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柒
高家瑞从地区文工团巡演回城口,在太和场汽车站下了车,手上拎着两个行囊,背着一个大提琴盒子,蓬头垢面,像个逃荒的难民,军大衣的衣领上、头发上、脸上都布满厚厚的灰尘。他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架中间缠着的白胶布全都变成了黑色。
他走进文工团大门,径直进了单位厨房,他把行李趸在厨房中间的四方餐桌上,就去淘菜池拧开水笼头洗脸。
毛三娘从灶台背后添柴出来,看见一个蓬头垢发的陌生男人,吓了一跳,她问,“嘿嘿嘿,这位同志做啥子?这儿是单位伙食团,不是理发店哦。”高家瑞刚用水把脸打湿,用手掌一抹,听到有人问话,忙回过身来看,他一脸黑糊糊的,毛三娘被吓了一跳,高家瑞冲毛三娘一笑,“我就是这个单位的呀,认不到哈,我先洗出来让你认。”说着又转过身去埋头洗脸。
毛三娘来文工团一个多月了,从来没见过这个自称也是这个单位的男人。
高家瑞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像川剧变脸似的由黑脸变成了花旦,一张英俊帅气的面孔呈现在毛三娘面前,他们对视了几秒钟,毛三娘突然红了脸,“你就是……高家瑞,高老师?”
“我叫高家瑞,你就是毛三娘吧。魏民在打长途电话的时候早就给我说团里来了个毛三娘,人长得漂亮,又做得一手好茶饭。我刚从地区文工团巡回演出回来,我出去快三个月了。”高家瑞自我介绍,然后把眼镜戴上。端详起毛三娘来。
“哦哦。”毛三娘见高家瑞近距离打量自己,浑身不自在,她忙说:“那高老师肯定还没吃饭,我给你炒碗鸡蛋饭吃。”边说就边拉开碗柜门摸出两个蛋壳上有血痕的初生鸡蛋。
“我还真的很饿了。”高家瑞说:“毛三娘,那我恭敬不如从命。”高家瑞拧紧水笼头,用湿漉漉的双手梳拢自己凌乱的头发。
毛三娘递上来一个搪瓷洗脸盆和一条干净的花毛巾,“高老师,暖水瓶里有开水,你倒出来再过细洗一下。”说着就把一个八磅的竹编外壳的暖水瓶往洗脸盆里倒热水。
“你先洗脸,我去给你炒饭。等会我用毛巾帮你把身上的灰拍一下。”毛三娘开始在灶台前张罗起来。
高家瑞感到心头热乎乎的,眼前这个漂亮女人让他有一种似曾相识又一见如故的感觉。他一边在盆子里拧着毛巾,一边望着毛三娘的婀娜的背影发呆,尤其细柳般的腰脉和箩篓似的屁股配搭起来在他的心里勾勒出起一种异样的曲线。
毛三娘给高家瑞炒了一大碗油亮亮、黄灿灿的鸡蛋饭,起锅前又撒了少许葱花,她把饭端到餐桌上放好,又往锅里掺了半瓢水,舀一勺化猪油烧汤,他淘好白菜叶后就走到高家瑞身边说:“高老师,我帮你拍一下身上的灰尘。”说着就从高家瑞手上拿过毛巾,从背部到胸口给他拍打灰尘,连屁股、裤腿上的泥土灰尘都拍打得干干净净。
毛三娘把菜汤端上来,又撕了盆泡酸姜,叫高家瑞吃饭。高家瑞吃得舔嘴咂舌,赞口不绝,“毛三娘,你的手艺简直是太好了,我从来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蛋炒饭。真是好吃不过蛋炒饭,好看不过素打扮。”
高家瑞显然是故意纂改了台词,旨在引出后面的素打扮三个字来夸毛三娘,毛三娘也乐意接受高家瑞的夸赞,嫣然一笑,然后纠正说,应该是好吃不过茶泡饭。
陈平凹不知何时进来的,他看到高家瑞和毛三娘暧昧的场景,心里很不舒服。他走到灶台跟前,顺手把两个鸡蛋壳拿起来,翻过去翻过来地看,阴阳怪气说:“吔,开小灶,还是刚开处的鸡蛋,处女膜都还粘在上面的哈。”
毛三娘听出了话外音,她拍了一下陈平凹的肩膀说:“崔团长,我明天早上带几个鸡蛋补上。今天这两个算我借的,放心,我不绝会占单位上这点小便宜的。”
高家瑞没吭声,从布袋子里掏出四小盒云阳桃片糕,给陈平凹和毛三娘一人两盒。然后又放了一张饭票在餐桌上。毛三娘说:“高老师,这顿饭就算我给你接风。”她执意要把饭票退给高家瑞,高家瑞说,要请下次请,这个必须给。说着又把饭票摁在桌子上。
陈平凹被高家瑞的慷慨解囊和毛三娘的仗义疏财弄得有点无地自容,让这个一向占惯了单位便宜的伙食团长感觉他们演双簧似的在揭他的短。他干咳两声,很尴尬地说:“我开个玩笑,你们俩还当真?难道我老崔还是那种鸡肠小肚的人吗?莫说两个鸡蛋,就是一只鸡母我也不得说啥子嘛。”
“哈哈哈,崔团长,这个我肯定相信,但这要三六九赶场,看人说话。”高家瑞实在憋不住了,他是文工团出了名的大嘴巴,口无遮拦,要么什么都不说,要说就猛药除疴。
陈平凹厚着脸皮无话找话,“家瑞这趟巡演了三个月,偿试了一下万县妹儿的双馅馅儿没有?”
高家瑞起身,拎起他的行囊,回头对毛三娘说:“有些人自己老婆就是双馅馅,拿出来炫耀。咱们重庆妹儿可是三层。毛三娘谢了!你是个真正的好女人!”
陈平凹见高家瑞走了,又开始找毛三娘搭白,“你刚才误会了我的意思。三妺,你是晓得我心头对你有啥子意思的噻。”陈平凹突然改口叫毛三娘为三妹,让毛三娘心里起了身鸡皮疙瘩。她说:“你有啥子意思,说出来听听?”毛三娘边说边在米坛子里舀米。
陈平凹见毛三娘让他说出来,以为有戏,想起那晩上在他家里吃狗肉,走的时候用力在她屁股上摸了一把,她当时也没反感,于是胆子壮了起来,他见毛三娘在淘菜池淘米,就从背后一把抱住她,呼吸急促起来,“三妹、三妹,我从见到你第一眼就控制不住自己,你一想你就硬得遭不住。”说着,他竟放肆地用裆部抵住毛三娘的屁股。
“放开!”毛三娘低沉地喊了一声,语气不容商量。陈平凹欲火攻心,双手箍得更紧了。毛三娘反手一把逮住他的命根子说:“你信不信我给你掰成两半截?”
陈平凹像被一瓢冰水从头到脚浇下来,赶紧松开手,后退一步。“三妹,我是真心喜欢你,你要晓得是哪个把你弄起来的?”
“崔哥,我晓得是你给我找了这份工作。但我是有男人的女人了,你也有嫂子,还是双馅馅。我们都是有家有室的人,乱搞怎么对得起屋头的人嘛。崔哥,这事我们都当没发生,我也不说,你也莫往心里去。”
陈平凹心有不甘,继续挑逗,“三妹,我每次看到你就遭不住,浑身发热,晩上只要一想起你就顶起铺盖睡。你就是苏妲己现世,杨贵妃显灵,三妹,只要你……”
“崔哥,你空话哪门这么多吔?我给你说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你实在憋不住了可以搞手工业噻。这样最好,你想哪个是哪个,又不犯错误。当然也可以想我。”毛三娘开了一个玩笑。 “崔哥,其实天下女人就像豆腐一样,你即便弄出一百种花色都是豆腐,没得啥子不同。”
“但是三妹,我就是想吃你这块豆腐啊!”陈平凹执迷不悟。毛三娘说:“崔团长,我这块豆腐这辈子你是吃不到了。你就死了这条心,不要自寻烦恼。”
拾捌
这次四类分子学习班,主要是审查这些人三年来的政治表现,对历史问题原则上不深究。黎中江属于新划定的四类分子,没有什么历史问题。对此,黎中江本人都并不担心。
新城公社的学习班由派出所长刘大汉负责,刘大汉自从在破获王小毛盗窃团伙案中大显身手,就是成了黎中邦的红人,不久就提升为派出所长。为了把这期学习班办好,黎中邦亲自又指定一地段居委会主任金世菊协助他管理。
说实话,金世菊对黎中江既心存芥蒂又心存畏惧,自那一次她把毛三娘从病床上拖起来挂着破鞋游街示众使致毛三娘昏到,在防疫站听到黎中江的说出的狠话,她就神经质地觉得黎中江怀揣着一把杀猪刀,随时可能对她下手。她感觉黎中江并不是木匠而是屠夫。她从骨子里恨他又打心眼里怕他。
金世菊强烈地意地识到黎中江是悬在她头顶的一块危石,随时随地都可能砸下来,让她粉身碎骨。自从有了这样的念头,她心里的阴影就越来越浓厚,她在后怕之余开始后悔,悔不该当初因黎中江一句气话而结下这段孽缘。事到如今,她进退维谷。她甚至想屈尊向黎中江讨好,让他从心中化解掉对她的仇恨,她尝试过了,在划分扫大街的卫生责任区时,她确实是照顾了黎中江的,可是黎中江似乎根本就没体会到她的良苦用心,每次碰面,他依然是冷若冰霜的目光。好在毛三娘现在的表情似乎都是在向她示弱。
但金世菊绝不是省油的灯。她历经政治风浪,她深谙阶级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哲学,她等待着时机,她要等待一个一招致命的机会。
黎中邦因受到了黎中江的冷遇一直耿耿于怀,但凡人一旦有了点地位,便会把所谓的尊严看得比内裤里的东西更重要。尽管毛三娘也来求过他,还准备以身相许,但那不是真心对他好,反过来讲,是对黎中江的至真至情,从这个意义上讲,是对他的羞辱。他不能受这样的小人之侮,他决不让黎中江轻松溜过华阳道。
黎中邦把刘大汉叫到办公室,过问四类分子学习班的情况。刘大汉说,总体情况很好,绝大多数四类分子都是服从管理的,最近三年的表现也都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黎中邦在办公室度着步子,皱着眉头听完了刘大汉汇报,重新回到办公桌前的籐椅上坐下,“我听了你的汇报,感觉这些人都是一些劳动模范,是不是都应该解除管制了?”
刘大汉一怔,知道自己把领导意图领会错了,他马上表态,“请局长放心,这些阶级敌人都是善于伪装的,他们绝不会甘心失败,必然要作垂死的挣扎。我们下一步再延长几天学习时间,安排几场批斗消毒会,把他们交给人民群众去斗争。”
“这个态度就对了嘛。黎中邦脸上泛起一丝笑意,像云缝里挤出来的一线阳光,马上又由晴转阴,他问,那个黎中江表现怎么样?”
刘大汉有了前车之鉴,心中有数了,他回答,“这家伙虽说没有历史问题,但对抗心理十分严重,在学习班从来不主动谈自己的错误,几次鸣冤叫屈,说他和毛三娘是合法夫妻,要求平反。什么合法,被捉奸在床时分明就是搅棒棒伙嘛。唉,那个金世菊也是,后来竟给他开证明办了结婚证,现在让我们工作很被动。”
“他有没有什么新的问题?”
“这个,这个,暂时还、还没发现。”刘大汉头上开始冒汗,他相信顶头上司这一问绝不是顺口问问,他已经很清楚黎中邦的用意。他说:“黎局长放心,黎中江不会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我也要给他整出点问题来,不管他隐藏得再深也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哈哈哈,你还真把自己当齐天大圣了?老刘啊,要依靠人民群众,他们才是真正的火眼金睛,不要搞个人英雄主义,这样早晚是要吃亏的。老刘,我是相信你的,在很多场合我都是抬举你的。”
“感谢领导的提拔,我永远不会敢忘记局长的大恩大德。”刘大汉这席话是发自肺腑的。他恨不得自己的女儿变成儿子,这样就可以打个儿女亲家,可惜这也只能是一种幻想。现在只能办几个让领导满意的案子来求得更光明的仕途。
刘大汉如梦初醒似的一拍脑门,兴奋地跳了起来,“黎局长,我想起来了,黎中江跟一个叫谢碧兰的女人乱搞过。抓他和毛三娘那晚上,地主婆张永和说听到毛三娘在床上说过这个女人。金世菊也知道这件事。”
黎中邦问,“这个谢碧兰是个什么人?”
“我听说是印刷厂一个工人的家属,这个女人水性扬花,跟很多男人搞过,是从梁平县农村嫁过来的,爱贪小便宜,黎中江给她做过一些小什件,不收她的钱,就跟她搞上了,自从和毛三娘好了就断了。”
“断了?你怎么知道断了?你是联络员?”黎中邦说:“两个臭味相投的人怎么会说断就断呢?一定是藕断丝连。这个问题简单,你们把这个叫谢碧兰的女人往派出所一弄,不就真相大白了。”
黎中邦迫不及待要还让黎中江付出代价,“老刘啊,这个事儿要注意方式方法。要区分人民内部矛盾和敌我矛盾,要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依我看,这个谢碧兰就是个受害者。当然,她如果想保住受害者的身份,就必须配合公安机关的调查。”
刘大汉心领神会,黎中邦要将黎中江案升级。他回到派出所立即把金世菊叫来商议,金世菊也觉得这是个让黎中江永世不得翻身的机会。消除这个心头之患,她何乐而不为?
金世菊把谢碧兰叫到居委会,单刀直入地说:“我知道在黎中江和你发生关系问题上你是受害者,但是你也可以成为同案犯。这要看你怎么表现,两条路你自己选择。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先回家想好了来找我。”
谢碧兰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惊吓,她回到家把以前跟黎中江发生两性关系的事给老公杨永发交待了。杨永发没什么文化,人又长得萎琐,对老婆偷人的事早就心知肚明,但从来不敢吭声,一来管也管不住,二来管不好连自己那份口粮也保不住。
今天他听到老婆主动跟自己讲与别的男人发生关系,他感到很刺激,竟然趁人之危地把吓破了胆的老婆按在床上,一边干一边审问她与黎中江发生关系时的细节,谢碧兰今天特别顺从,有问必答地招供了。
第二天一早,谢碧兰夫妇来到派出所报,刘大汉亲自接待了他们。谢碧兰一直低着头哭泣不语,刘大汉发了火,“你哭什么哭?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谢碧兰说:“刘所长,我来告黎中江强奸我。他强奸了我三次。”
刘大汉赶紧叫做笔录,这时,杨永发突然改口,“刘所长,我们还是告他捅奸。”
刘大汉问,“为什么?你婆娘被强奸才是受害者,通奸的话,你婆娘就是同案犯。”
杨永发不服,“那就怪了,我问了我婆娘,黎中江每次对她都是捅的,捅奸应该比强奸还要狠些!”
刘大汉被杨永发的话搞得哭笑不得。他说:“通奸强奸你说了不算,你婆娘说了算。”
当天晚上,黎中江因犯强奸罪在学习班上被逮捕。
拾玖
腊月二十七,是毛三娘三十七岁的生日,她依然起得很早,她并没因黎中江被抓而中断四类分子扫大街的活儿,按理她已没有义务再去干这份重体力劳动。他心知肚明,金世菊也心知肚明,但毛三娘把这份体力活当成她和黎中江夫妻感情的一种延续。她仍然每天打早把西门口至防疫站这一段街道扫得干干净净,再去文工团做早饭。
她压根就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城口习俗是是男做三六九,女做一四七。按习俗,再简单的生日也要煮个带壳的鸡蛋,吃碗长寿面,好让这一年打像圆溜溜的鸡蛋一滚就过了,像面条一样顺利。
毛三娘打开伙食团的门,她把昨天下午下班前焙住的煤炭红用铁钩轻轻地掏开,然后拉开风门,炉膛里一会儿就燃起蓝亮亮的火苖,待灶烧红,又把调和好的散煤粑用铁铲添加进去,火越烧越旺。
她用竹签刷子洗锅、掺水、淘米、下锅,然后撩起围腰把手上的水渍擦干,又到案板前切菜。一切都井然有序,也是按部就班的程序工作。
天气很冷,外面还在下雪,整个小县城都是白皑皑的积雪,现在她扫雪,走雪路都很有经验了,街道和梯步都是青石板,她每天从西门梯子下来都是踏着新雪小心地行走的。
城口一般在冬月间就大雪封山了,单位上班的绝大多数都是外地人,49年来了一批外地干部接管伪县政府,以后每年都有外地青年分配进城口,尤其是56年一次就来了几百个会计妹,分配到农村村级组织去担任会计。58年万县市又有400多青年男女进城口办林场,63年又有600多名重庆崽儿包括妹崽被招工来城口坪坝茶厂和航空茶厂,文革开始后年年都有一批上山下乡的重庆、万县的知青发配到大巴山深处的城口。城口俨然成了一个殖民地。
城口就像一个口袋,钻进来了就难得钻出来,很多人进了城口,再出城口时就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的事了。所以每年过年,机关事业单位都显得异常的宁静,外乡人不能返乡便只能默默地思乡。
腊月二十六之后,几乎所有的单位都放假了,而文工团三十几号人就有十几号外地人,他们大多成了家,放假后在区乡工作的家属、子女进了城,在伙食团吃饭的人反而有增无减,所以毛三娘的活路更加忙碌。
现在是六点四十,她把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只等七点钟准时下锅炒菜。她把柴灶炉膛的敷火石用火铲铲了一些出来添进餐桌下的火盆,自己边烤火边小憩一会儿。
“三妹。”有人喊了一声,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高家瑞在喊她。她心里突突一阵狂跳,她连忙站起来说:“高老师你这么早?”
“还早,你都把早饭准备好了。”
“来,高老师你坐,烤下火。”
“我不冷,你坐,我这有凳子。”高家瑞用手轻轻把毛三娘按下。
毛三娘身体像触电一样,有点发颤。她第一次见了高家瑞,就有种莫名的感觉,后来只要一见到他,心里就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让人身子发软。这种感觉使她感到很舒服,不可名状,甚至感到了身体的潮湿。她的理智让她觉得自己这样很不道德,尤其是现在丈夫黎中江正在落难坐牢。但她只要见到高家瑞,理智就往后退,她又不由自主地湿了。
“三妹,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毛三娘说话的声音发抖。
“我在魏民那儿看到你的登记表的。”
“哦,”毛三娘不敢抬头看他。
“三妹,我刚才用电炉给你煮了个鸡蛋,来,拿到,趁热吃了,吃了这一年就顺趟了。”
毛三娘感到一阵昏厥,她的牙齿巨烈地磕动,她差点倒下去,高家瑞一把扶住她,“三妹,怎么了?”
毛三娘强撑着站稳脚跟,又一个趔趄,高家瑞又扶了她一把,“三妹你是不是杠炭火烤久了,一氧化碳中毒哦?”
毛三娘把手中的鸡蛋递过去,笑道,“我中你的毒了,你给我剥了。”她娇嗔地说。
“遵命,娘子。”高家用川剧腔回应。
毛三娘满面春光,她振作起来说:“家瑞你把鸡蛋剥了放在那儿,我保证吃了。你先走,不然别人看见乱说。”
“好。我等大家来了我再来。”
高家瑞和毛三娘相视一笑,那种心照不宣让双方都明白下一步意味着什么。高家瑞正欲转身离开,陈平凹就进了进来。
“吔,老高清早八早就来帮厨来了?这是想吃油糟锅边转吧。”这句玩笑话显得阴阳怪气。他看见餐桌上剥了壳的鸡蛋,走过去拿起来就咬了一大口,嬉皮笑脸地说:“白生生细皮嫩肉的,像有些人的奶子。哈哈,好吃好吃。”话音未落,高家瑞啪的一耳搧在陈平凹脸上。
“你!”陈平凹捂住被搧出五根指印的脸,惊恐地望着高家瑞。
“你什么你?你给老子吐出来!”高家瑞的眼镜闪着一道寒光。“吐!”
“老高,我赔你,我赔你。”这一耳光显然给他退了神光。 陈平凹连忙把嘴巴里包着的鸡蛋吐了出来,他没敢再声张,捂着脸退了出来。
毛三娘怔怔地看着,一声未吭。
“没事,三妹,对这种下三烂的人就得用这种方式来对付。”毛三娘本来就是性情豪爽的人,只是这两年和黎中江的这场婚变让她变得懦弱了,但她骨子里是崇尚英雄的,她的性格是可以当压寨夫人的。她心里对高家瑞简直是五体投地,如果叫她马上为他死她也会义无反顾。
自从黎中江被逮捕之后,毛三娘没有一天是开心的,她知道黎中江跟谢碧兰有过一腿,但她绝对不相信黎中江会强奸她。谢碧兰是什么东西?那种见了男人就脱裤子的女人。她最记恨黎中江的一句话就是,当她问道谢碧兰有什么让你着迷的时候,他竟然说谢碧兰天生就带日相。这句话让她觉得羞辱,对这句话她一直耿耿于怀。
她深知江湖险恶,她想救丈夫但确实无能为力了。之前她去求过黎中邦,差点偷鸡不成倒蚀把米。
她给黎中江送去的铺盖、棉被和衣物都被挡在看守所门外,按规定未决人犯是不能探视的。她也想过去找谢碧兰改口,但这可能吗?谢碧兰如果反供就是诬告,那她必须用自由之身去替换黎中江出来。这是完全不能成立的假定。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贰拾
公捕公判大会会场设在城中操场,这已是惯例。城中的学生不但要学工、学农、学军,还要接受这样的法治教育。操场正东是用石头砌起来的一道巨大的堡坎,也是从操场平地而起的一个横向六七十米高四米的观礼台。今天在观礼台正中央位置摆了一张办公桌做为临时宣判席,桌面上放了一只座式麦克风,㡳座以上是可以任意扳动的一根软管,顶端的话筒用红绸子包裹了一层。显得庄严而正式。
观礼台左右各拉着一条巨型的白纸黑字的横幅,“严厉打击一切危害社会治安的犯罪分子”、“坚决惩治一切违法犯罪活动”。
“公捕公判大会”六个大字也是白纸黑字,正对着观众。堡坎两侧的木电杆顶上各挂了一只大口径的高音喇叭,此时正播放着巜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的歌曲。观礼台周围是公安民警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操场上用石灰线分隔成一块块方队线,各单位干部职工和各界群众陆续进场,不一会儿整个操场就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各单位严格按照指定的位置站好队列。进入会场之后一律不准随意走动。操场周边站满了荷枪实弹民兵指挥部的民兵。穿天蓝色制服的公安干警腰上都系着武装带,武装带上挎着手枪套,枪都用红绸子包着插进黄色牛皮枪套里的,威风凛凛。
十点正,庄家廷在两名公安民警陪伴下从观礼台左侧走向主席台。他走到主席台前,用手把麦克风往上扳直,再用右手食指中指并在一起,拍了两下,又俯下身子对着麦克风吹了两口气,高音喇叭里传出呯呯和呼呼两种声音,接着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的啸叫声。他往后望了一眼,啸叫声立即就没了。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公捕公判大会现在开始,首先请县委书记李祥同志讲话。”
李祥走到主席台,从深灰色的衣袋摸出一个人讲话稿,开始讲话,他在一番国际国内形势一片大好我县形势也一片大好等套话之后,讲道,“我县治安形势依然严峻,一小撮坏人并不老实,他们兴风作浪,甚至向我们挑战。我正告那些犯罪分子悬崖勒马,不要继续与人民作对,与人民为乱,更不要抱有侥幸心理,主动坦白交待自己的罪行是惟一的出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今天,在这里我们将公开逮捕一批、公开判决一批犯罪分子,打击他们的嚣张气焰,让我们的社会治安秩序和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得到保障。”
李祥书记讲话之后,庄家廷宣布,下面请公安局局长黎中邦同志宣读逮捕证。
黎中邦身着蓝色警服,系武装带、挎手枪走上台来,他用眼光镇定地扫描了一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喉咙里咳了几声,十分严肃地发出声音,“下面我宣布将要被逮捕的犯罪分子名单。请公安干警和县中队的解放军战士做好准备:孙家禄、钟其阅、王祖新、陈平凹、谢代敖、陈长生……随着名单的宣布,静如死水的人群中冲进去一些穿蓝色制服的公安干警和穿绿色军装解放军战士,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确地在各个方阵中找到捉拿的对象。
其实这些将要被抓的人早已在内保人员的控制之下,凡是有点问题的人心里都没底,不知道宣布的名单中会不会有自己的名字,不少人心里都忐忑不安,尖起耳朵辩听黎中邦的逮捕令。解放军战士和公安干警与单位的内保人员之间早有沟通,他们将指认的人拖出来,从人群中拉着往外走,就像麦浪被风吹过的状态,一阵风过又恢复了平静。
被捉拿到的人被两个解放军战士一人扭住一只胳膊,背后跟一个公安干警,疾步如飞地冲上观礼台,站定后,三个人开始用棕绳进行捆绑,捆绑的过程几乎是让犯人跪着完成的,捆绑完毕再挂上纸壳做好的,上面用毛笔字写上名字的牌子,名字上用红色打上叉叉。陈平凹牌子上写着教唆犯,孙家禄牌子上写着打砸抢犯、谢代敖牌子上写着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犯、钟其阅牌子上写着破坏社会秩序犯……
黎中邦宣读完逮捕证,已经声音干哑,汗水从大盖帽沿流满脸颊,他从右边裤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手绢大幅度擦拭脸上的汗水。
庄家廷宣布,下面请法院院长张吉强宣读判决书。凡被念到名字的犯人都从左侧食堂由解放军战士和公安干警与先前的待遇一样押解上台,不同的是这些犯人先前都被羁押在监,已经没有什么恐惧,哪像从观众群揪出来的那些人个个脸如土灰、浑身打哆唆。
黎中江是第七个被宣判的,罪名依然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他被五花大绑拉出来,剃光头,他在台上四下打量,其实毛三娘正在操场右边篮球架下向他挥手,他没看见。这时一个干警发现了黎中江不老实的表现,上前照脸就是一耳光,然后摁下了他倔犟的头。毛三娘失声痛哭起来,金世菊照脸也扇了毛三娘一耳光,“哭什么哭,这种强奸犯你还为他哭。”毛三娘不知哪来的勇气,她反手就还了金世菊一耳光,十分响亮,顿时出现了五根指印。王达碧连忙拉住毛三娘,你要造反?毛三娘一把推开王达碧,“造反又怎样?”拉开一副拚命的架势。维持秩序的民兵立即从离边上来制止了事态。
金世菊欺人太甚引起毛三娘的反抗,毛三娘的问题因黎中江背锅一直没有升级,所以她依然是普通居民,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加上她先打人家,毛三娘还手是自卫,大家有目共睹,她只好吃了这哑巴亏。
12点公捕公判大会结束,所有犯人全部押解回看守所,道路两旁挤满了看闹热的群众,有的人往犯人身上吐口水有之、掷石子有之、辱骂的有之。
黎中江的案子尘埃落定,十年将是一段漫长的时光。他辩争过,也抗争过,他把他和谢碧兰之间的点点滴滴都向办案人员交待得很清楚,他相信白的就是白的,抹黑了也洗得干净。但是谢碧兰一口咬死的证言使他案子铁板钉钉,没有半点松动的余地。最后被重判十年也是因为他拒不认罪,态度恶劣所致。事到如今,他只能认命了。
陈平凹被关押在黎中江一个监室,他刚进来时神光退尽。前三天颗粮不进,第四天开始才有了点反应,他的铺位在黎中江旁边,黎中江问,“你是什么事进来的?”
“我也不晓得。”
“你的意思是你被冤枉了?”
“我真的不晓得,之前我在下乡演出时跟几个年轻人说过打手冲的事,也是他们问的我。我哪知道这个也犯法哟。我们当知青的时候,都打手冲,也不需要哪个教啊。现在说我是教唆犯。我冤枉啊!”
黎中江以前并不认识陈平凹,听说演出二字马上来了劲,又联系到这个耳熟的名字,你是文工团的崔团长?
“嗯。”
“你认识毛三娘?”
“认识啊,怎么?”
“那是我婆娘呵。”
“你是黎中江?”
“是啊。毛三娘还好吗?”
“好,没什么事。她见人就说你是被冤枉的,说你不是强奸犯。”陈平凹尽拣好听的给黎中江说。
黎中江听到了毛三娘的消息,简直是旱林遇雨露,他把陈平凹当成了失散亲人一样,对他所说到的毛三娘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支言片语都会引起他灵魂的颤动。
其实他哪里知道,陈平凹对毛三娘也不过是每天看见几次而已。更何况因为她还挨了高家瑞的耳光,心里对毛三娘早就知道因爱生恨,只是还没有机会报复,便招致牢狱之灾而已。
他心里也怀疑他教小青年打手冲的事足高家瑞落井下石。他忿忿的想,现在的人有几个不打手冲的?高家瑞夫妻两地分居,我就不信他尽是吃的干饭,就没得画饼充饥的时候,他打手冲就没人管,记得高家瑞还说过打手冲的好处有三,一是解决了生理问题,二是不花钱讨婆娘,三是想哪个是哪个。你高家瑞这么露骨的教唆犯都没人管,凭啥让我来坐牢?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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