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伍
黎黎和王小毛在开县分手后,心里充满思念和惆怅,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感油然而生,她连续几个晚上在床上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是王小毛的身影。她感到她的心已被王小毛眼睛里某种力量所吸引,她无力摆脱,越往后退吸力越大。
终于有一天夜里,王小毛魔魇般的出现在她的梦里。王小毛高大强悍的身体压在自己身上,让她动弹不得,她感到胴体湿热,呼吸困难,气喘嘘嘘,满身大汗。她的身体开始扭动、迎合、挣扎……最后她停止了挣扎,但身体还在颤抖。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令她昏厥。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肩。她哭了,嘤嘤地哭了。
黎黎从小长大还没对任何男人如此动心。读初一的时候,她与远航同桌,远航对她也好,时时处处照顾她、将就她,考试的时候总是把先做完的部分故意移至她的跟前,但黎黎从来不抄他的。黎黎是倔强有个性的人,她能做多少做多少,成绩在班上算中等偏上。她随母亲到开县后,初中高中都有男生对她好,甚至有人给她写信,她只当好玩的事,没有人让她动过心。
田媛媛似乎看出了黎黎的心事,打趣地问她,“是不是王小毛勾走了你的魂?”黎黎望着远方不作回答。田媛媛说:“其实当初我看见王小毛第一眼的时候也喜欢他。”
黎黎惊鄂地回过头来看着她,“是吗?”
田媛媛笑笑说:“你莫紧张,我是说的第一眼,第一感觉。但是女人的第一感觉往往是不可靠的。后来当我看到你看他的眼神,我动摇了,因为他看你的眼神也证明也被你吸引住了。他不是我的菜。我预感到你们之间必然会发生故事。”
黎黎也不申辩,她说:“田媛媛,你哥哥一定知道小毛哥的地址,我想给他写封信。”
黎黎写给王小毛的第一封信是寄给文工团毛三娘转王小毛,毛三娘收到信件,看见落款地址是开县的,她心里很纳闷,担心儿子与外面不三不四的人联系,就把信暂时收留在她的厨房里而没有交给王小毛。第二封、第三封都没转交。当收到第四封信的时候,她有些忐忑了,终于她忍不住用火柴棍沿封口小心翼翼地滚动着拆开了信封。
“小毛哥,你怎么不回我的信?你回一句话不行吗?就一个字也不行吗?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自从你离开后我常常失眠,老是你的影子在眼前晃动,我也不知道为啥你的影子总是挥之不去……小毛哥,你是没有信䇳、信封和邮票吗?我都装在信里一起寄给你,你就给我回一封信吧!我不求你什么,我们做个普通的朋友总可以吧……”
毛三娘不知道这个落名黎黎的女孩是谁,但她凭直觉这个女孩是有来头的,作为一个女人也深知相思之苦,他把几封信一起交给了儿子。王小毛拆开信一一看了,然后毫无表情地把信丢在一边,淡然地说:“黎中邦的女儿。”
毛三娘十分震惊,“小毛你怎么认识她的?惹不得、惹不得!我们也惹不起呀!人家是什么家庭?我们是什么家庭?你这是茅厕头照电筒,找死!”
王小毛不愿听这样的话,站起身离去,边走边说:“妈,我是惹不起,但我也没惹。”
毛三娘上前拉住儿子,“小毛,我再警告你,不要去惹这个女娃子,她老汉晓得了又要弄你去坐牢。”
王小毛挣脱毛三娘的手,“妈,你烦不烦?一封信就把你吓成这副样子。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不是他黎中邦一手遮天的时候了,全国上下都在平反冤假错案,他还能平白无故抓我去坐牢?你说惹不得,我就偏要去惹惹看。”
毛三娘急了,“王小毛,你敢!你这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绝对不行。你现在只能吃补药吃不得下药了。幺儿,听妈的话,我们找个平头百姓家的姑娘过日子。”
王小毛见母亲急成这样,改口说:“好的好的,我不去惹,行了吧?”
王小毛的照相馆生意不错,他每天把照了的片夹拿到楼上的暗房冲印或放大。他已经掌握了全部的摄影和冲印技术,而且还相当地熟练。马恩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毫无保留的把技术传授给了他。
今天是星期天,王小毛依旧八点钟就把相馆的门窗都打开,他开始用鸡毛掸子掸桌子上和各种什件上的灰尘,突然从镜子里发现走进一个穿裙子的女人来,他转身过去,进来人竟然是黎黎。
两个人怔在那里,相顾无言。这一刻,王小毛的内心像端着的一盆水突然与人撞了个满怀,巨烈地震荡起来,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感到心脏咚咚地狂跳。他的声音打颤,“你,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该来吗?你这不是照像馆吗?我来照张相可以吗?”黎黎的语气里含有明显的怨嗔。
王小毛连忙解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黎黎咄咄逼人。
“黎黎,我……”王小毛一时语塞,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
“我什么我?黎黎步步紧逼,我问你,我写给你的信你收到没?”
“没,收、 收到了。不过……”
“不过什么?小毛哥,你回我一句话,回一个字总行吧?你知道那种等待那种煎熬吗?”黎黎眼里滑落出一串泪水。王小毛慌了神,连忙从裤袋里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来,黎黎一把夺过手帕把流出来的眼泪擦干,破涕为笑,“小毛哥,听说你的相馆生意好得不得了,把王明生和谢中武的生意都抢了。”
王小毛见有了转机,赶紧说:“黎黎你找个地儿坐,我去给你倒开水。”黎黎说:“小毛哥,我不渴,你给我照张照片吧。”王小毛说:“可以可以,我给你照了挂橱窗里。”黎黎笑道,“好啊,在开县几家相馆要拿我的照片挂橱窗我都没答应呢。”
王小毛开始摆弄各种灯具,背景布,又调试座式照相机,他叫黎黎坐到摄影棚里去,黎黎穿着一条素白的连衣裙,她侧坐在红地毯上,王小毛把背景也拉成红色天鹅绒的幕布,反差极大。黎黎躬起膝盖,连衣裙摆从膝盖往大腿方向滑了一截,露出洁白的小腿,黎黎的皮肤光滑发亮,洁白无瑕,小腿与大腿连接成一条优美的弧线,她是那种骨节小脂肪丰润的女人,肩部的肌理细腻柔软、光彩照人。
原来黎黎是这样美丽动人。王小毛在镜头里调焦,他这样仔细地观察黎黎一点也不尴尬,黎黎用手拢了拢头发,乌黑发亮的头发如瀑布般从她的后颈倾泄下来……
任河水波光潋滟,河岸上的麻柳树倒映在水面上,夕阳的余晖把河水染成浅紫色,黎黎和王小毛在河边漫无目的地走着。黎黎用手肘碰了王小毛一下,“小毛哥,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王小毛侧过脸来看着黎黎,夕阳从对面的山坳反射到他的眼睛里像一盏灯,里面有火苗在燃烧。黎黎顺势拉着他的手,深情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她笑了,像一朵鸡蛋花瞬间绽放。王小毛把双手搭在黎黎的肩膀上,一种环抱的姿势,黎黎又向前挪了半步,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黎黎把脸轻轻地贴在王小毛的胸口,低低地喊了一声,“小毛哥……”
“嗯,”王小毛轻声应道,他把黎黎紧紧搂住,侧下脸庞贴在她的头发上,他嗅到一股自然的清香,他的手在黎黎的背部、肩膀上不停地摩挲……黎黎把头埋在他的怀里,深情地呢喃着,“小毛哥,小毛哥……”
贰拾陆
城口地处大巴山腹地,川陕交界地带。是鸡鸣三省的边城小县。土城、河街、太和场三个版块组成这个小县城。虽说边远,但也是一个国家正规建制的行政区域。因“据三省之门户,扼四方之咽喉”的特殊地位,城口照样有着川陕重镇的派头。县城方圆两平方公里的地方,青山绿水、小桥流水。石板街、木板房、古城墙相得益彰。一些年久失修而变得歪斜的木板楼更显历史的沧桑。
王小毛经过几年的牢狱之灾,明白了世事通明的道理。世便是江湖,事就是处事之道。只有顺应江湖的规则,认真对待处事才能有生存的空间。这一点他应该感谢曹萍对他的教化。曹萍不仅做过自己的女人,更重要的是他人生的导师。当然,曹萍也是老道的人,这是她当时的份内事。
王小毛释放回家已经快一年的时间,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的通讯联系。但是,王小毛心里对她充满着怀念。曹萍比王小毛大十好几岁,这场情事是因为特殊环境变异出来的一个孽债。但王小毛对她一直难以释怀。当初在一起的时间,他并不在意,更多是一种利用。而今他常在深更半夜回味起和曹萍在一起的每个细节,他沉浸在漫无边际的回忆之中。他从骨子里迷恋这个比自己大了十几岁的女人。那一团让人销魂蚀骨的肉蒲团啊。但是现在他只能把这一段感情深深埋进心头,永远不可能再去翻开。
如今的王小毛暗下决心,这辈子只能全心全意去爱黎黎。爱屋及乌这个词语的含义现在在他的心里也开始释放出来,他对黎中邦的怨恨正在渐渐淡化。
王小毛为人处事不卑不亢,他的骨血里有着种无欲则刚的孤傲,他的目光里面藏着一种恒定的冷。这或许与王小毛酷爱阅读有一定的关系。虽说王小毛连初中都没读完,但他却十分喜欢读书。读得懂读不懂的书他都能潜心去读。读的书多了,眼界也慢慢打开了,境界也逐渐提高。多年来他就有写日记的习惯。这些并不为外界所知。在土城人眼中他不过就是个混世魔王。
而他现在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钻研摄影技术上,这是他赖以生存的事业,他必须把这门技术学好。他渐渐疏远了与以前那帮朋友的联系。他必须要有自己的事业,只有这才是立身之本。他的理念是事业不怕小,但能养活自己就行。他又想起曹萍曾多次告诫他的话,社会是靠秩序运行的,谁要破坏这个秩序谁就会受到惩罚,因为这个秩序就是度,或者叫法度。而今的王小毛决定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他现在经营的土城艺术相馆生意不错,他的照相技术也日臻成熟起来。
王小毛当初在开县初见黎黎的时候,并没怎么特别留意这个瘦不拉几的“卖火柴的小女孩”,顶多可用眉清眼秀这个成语来形容一下而已。那天晩上骑自行车送她回家,确实有过玩弄一下再抛弃她从而报复黎中邦的念头。现在想来,觉得自己真不是人。
眼前的黎黎环肥燕瘦,春潮涌动。完全颠覆了他当初的印象,他觉得她在这短短的大半年时间中突然蜕变成了一只美丽的蝴蝶,而且是那种楚楚动人的花蝴蝶。他甚至感觉她的身上洋溢着曹萍身上一样的女人气息。
王小毛没有恪守住母亲毛三娘的忠告,他和黎黎开始了一场如履薄冰的恋爱。黎黎是知性的也是善良、勇敢、多情的。她给了王小毛女朋友这个含义里所有待遇,包括她甜湿的舌头和美妙的身体。他们忘情地恋爱着。
不出所料,黎中邦局长很快听到女儿与王小毛这个劳改释放犯谈恋爱的事情。他气急败坏地跑到王小毛的照相馆,声色俱厉地警告,“你龟儿子给我小心点!”
当天晚上黎中邦把黎黎叫到跟前盘问,父亲面部表情极其严肃,如丧考妣。
他拉下脸问黎黎,“你是怎么认识那个王小毛的? ”
黎黎从小就被她父亲惯着,所以对父亲没有畏惧感。面对父亲的盘问她坦然承认了她和王小毛的恋爱关系,并告诉父亲是她主动追求的王小毛。她说:“我这次假期就是专门回来找他的。爸,我请你不要为难王小毛。”
黎中邦怒不可遏,啪的打了黎黎一个耳光。这是他第一次对女儿动粗,他气急败坏地嚷道,“你必须和这个家伙断绝关系,否则老子又送他进监狱。”
黎黎倔犟地昂着头说:“你不要以为你可以一手遮天。现在是法治社会,那种人治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已满十八岁了,是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公民了,我的人身自由受宪法的保护。爸爸,你知道我要的幸福是什么吗?我告诉你吧,我就是要找一个我心里真正爱的人,我喜欢王小毛,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了他。他没有追求我,是我专门抽暑假回来找他的。我看到他我的心就安宁了。我心意已决,甚至他爱不爱我都不重要。爸爸,我从小就敬重你、听你的话,您也知道我的性格。如果你因此而去加害王小毛,你也将失去你唯一的女儿!”
黎中邦被黎黎的话怔住了,他感觉得出这不是赌气的话,他是老公安,见过也经历过太多的突发事件,他不敢再火上浇油了。黎黎是他唯一的女儿,是他的命根子,只是他从来都没去思考过女儿的感情和婚姻大事。在他的理念中,女儿这么好的条件,现在还为时过早。他理想中的乘龙快婿当然应是李远航这样的人才。他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王小毛,这家伙就是找老子讨债来了。
黎中邦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先稳住女儿,“黎黎你是走火入魔了。我们现在不说这个话题,你也还小。你对一个人的了解不能仅凭表面现象。一见钟情是不可靠的。好,我也不逼你。你们学校马上就要开学了,你先回去上班。冷静下来再说。”
黎黎见父亲态度有所缓和,她知道这绝对不是父亲被自己说服了,她也很清楚她的话只是一个类似决心书一样的表态,并没有什么可以说服人的道理。但是,爱一个人需要那么多理由吗?爱就是爱,就是那种让人多看一眼就锁定的感觉。自古以来,那些惊世骇俗的爱情都是没有道理的。天上的仙女偏要来人间找一个放牛娃儿,还“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呢。现在黎黎心里暗自想到,想是放牛娃是王小毛而她还是那个仙女,她一定会义无反顾。她开始相信那个神话传说了。她想到这些,又觉有点好笑。原来爱的力量是可以征服一切的。她闭上眼睛,又想起了王小毛,她是那么爱他,她最喜欢那首古诗,她都能背下来:“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贰拾柒
地委对县上领导班子进行了调整。李祥书记因身体原因调到农学院当书记,刚调来三个月的副书记曾智庆接任县委书记。庄家廷、洪成绪留任,刘泰江和黎中邦升任县委副书记。
县上也对部门领导进行了调整,刘大汉接任公安局长。魏民升任县文教局副局长。魏民升职后,高家瑞接替他当了文工团团长。
文工团是财政供给的事业单位,由于县财政十分困难,只能保证基本的工资发放,其他经费拔付得越来越少。尤其是县上主要领导调整后,重点放在了农村工作上,文工团的工作运行变得更加困难。公益性下乡演出的场数越来越少。
高家瑞大胆推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他针对县城观众文化素质相对较高的特点,把一些过去的经典的曲艺、歌舞节目搬上舞台,并率先搞起了商业化运作。他在王小毛在土城的照相馆设置了一个售票窗口,毛三娘平时在此卖票,可以提取一点手续费。
演出一般都是晩上七点,中午就开始售票,平时王小毛在家可帮母亲卖一下票,毛三娘下午把饭做完马上回来接着卖票。演出票实行甲票、乙票两种,15排以前的位置为甲票,贰角钱一张,其余为乙票,壹角伍一张,收入的票款用于弥补团里经费不足。
一时间文工团的文艺演出搞得风生水起,观众对这些喜闻乐见的节目甚是喜欢,尤其是文家林的笛子独奏,高潮时他可以连续一个音两三分钟不换气。祖平说的相声,都是团里根据一些社会现象创作的,观众经常笑得人仰马翻。郑维维的川剧变脸赢得一阵阵热烈的喝彩。文工团的演出经常出现一票难求的情况。文工团已渐渐成为一个专业的演出团队,土城俨然变成了一个文艺之城。
对于高家瑞和毛三娘的关系人们心照不宣,但是他们也十分低调,并没搞出什么大的动静。他们是有情人更是聪明的人,毕竟双方都有配偶。高家瑞的爱人在成都,已经多年没有行夫妻之实。毛三娘与黎中江是众所周知的患难夫妻,尽管黎中江是因强奸罪被判刑,毛三娘心里清楚他是被冤枉的。食色性也,高家瑞与毛三娘的朝夕相处自然使他们的关系朝着恋人的方向发展。日久生情也是爱情的逻辑。
毛三娘和高家瑞的相爱使他们彼此都背负着巨大的道德压力。他们深知这样的关系也是得不到社会认可的,这注定只能一场苦恋。他们顺其自然地走到了一起,却又无奈地随波逐流。
他们之间的爱真挚而热烈,像一场地下火,表面宁静,内部涌动着滚烫的激流。毛三娘至今深深铭记他们之间的第一次破局。
那是一个迷雾笼罩的冬天的清晨,毛三娘来到伙食团,高家瑞已经把炉灶里焙着的煤炭火用火钩掏开,正在烧开水呢。虽然这已成常态,毛三娘心头的感动依然一次次加深。她站在高家瑞身后,情不自禁地用双手环抱住高家瑞的腰,脸侧贴在他的背心上。高家瑞说:“松开,待会儿就有人来掺开水了。”但毛三娘没松手,她的手开始往下摸索。高家瑞像突然被摁了开关的机器转动起来,他猛然转身,一把搂住毛三娘,嘴巴覆盖住毛三娘的嘴巴,他们像一座冰山迅速被消融。现在,他们彼此都非常明白,这种现场直播随时都会被人撞见,于是他们纠缠着向灶台后面移动,一步之遥就是他们的安全岛。果然,当他们像狗连裆一样挪到灶台背后,就有人提着暖水瓶进来掺开水,还边掺开水边和毛三娘打招呼,毛三娘此时正和高家瑞纠绕在一起,她连忙应声,声音夹杂着颤抖,“我,我在给灶膛添柴呢。”
文工团的同事对他们的事情都是心知肚明的。但是因为他们为人友善,又乐善好施,这让他们的事情不仅没有败露,高家瑞还得到了提拔重用。这足以证明“栽什么树苗结什么果,撒什么种子发什么芽”的道理。
在当时环境下发生婚外恋,其实是可深可浅、可轻可重的事情。如果有人追究那水都毒人,如果冷暖自知、把握分寸不引起死水微澜,就是一个得过且过的问题。这个期间只有一个叫羊吉儿的勤杂工不时在职工中间说些什么骚言杂语,但没有人附和。其实这个羊吉儿对毛三娘心存不轨之心。但此人身高不足三尺,长不像冬瓜,短不像葫芦,实足侏儒一枚,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毛三娘怎么可能对他产生兴趣呢?
但是毛三娘从来就不对他拿脸拿色,依然对他关照有加。他来掺开水够不上灶台,都是毛三娘帮他掺好递给他。吃饭晚来了,毛三娘会单独给他热一下再让他吃。这人心都是肉长的,久而久之,羊吉儿也偃旗息鼓归于平静了。
高家瑞和毛三娘如鱼得水、日日交欢,他们沉浸在人生极度的欢愉之中。他们都正处于生命的巅峰状态。在尽可能隐蔽的状态、地点,见缝插针地地弥补过去岁月落下的每一个遗漏,极尽人间之欢,灵与肉达到了最高的契合。
自从黎中邦升任县委副书记之后,毛三娘对王小毛和黎黎的恋爱关系更是提心吊胆。黎黎回开县上班后,几乎隔天就有一封信寄过来,王小毛除了相馆的工作,闲下来的时间就是给黎黎写回信,写日记,有时候甚至也写几首情诗。他们鸿雁传书,一刻不停地把心中的思念传达给对方。
毛三娘打心眼里喜欢黎黎,虽然黎黎只和她有两三次的接触,但她看到黎黎身上很多可贵的品质,勤快、心细,说话温柔,知书达理、善解人意。一次,她给毛三娘送了一条很时髦的纱巾,玫瑰红的,她亲自给毛三娘围在肩上,说:“妈,你围上真好看。”她当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她对这个单音节的字听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她心里接纳了这个未来的儿媳妇,但她又是多么担心这场如履薄冰的爱情会突然陷下去。
毛三娘作为一个慈母把儿女的事情想得过于悲情。可怜天下父母心,黎中邦作为一个严父也只是一种事物的一个面。面对心爱的女儿,他内心的寒冰正在一块块融化。上次气急败坏打了黎黎一个耳光,至今心尖都还在痛。从小到大,黎黎就是他心中的太阳。遇到任何不舒服的事情,只要想想女儿,心情就会变好。黎黎又是他唯一的女儿,他怎么忍心伤害她呢?但是,自己的女儿,掌心里的宝贝,从小听话的黎黎怎么就居然跟这么一个流氓混混恋爱上了,他无法理解,无法释怀,他想,这换上谁都不能容忍。他给爱人打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长途电话说这件事。爱人是农校毕业的中专生,有知识的人。现在在开县农业局工作,她在电话里只是倾听和叹息,并没有说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末了她对黎中邦说:“孩子都大了,对我们说的都听不进去。这么多年,也没见她有过这方面什么事啊,怎么?唉……”
黎中邦坐在书记办公室,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他闲上眼睛,这些年一幕一幕的往事浮现出来,想起自己刚转业到城口,黎中江和他认兄弟,有什么好吃好喝的绝不忘记他,那时真是亲如兄弟。后来为了自己的仕途,在本来可以拉他一把的时候不但没拉,反而使劲把他往悬崖下推了一把。王小毛的案子也是的,其实那个县委家属院盗窃案不过就是几个孩子的小偷小摸,网开一面也是可以的事,但那是一次讨好李祥书记的机会呀,他没有手下留情,他违心地把这个小案子办成了当年一个惊天大案。现在这一家人竟然像魔影一样缠上了他。而当他想到女儿黎黎绝决的态度,她说过的话,他真不敢再采取什么进一步刺激她的方式。女儿回到开县之后也给他写过一封长信,再次强烈地表示了她对王小毛矢志不移的决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积压在心头的阴霾突然一下散开了许多,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他想起王小毛那张俊朗阳光的面孔,眉宇下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睛,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着,他竟发现自己的内心实在是并不憎恨他。
贰拾捌
土城通车了。这是值得城口人庆贺一番的大事。
土城是县城中的县城,无论是在明朝设厅的时候还是从清朝建县的时候,这里都是全县政治文化的中心。土城处在县城东西走向的一道脊梁上,形成居高临下的地势。东西南三个古城楼由绵延的城墙连接,成为三面围城。北边的城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有痕迹。
土城之内有一条由东至西的石板街,从东门溪水扁冒出来的泉水终年不断,穿街而过。街道两旁大多是雕栏玉砌的木质建筑。保存完好的有城墙内的纳福院、转马吊脚楼以及孙家院子、朱家大院、林家大院和西门城楼外的李家院子。
住在城墙内的人不由自主地,或多或少的都有那么一点优越感。本来,县城通车应该是早在1968年的事情了,但由于有一条任河阻隔,汽车当年只能通到河对门的太和场。汽车站也顺理成章地建在了太和场。太和场在当时还算不上县城,是离县城有两三里地的复兴公社,但汽车一通,太和场摇身一变成为城口的重镇。
在汽车站附近有一个旅馆,叫红旗旅社,区乡进城开会的、赶集的人一般当天都赶不回去,都住在这里。一时间,太和场突然就热闹了起来。而在汽车站上班的人俨然成了白领中的贵族。
直到1973年,在李祥书记的动员下,任河大桥终于开工修建。当时全县人民齐心协力投入大桥的建设,李祥书记亲自挂帅,亲临施工现场督导,74年春节前夕,县委提出奋战100天,确保五一节大桥合龙的口号,李祥书记不顾身边其他领导的劝阻,裤脚一挽就踏入刺骨的冰河之中。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人们纷纷淌进寒冷的河水里。1975年大桥通车,只是通到了地处河街旁边的人民广场,直接四年后的今天,这余下的一公里公路才修通土城。
为了让汽车开进土城,县上决定把土城街面所有的青石板全部翻挖运走,改为水泥路面,同时拆掉了完整的西门城楼,借改造工程的机遇,一鼓作气把土城连接河街的168步石板梯子也翻挖掉,铸浇成了水泥梯子。人们当时可高兴了,水泥路面平坦如砥,没有了原来石板街面龇牙咧嘴的缝隙,城楼拆掉了视线也开阔多了。
县委、县革委大门口贴上了“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和“热烈庆祝土城通车”的巨幅标语。一地段居委会组织了阵容庞大的秧歌队,正在金世菊家门口涂脂抹粉、乔装打扮,准备奔赴庆典现场。
人民广场上空,高声喇叭里正在播放:“歌如潮、花如海,万紫千红迎客来,亚非拉朋友手挽手……”的歌曲。一辆扎着硕大绉纹纸红花、车身贴着标语的解放牌大货车和两辆同样扎着红纸花的红白相间的客车停泊在人民广场通车典礼会场。
典礼简单而隆重,会场上聚集了一二三四地段的庆祝队伍,土城是一地段,二地段是西门梯子以下杏子园、低坝子一带,三地段是起于农具厂的河街口到水巷子的范围,三地段是水巷子到广场和国营食店、外贸站的区域,四地段则是国营食店至上街场头老皂角树这100米的老街。二地段准备的是腰鼓队,三地段是彩龙船、四地段是钱棍舞队,他们都作了充分的准备,队员们脸上都化过妆,白里透红,嘴唇像刚饮过血,他们精神抖擞、喜形于色。
庄家廷副书记主持通车典礼,他首先介绍了嘉宾,然后请曾智庆书记上台讲话,曾智庆是个做事讲话都简单明了的人,他作了简短的讲话,就退回到有洪成绪、黎中邦、刘泰江、李荫兰、廖章达等县领导站着的队列中,还没等曾智庆脚跟站稳当,又听到庄家廷说:“下面请中共城口县委书记曾智庆宣布通车典礼开始。”曾智庆又向前三步跨上主席台,对着还残留着庄家廷嘴巴热气的、包裹了红绸子的麦克风宣布,“现在,我宣布,县城正式通车,出发!”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解放牌汽车开道,从广场的复兴小学门口向土城出发,一地段的秧歌队紧随其后,他们身穿绿色花衣,手舞红色彩带,进一步退一步地跳跃着,金世菊、王达碧也在队伍中扑腾。然后是一辆客车,主席台上的县领导全部坐上了这辆车,他们推开车窗,向公路两旁的观众频频挥手致意,脸上洋溢着一触即发的得意神情。四地段的钱棍队排在客车后面,这个队伍足足有四五十人,他们手舞足蹈,动作整齐划一,手里的钱棍都是斑竹和货真价实的铜钱串起来的,这些旧钱币夹在竹棍的缝隙中间,在肩头、身上、地下、脚跟上敲打,磕碰得震天价响。另一辆客车跟在钱棍队后面,车上坐着的就是临时混上车的司机的熟人。他们也得意洋洋地模仿着前车的领导向窗外的人们挥舞着手掌,但识货的观众并不买账,而是嗤之以鼻。二、三地段的腰鼓队、彩龙船在后面飞扬的尘土中依然带劲地扭动着,游行队伍黑压压一片,像一条蜿蜒的长龙由西向东奔往土城。
汽车喇叭频频的鸣叫声、汽油燃烧后好闻的气味充斥在土城狭窄的街道里,这条三四百米长的街道,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男女老少全都涌上街头,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见证历史页码上新的足印,而是见证土城历史上最新的胎印。人们内心深处的喜悦是可想而知的。
一个穿中山服、戴着金丝架水晶圆片眼镜,童颜鹤发的老人也站在县革委正对面的朱家大院门口,神采奕奕地观摩着这一切。他双手杵着一根乌黑发亮的根雕手杖,上衣袋挎着一支粗大的钢笔。他就是朱家大院的主人,赫赫有名的朱胡子。
朱胡子今年已经一百零一岁了,他是城口著名的美髯公。他两腮的胡须银白发亮、显得很有弹性和活力,像瀑布般垂挂下来,连接住下巴和嘴唇上的胡子,活像年画中的神仙张果老。
朱胡子大名朱子玉,是闻名遐迩的武林高手,又是载入县志的民主人士。他有一段单枪劫法场的故事,十分传奇,也广为流传。
民国初年,新派到城口的一个县官贪污腐化、压制民主,很不得人心。政府机关一个叫但甦的年轻人对他的作派很是反感,大胆提出了批评建议。这个家伙非但不接受意见,反倒利用手中权力栽赃陷害但甦,判处但甦的死刑,抉日问斩。朱胡子当时在民团任中队副,他与但甦都曾是同盟会员,为推翻清朝帝制出生入死。眼看自己的兄弟就要走上断头台,他内心十分悲愤,一个念头在他心头升起。
执行死刑那天,在一起县衙门内靠东的城墙内设立了一个临时法场。这天,朱子玉也是执法队人员。但甦被五花大绑押上刑场,县官朱笔一挥,说了声斩,话音刚落,只听呯的一声,一颗子弹穿过了县官的脑袋,全场顿时怔住了,朱子玉持枪高喊,都不许动,谁动我打死谁。其实执法队里都很同情这个被判死刑的仁人志士,此刻朱子玉出头了,没有人反抗。
朱子玉武功高强,又是出了名的神枪手。他拉着但甦从一架竹楼梯爬上城墙,一路从法场逃离,趁着星夜从北屏十八拐川陕界梁逃到了陕西白河县隐姓埋名。
他和但甦都在白河县安家落户、娶妻生子。但甦改名为但更生。十年后,他们到成都省政府申诉,被宣告无罪,返回故乡。朱子玉做了参议院议员,但更生回乡谢绝了官复原职的安排而是选择了教书育人。
朱子玉长期操练武功,硬气功在全川都是顶级高手。政治上,他对国民党政府的黑暗统治深恶痛绝,所以在解放前夕他积极支持并参与了朱宁候等进步青年策划的迎接解放军的地下活动。解放后,朱子玉成为人民政府的公职人员,并长期担任政协委员。
本来今天的通车典礼也是邀请了他到主席台就座的,但他谢绝了邀请。他要站在自己家门口亲眼看一下汽车开过来的盛况。城口被阻隔在大山深处,要是当年有条公路,他们的逃亡也不会那么辛苦。
按辈分毛三娘应该把朱胡子叫表家公,当年她的外公和朱胡子在一起当兵,劫法场的时候,她外公帮他把长竹梯搭在城墙上,朱子玉心领神会,就是因为有这架楼梯,他们才得以逃走的。几十年朱胡子都念着这份恩情。毛三娘外公去世早,她自己又命运多舛,朱胡子看在眼里却又无力帮助。
今天,毛三娘见朱胡子精神矍铄地站在朱家大院门口,就上前喊了一声表家公。朱胡子见是毛三娘连忙招呼过来,拉住她的手问长问短。当他知道西门口那家照相馆就是毛三娘儿子王小毛开的,就说:“那我一定去照张照片。我都一百岁了,去捧个场。”毛三娘说:“表嘎公去照,免费。寿星去照相,吉星高照,那是小毛的福气。”爷孙俩手拉着手,喜笑颜开。
汽车开走了,毛三娘搀扶着表家公朱胡子一路来到土城人像艺术相馆。毛三娘忙叫小毛,“快来见祖祖。”王小毛出来,一脸茫然。他从小就认识朱胡子,也知道朱胡子抢法场的故事,心中十分崇敬,但怎么突然这个大英雄就成了自己的祖祖呢?
毛三娘见王小毛挠头搔脑的样子,笑着对朱胡子说:“现在这些娃儿,好多往事都不晓得了。”继而又对王小毛说:“快去准备,给你祖祖照张相,他可是百岁寿星,给你相馆添福来了。”
“哎哎,”王小毛受宠若惊,一时手忙脚乱,待他准备好相机、片夹、灯灯后,和母亲毛三娘一起把朱胡子搀扶到摄影棚,小心翼翼地调试好灯光,连续拍摄了十来张,以供选择。
这一天是土城通车,这一天又让毛三娘这个社会底层的妇女攀认了土城的名流朱胡子。多年以后她有机会当面向表家公通报了自己的状况,尽管都是拣的好的部分,同时,她又把这个百岁老福星领到了儿子的相馆照了寿星照,对于这个弱女子来说,她多么希望这一条亲情的通道,从此让她苦厄的命运、前路未卜的儿子的爱情在这位百岁老人的保佑下一顺百顺啊。
贰拾玖
黎黎写信告诉王小毛自己有两个月没来月经了,她说上个月没来并没怎么在意,可是这个月还是没来。她把这事也告诉了田媛媛,田媛媛说八成是怀上了。田媛媛说如果不想办法处理掉,下个月可能就要显怀了。黎黎自己没有主张,害怕母亲发现这事。她在信中叫王小毛你不用着急,这事她自己会处理好。
王小毛不但是着急,简直是着火。毋庸置疑这是他造的孽。自己一个大老爷们怎能坐视不管?他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无奈,他把这事告诉了母亲毛三娘。
毛三娘感到问题很严重,但她保持镇静,她说:“小毛,你得马上去 一趟开县,你应该去找那个叫田波儿的狱友帮你这个忙。你们是患难兄弟,他在当地是个呼风唤雨的人。想办法处理掉。现在才两个月,刮宫就可以解决。关键是要保密,这事黎黎的母亲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她一定会告诉黎中邦,不仅黎黎名声受损,你也必将吃不了兜着走。”她拿出500元现金塞进王小毛手中,“不要吝惜钱,麻烦朋友不能让朋友贴钱。”王小毛推开母亲的钱说:“钱我有,我着急的是黎黎一个人承受着这么大的压力,现在我们除了写信又没有其他的联系方式。唉。”
毛三娘说:“这种事不能慌,更不能乱套。现在娃儿在肚子里才两个月,问题不大,你明天就赶到开县去,最好是找一个可靠的产科医生到田波儿家去做刮宫手术。相信田波儿一定会帮你这个狠心忙,你把这些钱带上,宽备窄用。”说着她又把钱塞进了王小毛的手中。
毛三娘处变不惊,沉着冷静地策划着事情的处理方案。
王小毛对母亲的安排言听计从。他想起徒弟熊华有一个叫七侠的铁哥们在开货车,经常跑达县、开县一带。他立即找到熊华,一起跑到河街七侠家去。七侠是个洒脱人,没绕圈子,他说正好明天要拉核桃去开县。王小毛说:“我给车费。”七侠说:“扯鸡巴卵蛋,我从来就没收过哪个的车费。要走就赶紧回去收拾,我也要早点睡觉。明天早上6点半准时到广场等我。”
王小毛庆幸自己运气好。
毛三娘一边为王小毛收拾行李一边嘱咐他,“一定要按我说的去做。千万要注意保密。”王小毛点头应允着。
第二天早上5点半毛三娘就叫王小毛起床,她6点之前也要到文工团做早饭。她手脚麻利地给儿子煮了四个荷包蛋,端给他,叫他趁热吃了。王小毛用汤匙舀了一个递到母亲嘴边说:“妈,你吃一个。”毛三娘说:“你快吃,我待会儿去单位吃。”但王小毛愣是把鸡蛋喂到母亲嘴边,“妈,快吃了,我吃不下这么多。”毛三娘扭不过,一口咬了半个鸡蛋,囫囵呑下,再一口把剩在汤匙里的半个吃下。她感动于儿子的孝心,心里觉得很幸福。她催促儿子把剩下的荷包蛋吃了。
王小毛按时到达广场。他把相馆的事托付给徒弟熊华。熊华跟他学照相已经半年,拍摄、冲印、放大基本上都可以独立操作了。他没给熊华说他去开县,而是说去进点照相耗材。熊华叫师傅放心,家里的事他会尽力做好。
七侠的车停在广场东侧新域区公所门口,已经发动,突突突地喘息着。这是一辆4吨的柴油车,天冷,他刚用稻草点了一堆火在发动机下面烧一阵才发燃。
七侠正爬上车头给水箱加水。王小毛说:“要不要我帮忙?”七侠说:“你把水桶给我接着,放到靠背后面去。”
七侠从车头下来,顺便站在车门边撒了一泡尿,他抖耸了几下,收纳好家伙,转身拉开车门,挂档、加油出发。
这时,天还没亮。
驾驶室就七侠和王小毛两个人。七侠开车很专注,他两手紧握方向盘,两眼平视前方,表情十分严肃。车过任河大桥,才撂一句,“茶缸子里泡了茶的,要喝各人端起喝。”王小毛看见驾驶员与副驾座位中间卡着一个口径足有20公分的搪瓷茶杯,杯身和盖子用轮胎内胎橡胶皮箍在一起,显然是防止茶水在颠簸状态下溢出。
从城口到开县要翻越歇脚坡、白芷山、八台山三座大山。经万源、宣汉县的几个场镇到达县,然后再到开县。这个时间出发,正常到达达县一般要在晚上的七八点钟,第二天还要开整整一天才能到达开县。公路都是土路,都是蜿蜒崎岖的盘山路,尤其是白芷山,有一段长达两公里的悬崖峭壁叫做天保寨,汽车经过那一段路,从车窗往外面看感觉就像坐在飞机的舷窗旁边。有一年一个运粮食的车队途经天保寨时,一个年轻驾驶员吓得把车停在路边,面如土色、呕吐不止,还是队长帮他开过了这一段天路。
七侠是年轻的老司机。今天他们很顺利就经过了八台山顶。一路上他认真开车,不苟言笑。王小毛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人,在漫长的颠簸中,他一直想着和黎黎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自我陶醉在回忆之中。
现在已经是中午时分,八台山上白雪皑皑,路边没被雪压住的箭竹叶在寒风中得瑟。汽车引擎盖热气蒸腾,他把车停了下来,拉起手制动,从车门跳下来,扳开引擎盖说,开锅了。王小毛也踩在前保险杠上来,问,“还能走吗?”七侠说:“歇歇看。你去看路边有水没有。”王小毛拎着洋铁皮水桶去找水,转拐就发现路边有一个很大的浸水坑,他向七侠喊,“这儿有水。”七侠回答,“知道,那是一碗水。”
他们运气不错,汽车水箱在一碗水附近开锅,而不是在没水源的荒山野岭。一碗水是八台山上的一口常年不干的水井,司机们都喜欢在这里歇气加水,或舀口水喝、或拧毛巾洗洗脸。现在水面已经结冰,王小毛捡了块石头砸开冰面,下面的水清澈见底,他用桶打了满当当一桶水,拧到汽车上加进水箱。
七侠从驾驶座背后拿出很大一个帆布包,里面有包子、卤鸡蛋、油酥花生米,他叫王小毛过来一起吃,王小毛此时已饥肠辘辘,也不客气,抓起包子狼吞虎咽起来。七侠又取下一个绿色的军用水壶递给王小毛说:“来,整一口,这是明中寒水溪的柴火作坊酒,御寒。”
你一口我一口,喝得身上热烘烘又来了劲。七侠上车一扭钥匙,轰的一声,燃了。
王小毛和七侠虽是朋友,但交集并不深。七侠是地主婆张永和的孙子,由于成分不好,只读完小学就辍学了。十三岁就跟师傅学开车,现在已经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了。
七侠和王小毛的徒弟熊华是铁哥们,和王小毛在一起喝过几次酒。但他对王小毛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他对社会上打滚混世的娃儿都是采取避而远之的态度。今天王小毛的一路同行让他改变了对看法。他开始与王小毛说笑。
他们在宣汉县任市镇供销社旅店住了一宿,第二天晚上十点半钟才到达开县。七侠把王小毛送到田波儿的预制厂门口,自己开车去开县土产公司仓库下货。
王小毛不期而至,田波儿甚是高兴。他连忙叫老婆弄几个下洒菜喝酒。田媛媛见到王小毛,知道是为黎黎的事来的。她黠笑着对王小毛说:“要不要我现在去通知黎黎?”王小毛说:“别别别。这么晚了,她妈也不会让她出门了。”田媛媛说:“知道,逗你呢。”
田波儿的厂子经营得非常好,办公室重新盖过,装修得像寺庙一般。
和王小毛边喝边聊至深夜,王小毛趁嫂子不在的空把来意告诉了田波儿。田波儿拍着胸脯说:“这个小事一桩,放心,我表姐就是汉丰医院妇产科主任,这事我来帮你搞定。”
两人久别重逢,喝到酩酊大醉方停杯歇箸。
第二天一早,田媛媛骑着自行车跑去向黎黎通报王小毛来了开县,黎黎喜出望外,赶紧去请了个病假跟田媛媛一路来了田波儿厂里。
王小毛昨晚喝得太多,黎黎来了他还在呼呼大睡。黎黎也不舍得惊扰他,就静静坐在床边等他醒来。
田波儿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他的耿直是有口皆碑的。他酒量比王小毛好,这样喝酒也是常态,所以他一早就起了床,径直去了汉丰医院。
当他把情况给表姐说完,表姐说:“这个手术还是要到医院来做保险些。”田波儿说:“我的患难兄弟专程从城口过来求我帮忙,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父亲是公安局长,不同意他们好。万一被他爸知道,还不又送他二进宫?表姐,你看着办吧。”说着,田波儿把两百元现金压在表姐桌子上。表姐说:“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两姊妹还兴这一套?”田波儿说:“这个你必须收了,就算我的封口费呢。”他嘻皮笑脸地对表姐说。他知道表姐这个人是很喜欢贪小便宜的人。表姐把钱揣进白大褂的衣袋说:“恭敬不如从命。你安排好,就在你厂子里面做。”
手术是在星期六下午做的,非常顺利,黎黎对母亲扯谎说星期天要陪田媛媛去温泉镇走亲戚,于是第二天在田波儿家静躺了一天。王小毛无微不至地照顾着黎黎,黎黎心里感到十分幸福,她俨然把自己当成了王小毛的妻子。
这个技术高超的表姐却是个嘴巴关不住风的岔嘴女人,她认识黎黎,她的男人是汉丰中学的总务,她忍不住把这事对她男人讲了。她男人也是个快嘴客,不出多久,整个学校都在开始议论黎黎刮娃儿的事情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小事,学校面对这些议论,无法沉默,终于,校长把黎黎的母亲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