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拾
黎中邦接完妻子从开县打来的电话,异常镇静。他咔嚓把听筒缓慢而沉重地压在电话机上,右手颤巍巍从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门香烟,抠出一支递到嘴里,用嘴唇叼住,然后重重地划燃一根火柴,猛吸一口,深深地把浓烟沉入丹田。他仰头坐在藤椅上,紧皱眉宇,闭上双眼。良许,一股经五脏六腑过滤了的淡淡的烟雾才缓缓地走鼻孔泄漏出来。
他十分清醒地意识到,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他必须冷静,冷静再冷静,稍有冲动,就可能带来决策上的偏差。这不是国事、公事而是家事。他知道一旦意气用事,事态还会继续朝着与他愿望相反的方向发展。毕竟他是一个县委副书记,毕竟他是一个老公安,毕竟是一个老江湖。他绝不能在阴沟里翻船。
他不能让这件事如此荒唐地演绎下去,更不能让一山之隔的开县的小人们欺负自己的宝贝女儿。无论怎样,黎黎都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不!是他心尖上的肉。
他必须阻止这场暴风雨的来临!
他猛然站了起来,用红色内部话机摇通了地区政法委副书记陈长发的电话。
“老首长,家门不幸啊!这件事我只能求您了。”当黎中邦把这件事的原委陈述完,他几乎是声泪俱下了。
陈长发沉默片刻,“问,那个叫王小毛的人你准备怎么处置?”
黎中邦回答,“这事我打算先搁下来。收拾他容易,但这一根发丝连着黎黎的命啦。老首长也不必担心,相信我会处理好的。”
“好吧,开县方面我马上安排处理,造成的所有舆论、影响,他们必须去彻底消除掉。这个问题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放心,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建议你以照顾父亲身体为由把黎黎调回城口去,这样在你身边也好管理。”
“好好好!谢谢老首长,如果有机会,老首长看能不能向地委建议给我换个工作环境?这样对黎黎对我们家都会是全新的开始。当然我也知道这个事要等合适的时机。”
陈长发嗯嗯应答,“老黎你放心,你是我一手栽培起来的人,你的事我始终都是放在心上的。前次地区公安处准备在肉联厂设一个分局,我就推荐过你,但机构目前还没批下来。到时候再说吧。老黎呀,孩子的事从现在开始要好好管起来,现在社会风气越来越不好。你走到大街上看看嘛,那些年轻人都穿着奇装异服,喇叭裤像拖帕在地下扫街,提着个收录机满街播放靡靡之音,什么《何日君再来》、《路边的野花不要采》,戴什么蛤蟆镜、男人穿花衬衫,烫卷卷头,男不男女不女,成何体统?世风日下呀!”
黎中邦附和着,“是啊,就连城口这个山旮旯都跳起交谊舞来了,据反映还有跳脱衣舞的。现在也没办法,领导层意见也不统一。说是现在改革开放了,这叫新生事物。反正我对现在有些事情是看不惯的。这样下去,孩子们怎么管啰?老首长,您是一贯正确的人,我的立场永远都和您保持一致,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偏离航线!”
这场危机在权力的干预下得以平息。开县二中校长被调到铁桥中学当了副校长,田波儿的表姐因几年前的一次手术事故被开除公职和她的男人被查出贪污伙食款被依法逮捕。开县再没人提这件小事。
城口这边风平浪静。毛三娘庆幸这件事处理得神不知鬼不觉,她对王小毛说:“黎黎现在对你死心塌地,你可不能负了她哟。你好好把相馆经营好,有了出息,慢慢改变别人对你的印象,说不定哪天黎书记也会认你这个女婿的。”
其实王小毛这时是在想,黎黎一个人在开县,身体吃这么大亏又没人照顾。于是他心里十分难过。他离开开县的时候特意叫田媛媛要多陪陪黎黎。但城口开县之间,毕竟南边隔着三排山、雪宝山两座大山,鸿雁飞不过,西边横着歇脚坡、白芷山、八台山三座大山,通讯实在太闭塞了。回来半个月也只收到黎黎写来一封信,从信的内容看,显然是在还没收到自己的信的时候写的。他问过送信的邮差两次怎么信件这么慢,邮差回答是大雪封山了,能收到就不错了。
说来也是,城口四周都是海拨两千多米的大山阻隔着,一到冬天,霜天雪地,道路结冰,有些时候汽车根本无法在陡峭的山路正常行驶。每年冬天都有汽车驶下悬崖的事情发生。很多外地驾驶员谈城色变。当时跑城口的汽车一般都是地区汽车公司48队和49队的。48队的是货车,49队的是客车。开货车的司机大多穿劳动布背带裤,开客车的大多戴鸭舌帽。又穿劳动背带裤又戴鸭舌帽的那就跟混血儿一般洋气。这些打头,大多城口人只是在电影《看不见的战线》里见过。
腊月二十七,外面下着鹅毛大雪,这场雪是今年最大的一场雪,两个小时,整条街道、所有的房顶都垫上了厚厚的的积雪。
今天是毛三娘满40岁的生日,文工团昨天已经提前放了假,她自然也放假了。毛三娘决定亲手做一顿年饭给自己过个生日,也是为了让长大了的儿子记住这个日子。昨天放假前她就给高家瑞说,明天下午到我家来吃晚饭,你把魏民也叫上哈。
她起得很早,杀了鸡,洗好腊肉、香肠,又开始准备蒸菜。王小毛虽然心疼母亲,但自己从小就没做过家务,也只能对母亲说:“妈,我帮不了你,我去暗房洗印照片。”
毛三娘说:“去吧,你来帮忙只能是越帮越忙的。”
“那我来帮忙要不要得哟?”
毛三娘听见有人在背后说话,回头一看竟是黎黎站在那里。
黎黎穿着一件枣红色的长袍羽绒服,脖子上围着长长的的黑色围巾,上沾满了洁白的雪花。她满面笑容,咯咯笑着。王小毛正掀起红黑夹层的门帘,准备进暗房,听到这么熟悉的声音,他放下门帘,转身走回厨房,黎黎已奔了过来,一把将他抱住,雪花飞溅到王小毛的脸上。
这时门外传来长长两声汽车喇叭声,黎黎松开王小毛,说:“走,去帮我拿东西。”王小毛跟黎黎走出相馆,一辆解放牌汽车停在门口,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司机一脸的不快。黎黎忙说:“孙师傅,对不起,让您久等了。”说着她爬进驾驶室取出两包行李。又陪着笑脸说:“孙师傅,还麻烦您再等我几分钟,我后面还有点东西。”
王小毛身手敏捷,已爬上后面货厢,问,“黎黎,是那一袋?“黎黎说:“两袋都是。”
这是黎黎从开县带回的年货,有红桔、广柑、烤鸭、还有衣服等杂物。王小毛从车厢递下来,第一袋黎黎就闪退了一步,第二袋黎黎终于没接住,连同口袋一起滚在厚厚的雪里,王小毛连忙从车上跳下来,被黎黎一把也拉倒在雪地里。
孙师傅一踏油门,货车倏地开走了,雪地上剩下两个滚在一起的雪人。
晩饭前高家瑞和魏民如约而至。王小毛的徒弟熊华和七侠也在今天的客人之列。
毛三娘见客人都来了,不亦悦乎。她赶紧忙着出菜。黎黎给毛三娘当下手有条不紊。她把桌子擦干净,摆上碗筷、酒杯,又把凉菜、热菜逐一端上桌子。大家围坐上来,毛三娘从碗柜里拿出两瓶诗仙太白酒,说:“今天大家都莫推杯,一醉方休。边说边给每个人都斟满。”
魏民说:“去年单位团年好像也是腊月二十七,我领教了。今天我说好,只喝三杯酒,多了一滴都不喝。”
毛三娘说:“现在当局长了,不得了了。陪书记往死里喝,到我这里多一滴都不多喝?”
高家瑞出面解围,“三妹这样说就不怕得罪了魏局长?人家魏局长是你说哪种人吗?酒还没开始喝,魏局长说的都是客套话。”高家瑞这话很艺术,既是解围又是将军,为即将开始的酒局清除了障碍。
三杯之后,又是三杯。杯子不大,但杯杯斟满。桌上七个人除黎黎没喝酒,六个人都是举杯就干。
高家瑞提议划拳,一轮拳划下来,高家瑞滴酒未沾。魏民连呼不公平,他说划拳是高家瑞的强项,要求换个汤头。他建议成语接龙。规则是:接成语最后一个字,同音即可。貌似成语的俗语也可。桌子上在坐的从左到右依次接龙,接不上的喝酒。
大家觉得这个也不是很难,便一致通过。魏民起头:瑞雪纷飞。高家瑞接招:飞雪迎春。熊华:春光明媚。王小毛:魅力无限。黎黎:献计出力。七侠:力大无比。毛三娘:比比皆是。
又轮到魏民了:是可忍孰不可忍。高家瑞:忍无可忍。熊华:忍无可忍。王小毛:忍无可忍。黎黎:忍无可忍。七侠:忍无可忍。毛三娘:忍无可忍。大家已笑得一塌糊涂。魏民:忍球不住了,喝酒!大家一起干了。
“这个不好耍,我们来对目联,我说上句,谁来对下句,对上了,掌声鼓励,如何?”大家正在兴头上,齐声附和。
魏民说:“吹拉弹唱说。”大家都在想对应,七侠接上来:“背拉抬挑驮。”魏民说,拉字重复了,不算。
高家瑞说:“不重不重,你那个拉是拉胡琴,他那个拉是拉板板车。”大家觉得有道理,鼓掌通过。
魏民又说:“党政军民学。”大家面面相觑,又是七侠抢答:“鸡鸭狗兔鹅。”毛三娘忙阻止,“这个要不得,重来重来。”
魏民重排一个:“荷叶莲花藕。”话音刚落,七侠又接上:“鸡巴卵子毬。”大家笑得人仰马翻。
这时,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高大的、黑色的影子投在屋中央,整个屋子的光线立刻暗淡了下来了。大家抬头看去,黎中邦披着一件军大衣已经走到了桌子旁边。毛三娘大惊失色,额头冒出了虚汗。大家一时语塞,魏民也是一脸尴尬。黎黎下意识地拉住了王小毛。
黎中邦开口了,“毛三娘,你好大套啊,有客人来了连坐都不喊一声?怎么,不欢迎你这个亲家?”
毛三娘懵了,所有的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黎黎眼睛闪动着泪光,喊了一声爸爸。黎中邦的眼睛也有掠过一丝光亮。
魏民回过神,忙说:“快,快给黎书记腾个座位!”毛三娘打了个趔趄,她稳住脚跟,慌乱地添加碗筷和酒杯。黎中邦把披着的军大衣取下来递给黎黎,黎黎连忙接过来去挂在墙壁的衣钩上。黎中邦就走到黎黎位置,挨着王小毛坐下来,他对王小毛说:“还不给老子倒酒。”
王小毛唯唯诺诺,拿起酒瓶给黎中邦斟酒,抖抖颤颤倒满杯子。黎中邦说:“给自己也满上。”王小毛连忙给自己的酒杯也倒满了酒。
黎中邦说:“先自己干了,罚酒一杯。”
王小毛一饮而尽。
黎中邦说:“再罚一杯。”
王小毛又一杯下肚。
黎黎走到父亲身边,用狐疑的眼神看着父亲。
黎中邦说:“再满上。”王小毛又斟满酒。
黎中邦端起杯子,说:“小子,来,跟老子一起干了!”两个男人一扬脖子,杯干亮底。
叁拾壹
黎黎这次回城口不再是耍寒暑假,而是调动工作到城口。她搞不懂父亲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也用不着去搞懂,她的目的就是要王小毛在一起。她达到了目的,至于其他的,她并不在乎。她相信父亲的道法再高,也在自己的股掌之间,从小到大,她太清楚自己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了。这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吧。这道,就是人埋在内心的那一根最敏感的神经,人性。
王小毛上次从开县离开,让她的内心倍受煎熬,相比起第一次的分别,更是分分秒秒的炼狱。母亲是一个豁达明理的人,她和母亲对所发生的事情都心知肚明却都心照不宣。她们是连着心的母女啊。母亲对她调城口工作没有反对,保持着缄默。
她调到商业局当了收发员。收发室就她一个人,上班就是对送来的文件、邮件、报纸分发到相关的股室。有什么会议通知记录下来,然后把通知拿到局长那儿去签字,签到谁就通知谁去开会。黎黎是一个喜欢看书的人,这个工作正适合自己,她有了更多的时间阅读各种各样的书籍。
黎黎调回城口是父亲一手策划的。开县、城口两边的手续都是他的秘书钟甫操办的。
按常理,黎中邦应该把她和王小毛分得越远越好,难道就因为陈长发书记一句居高临下的“建议”就让他唯命是从?这显然不是,也不是他黎中邦的风格。他这个道拐子上长毛的老手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呢。
其实不然。黎中邦所作出的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外人眼里,黎中邦是一个六亲不认、心狠手辣的人。由于他的工作性质和所处的地位,一般人很难靠近他,更难进走他的内心。这些年他在政法机关担任领导职务,手中的权力很大,平时交往的都是县上的几个领导。他当局长也是公安局长,虽说公安局与其他的局都叫局,但在权力上却有着天泥之别。去年李祥书记调离时他又被提拔为县委副书记,更是如日中天。
在他权倾一时的时候,这个曾经被自己一脚踩在地下的小蝼蚁竟然胆大妄为,不仅从自己的脚趾缝里钻了出来,而且还把脚径直伸进了他女儿的绣阁。这不是茅厕头打电筒,找屎(死)吗?黎黎是他唯一的女儿,是他的心肝宝贝。自从女儿随妻子回了开县,他内心的牵挂像蚕丝一般越缠越紧,到后来简直让他感到窒息。他心中的思念最终被缠成一个核,这个核渐渐演变成一个魔,让他固有的那一套逻辑土崩瓦解了。
他由于对黎黎的爱引起了内心的爱屋及乌,继而唤醒了他沉潜心底多年的本善来。
那天黎黎搭孙师傅的车回城口,她竟然直接到了王小毛家中,当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本能地反应是让他霍地拉开抽屉把手枪攥在手中,但他又缓缓地松开。他想起女儿暑假回开县时曾明示他,若是对王小毛动什么歪心眼,她们将会以自戕回应。这一招比观世音的紧箍咒都管用。他确实没有对王小毛动半点念头,而是后悔对他们家所做的一切。
他把抽屉慢慢推回原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他站起来,从墙壁上的衣钩上取下军大衣,披在身上,径直向西门口走去……
王小毛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知道自己摊上大事儿了。但他是男人,他不能怂。他想起一起坐牢的王跛跛的名言:脑壳砍了碗大个疤。何况这是两厢情愿的谈朋友,好像也没有哪条法律是禁止。但他是被蛇咬过的人,他深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玄机。
无所畏便无所谓,他把相馆的业务事项都给熊华作了详细的交待。母亲毛三娘也深信不疑黎中邦的造访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她看到儿子越淡定心里就越难受。她也不能在王小毛面前表现得悲悲戚戚。当然,毛三娘心中也有一盏信念的灯塔,那就是:苍天在上!
高家瑞是经历过风雨的人,他人品好,心地善良,更是人情练达、世事通明,他从黎中邦的反常的语态、爽快的饮酒,感觉到他没有毛三娘母子设想得那么阴暗。他判断黎中邦为了不失去女儿,他选择了人性的另一面。尽管如此,但王小毛依然没有相信的理由。至少是懵了。
黎黎早已从父亲身上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她并不知道社会上的人们对父亲的偏见,在她的心中,父亲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她有理由原谅父亲对王小毛的憎恨。父亲是嫉恶如仇的公安局长,而王小毛是偷鸡摸狗的小偷,这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但父亲相信自己的女儿,所以改变对王小毛的看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这只能证明父亲豁达、包容、有情怀。那天,父亲喝醉了,她搀扶着他回家,父亲一直重复着一句话:“女儿在我身边老子就安心了!”这句话让黎黎心里好温暖,让她体会到父爱如山。
毛三娘度日如年,她不相信也不接受高家瑞的分析,她有足够的证据支持她的推演。她已感觉到山雨欲来,甚至是大难临头。但她不惧怕这个厄运,她经历的苦难太多了,多一个也要过日子,只是她觉得这对儿子实在不公平。可是,她一个位卑言轻的妇道人家又有什么回天之力呢?她枕在高家瑞的臂弯里悄悄落泪,高家瑞感觉自己的手臂被咸湿的泪水浸得冰凉,他心疼地把她搂紧,让她自己去和自己较量一番,这个喜欢钻牛角尖的女人啦。
时间过得很煎熬,春节期间,毛三娘像热锅上的蚂蚁,十分不安。至到正月十五过了,她以迷信心理安慰自己,常言道过得了初一,过不了十五。现在初一到十五都过了,她心情由阴转晴了。她开始相信起高家瑞的判断,并且渐渐开始化解黎中邦对她们一家人犯下的“滔天大罪”。
尽管黎中邦并没采用别人都料定的手段,但他也不至于公然向社会公布王小毛就是他未来的乘龙快婿,他只是在黎黎面前好歹不提这个问题。黎黎现在住在自己办公室的楼上的一间房子里,这是原来县委的客房,县委办公室还没合适的房子分配给他们父女俩住。不过,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黎中邦破天荒在自己的办公室套间宴请魏民和高家瑞两人小聚。他叫黎黎去西门城墙外文家烧腊店切了两斤猪头肉,自己把存在那里几年的茅台酒拿出来。
今天,魏民和高家瑞与黎书记开怀畅饮,三个人都不藏兴,一杯接一杯,不一会儿,三个人就都有了醉意,趁着酒性,黎中却说:“今天把你们两个请来,你们别把我当书记,我们三个就是三个朋友,就是兄弟。你们知道,我女儿黎黎中了王小毛那家伙的蛊,她要死要活要跟王小毛好,他妈的这王小毛也不识好歹,里应外合往我家里钻,要想做我的女婿。依老子的气,真想一枪崩了他狗日的。唉,你们既是我信任的兄弟也是他们家的朋友,我今天实心实意问一问你们,你们看行不行?”
“行!”魏民知道黎中邦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无外乎是要他们来帮他搭个楼梯下台。于是他率先抢答。他表情严肃地说:“我所认识的王小毛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虽说遭遇过人生的磨难,但他能自己找地方爬起来。你看现在的年轻人几个能像他这样创业的。我看这小子靠谱。”
高家瑞说得更直接,“黎书记,说句不怕你多心的话,黎黎找到王小毛是她的福气。小毛当年坐牢多大个事儿,那都是你们为了自己的政绩整人。当然,这也不能怪你,当时的大气候就是那个样子。但他并没有怨天尤人,自暴自弃,而是自找出路,自强不息。现在的照相馆办得红红火火,人家说女人坏了就有钱,男人有了钱就坏。王小毛有了钱更有情,人又长得这么帅,我看啊,他们就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黎书记既然把我当兄弟,我就实话实说。”
黎中邦难得听到这样的真话,他今天终于听到了几句耿直的话。他很高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啊!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儿,他有什么不能退让的呢?女儿高兴就是他的高兴,女儿满意就是他的满意,女儿的幸福就是他的幸福。假如因为自己的固执,最终连女儿都化了,那他如燕子衔泥垒建起来的这个权力空间还有什么用呢?他庆幸并真心感谢这两个为自己搭梯步的兄弟。把三个杯子倒满,举起来,“兄弟们,来吧,干了!”三兄弟一饮而尽。
年关在即魏民触景生情,即兴吟诗一首:“ 守岁年年事,常作异乡人。山深无梅讯,举杯是新春。”
叁拾贰
土城南门城楼上的斗拱、飞檐都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现浇混凝土的平顶和木料做的栏杆,城楼中间安装了一台巨大的警报器。这个防空警报系统安装调试完毕,交给县武装部管理。
城口县人民广播站发布了演习预告。著名女播音员文碧玉早中晚三次在高音喇叭里用标准的城口话发布公告:“广大人民群众请注意了,为了响应“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号召,明天上午十点钟,我县新建的防空警报台将进行首次防空警报演习。希望广大群众在警报演习过程中不要惊慌,就近选择安全地点隐蔽,听从执勤人员的指挥,直到警报解除。”
演习如期进行,前后拉响了三次警报。全城的人都积极参与、配合了这场城口历史上旷世空前的演习。警报呜呜呜地一响,满街的人就像敌机来了,大轰炸真的降临一般,惊慌失措,呈鸟散状。
据说有个赶场的农民不知道是在练习,吓得连屎尿都拉到裤裆里了。还有个胖子听到警报声,情急之下钻进别人家的鸡圈,拉都拉不出来。
县武装部地处城墙西南隅,里面古树参天、花草繁茂,几幢砖混结构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绿树之中,武装部大门临街,进门是一道20米左右的陡坡,上完坡便是一个巨大的院坝,家属院就在这里。
武装部是军事机关,上班的人都是现役军官,家属、子女都是随军来的。一般的军人在这里都呆不长,三两年就要调配换房。所以进出这里的都是些陌生的面孔。军人们来自五湖四海,操着南腔北调,进进出出精神抖擞。
部领导和科长们相对在这里要呆得长久一点。武装部的部长或政委其中一人要进入地方党委常委,或者兼任县委副书记,而县委书记要兼任武装部的第一政委和武装委员会主任。
在城口人眼中,武装部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神秘岛。大门口有军人值守,不能随便进入。大门进去是一道上坡,阻止了人们视野的延伸。武装部门口立着一块“军事禁区”的牌子,凡要到武装部办事,都必须先在门卫室进行填表登记,确认身份后再等候相关人员前来带领。
武装部大院里的孩子多,但他们也喜欢和土城的孩子们一起玩耍,他们进出自由,土城的孩子在他们的带领下也可以进入武装部大院。值班的军人谁也不愿去惹这帮首长的少爷、千金。他们清楚得罪孩子们就等于得罪他们的父亲,得罪他们的父亲等于找死。更何况这些孩子们进进出出无外就是躲躲猫猫、串串门儿,有什么大不了的。
武装部左侧是一个古老的院落,里边是一个很大的天井,天井里假山喷泉相映成趣。里边住着李姓、罗姓两家人户。院子里有一个叫李伦二的理发师傅,手艺非常好,尤其是他修面的技术十分精湛。他的刀子可以在眼睑上、鼻孔里、耳洞里清风似地行云流水般的操纵。县委、县府和武装部的官员们都喜欢找他理发、修面,由于他是家庭理发室,一般理发都要预约、排队。
那时候都管理发师叫剃头匠。也有人戏称刀儿匠。当然城口人把杀猪、杀牛、骟匠也叫刀儿匠。李伦二这把刀儿可是在人的脑袋上游走的。
朱胡子剃须修面都是李伦二免费承包了的。他离李伦二的院子很近,朱胡子一般是在李伦二空闲时间找他修理发须。
李伦二和毛三娘是血老表,所以把朱胡子也是叫表嘎公。今天中午,表嘎公又来修面,正好黎中邦落坐,围上围布,黎中邦是从镜框里看到朱胡子的。他平时见到朱胡子总是很客气、礼节性地打个打招呼,现在他佯装没有看见从他背后的门厅走进来的朱胡子,他闭上了眼睛。
李伦二见朱胡子进来,连忙打招呼,“表嘎公,您稍坐一哈,我给黎书记修个面。”朱胡子一听说黎书记,就绕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黎书记,你也来修你这张人脸啊?”
黎中邦知道迴避不了,睁开眼睛笑应,“朱常委也来修面?我修完您就来。”
朱胡子说:“不急不急,我这个政协常委可比不了你这个县委常委、副书记。黎书记面子大,脸皮厚,慢慢刮、慢慢修。你修人。”
黎中邦一听这话明显是讽刺加挖苦了,但他又不可能以牙还牙去接这个百岁老人的招,只好敏而守之当宽片片面吃了,还连说了三个好好好,继而又闭上眼睛。
朱胡子可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想起毛三娘给他述说的遭遇,看到眼前这个加害于她的人,气不打一处来,他见黎中邦居然闭目养神,显然是没把自己看起。他重重地在黎中邦肩膀上拍了一把,说:“黎书记晚上不睡白天睡什么觉啊?晚上都去想整人的怪经去了吧?”
黎中邦知道今天这一关躲是躲不过了,他睁开眼睛,满脸堆笑,“朱常委真会开玩笑。要不,您老人家先来,我让您先来。”
朱胡子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位置我不敢坐。你屁股坐了的地方我也不敢坐,毒性太重。我只是想提醒一下黎书记,男人在世界上有三认:一要认天地,二要认父母,三要认兄弟。再就是男人在世界上不要欺负女人和小孩。做事莫做绝,还是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人在做天在看,头顶三尺有神明。我说的什么意思你心知肚明。我已是一百来岁的人了,看的事多了。凡事都是有因果报应的。你好好坐着修面,屁股坐正,慢慢刮、刮干净。”
朱胡子说完,转身离去。
黎中邦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他的脸色青一杠红一杠,面部肌肉不停地跳动,李伦二的刀口感觉到这种跳动,锋利的刀片把这面部表情里复杂的情绪传递给正在操刀的李伦二,他的刀子在黎中邦起伏的面部神经上游刃有余,但他自己的面部表情必有保持纹丝不动的稳定,他不能让这个本应恼羞成怒的人从镜面中捕捉到任何幸灾乐祸的蛛丝马迹,如果这种牵怒成立,那将是灭顶之灾。尽管,作为毛三娘的血老表,他的内心也跟着出了一口恶气。
这个世界就是一物降一物,面对百岁老人朱胡子玉的责难,黎中邦除了难堪,也引发了他内心的一些反思。其实那些话都是切中肯綮的,也是替天行道的话。他暗自庆幸这个曾经连法场都敢劫的好汉没一时兴起夺过李伦二手中锋利的剃刀在他的脖子上一抹。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还在。一阵冷汗从背心渗了出来。
黎中邦突然想起了正在服刑的黎中江,想起了这个曾经在他刚退伍来城口时经常请他到家里吃饭喝酒的兄弟。回想起来,这个兄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木匠,也不曾危害过谁,招惹过谁。更没招惹过、妨害过自己的仕途。当年那个强奸案中的谢碧兰无疑是刘大汉屈打成招,当然刘也是因为自己的暗示。现在不知是境界提升还是良心发现,他开始后悔自己的恩将仇报,悔不当初对黎中江的加害。他觉得朱胡子的话像一副泄药把他心头的多年的积火一下子排泄出来了很多。但是,一个人的善与恶都不是一时半会积攒起来的。可以肯定地说,黎中邦在面对自己的仕途问题上,除女儿以外他仍然是可以六亲不认的。而唯其这除此之一认,可以确定他内心深处善意尚存。一个尚未完全泯灭良知的人,一息尚存就可以捂热自己的天良。于是,我们没有理由去拒绝即将死灰复燃的良善。
黎中邦从李伦二的理发室出来,沿着刚才的思路向前走,脚步不知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径直走到了王小毛的相馆。
王小毛见黎中邦进了屋,依然很尴尬,手脚无措。黎中黎自己在摄影棚前面的凳子上坐下,说:“来,给老子照张相。老子刚去剃了头、修了面。现在可以照一张洗心革面的革命照片了。哈哈哈!”
王小毛感到纳闷,这个未来的老丈人最近一反常态,主动出现在自己家里两次了。他从来没有设想过被这个“铁面包公”所接纳,他以前想得最多的结局就是被这个老丈人找个罪名再送去坐牢。但随着他对黎黎感情的加深,他又想到过带着黎黎私奔,去云游四海。但想到含辛茹苦的母亲,他又茫然了。
上次黎中邦突然出现在团年宴上,今天他又来拍照,这绝对不是偶然。王小毛的定式思维已经把他引入了牛角尖。他不敢也不可能去设想这个父亲由于对女儿的爱而正在将这种爱升华并正在逐渐向这个女婿转移。
正值中午吃饭的时间,黎黎提着一大袋从国营食店买的肉包子回来,她看见父亲竟在这里坐着照相,喜出望外。她拉着父亲撒起娇来,“爸,就在这里吃饭。小毛,赶快去河街吴翠花新开的川菜馆炒几个菜回来。”
王小毛见黎黎回来犹如见到救星,他连忙去厨房拿了两个盘子下河街炒菜去了。
黎黎笑问父亲,“爸,我觉得你已经开始喜欢小毛了,是不是?我说王小毛是个很好的男人,你还不信。”
黎中邦说:“你要往火坑里跳,老子还不陪你赴汤蹈火吗?黎黎,我看啊,王小毛不能就老守着这个相馆了,得找个正当的职业。”
黎黎跳了起来,“爸,你太好了。这事就交给爸爸您去办了。”
黎黎伏在父亲的肩膀上又撒起娇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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