小事,你能读到作者深埋其中的悲悯之心。2002年我曾经问过韩东:《杨惠燕》还有没有可能在国内出现。韩东明确回答:永远不可能了。不管由于什么样的个人原因,这篇小说不能与喜欢韩东小说的读者见面,无疑都是小说界和读者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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