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一田，男，1958年10月生于浙江温岭，少年始习诗，企业顾问、专栏作家、人文田野观察者。著有诗集《边走边唱》《然后》《太平街以东》《身体史》。1994年第三届柔刚诗歌奖主奖得主。
二月
弯下腰的野草
避开风，一只手拨开惊蛰
另只一手写下诗行
他活成自己，低下去的头
面对内心。旧时光已止血
春风则将盐巴融化
像海水涌向陆地，焚烧过的木柴
又燃烧一遍。因贮存
和驮运的缘故：生于暗夜
又把自己还给暗夜
就这样躲避半生，那名九十多岁的
和尚，忍掉了自己一生。
2023.2.18
交替而行
冬天尚未过完
想象的春雨已把你花了出去。
雨落如铁
素面相逢的雨花
没有姓名。记得小时候的
水田里，退着走插秧
弯着腰到头。拥有稻田、溪流
和山丘的家园，失去清明
留下了荒草
或炭灰。时令一再手起刀落
美人树未谢，枇杷花又开，身上的逝者
在行走。枯叶漂河面
新芽往天空，连接它们之间的
咀嚼交替而行
水与火，隐身在落叶中。
2023.4.19
此岸
上邪。
天台山麓，倾向东海：
三门湾、白沙湾、台州湾、隘顽湾，以及乐清湾，
是衣襟；
群山间的旱地沼泽，灯火逶迤，
人头攒动；
海岛为纽扣：蛇蟠岛、东矶列岛、大陈岛、一江山岛，
黄礁岛、积谷山、三蒜岛、石塘好望角，
玉环岛、大鹿岛，以及披山岛。
天苍苍海茫茫，
波涛奔涌，台风呼啸，
缺席者之存在：有如闪电盖过陆海空。
2023.9.6
秋浦歌
远眺河流，发现白云
像梯田上的秋棉
连起数条山脉
到近前：村庄被悉数掳走。
河流已过去，迟到的
波浪容颜不改，她洁净的身体
散发着腐败气味，廖杭河
源自清城村天子地
经坑口行田，由范塘入锦江。
这条索道之河
以折叠的方式蛰伏山间
而你的叙述一再淋湿自己。
2023.8.6
群山
此时太阳西斜
树叶之间的缝隙光线斑驳
山岗渐渐黯淡下去
已习惯删繁就简
名相非相；月光却坚忍
涧溪水翻过来，又倒了过去
如是者反复
迷失在自己的前额上
我写下的是偏见、废话，和败笔
从未实现让叶子由黄转绿
以及任风先走的初衷
2023.6.23
风吹来
阳光仁和的时候
秋天便到了，秋果最美的模样
不在枝头，是落下时
快着地的刹那。风吹过来
植物依旧很少说话，动物们还是
喋喋不休，我已忘了
父亲的忌日。吹过来的乱风
唤醒残存羞愧
秋叶所发现的诗意
被带走，我的失忆症正在加重
2023.9.12
火焰
雪在飘，他所认为的
并不是你的期望
你的无为，正是别人的有为。
有序排列植物
是动物的一种梦想
季风很努力，城与市一同植树种草
楼宇之间的些许空地
愈发众生模样，它们脾气一致
性格趋同到迷路。
夜本来在，但你一转头
它便藏匿了，父亲加诸于我的姓氏
将山脉变成江河
又把河水分开；风无痕
雪在双眸里漫天而下。
2023.1
白水河拾遗
中流。巨石。
雪浪翻身而过。乱石堆
横站。河道上的风
粉身碎骨。湍急洄流侧身而过
犬牙交替中
埋伏着一支队伍。
先变脸，靛蓝转浑黄
旋即破堤而出。徒步跨过平原
穿过大海。赶走了
星辰，还要穿越太阳系。
堤岸外，没跟上洪水的鱼虾闭不上眼
失去双亲的
幼童。洪水虚晃一枪
烟岚裸奔，溢出来的气势
漏到天外去了。
2023.8.11
蚀
在弯曲的河道上
以闪电歌唱，一场来自前生的
大雪，变成暴雨
一步步退回到大海。
梦径给河面划一道囗子
河水很快又合上，幽暗中
迸出来一道光，旋即被无边的黑暗
吞噬，像世界回到初始。
活着就是燃烧本身
风吹起的声音
深不见底，你自己的
目光抵达之处，即为命运。
2023.11.7
妄念
风过无痕，河流
灰茫茫。砂砾去别的地方蛰伏
为了生存之故，他一再
宽恕了自己。从螺屿
到马公桥，山溪到太平街的小径上
听不到布谷。人皆草木
一心向下，便可能变成葱郁
若悟得，到处是故乡
而我即是你。让无雪的地方发生奇迹
地球的那一面转到这边
福州下雪，广州下雪
海口下冰雹；时间就此开始飞翔
人世终于冰清玉洁。
2023.11.26
走袁州
春深。雨不歇
乍暖还寒。与少年足迹反向而行
由海湾上溯，抵廖杭河。
绕道去了仰山寺
水口村头，西瓜卖6元一斤。
白茅洲东溪便利店
或槽上，也可能是白杨寺
豆角一斤9元。碓前组
有人未向宗祠交纳份子钱，干部
罚他家不许走村路
方言的力量旌旗猎猎。
舍弃语言拾起风，犹记得牟溪出槽头
白水隔书堂，蜀江以下名锦河
分别去往更沧桑的江流
逝者，如斯夫。
花去半天，跑遍袁州城
除了北面张家山，其它若干
站点没记住。
往街边公园一角落
花5元剃光头发，天地不仁
万物为刍狗，祖籍地依然烟雨苍茫。
蜀江未知咸水歌
黄源、深塘、奇枫、西门渡
大水在火焰中升腾。
接下去，又会是旱季
河流将再次面临丧失反刍的能力。
一一欲成水者，莫与树争
欲成草者，莫与石争
滔滔袁河如被捆绑的枯瘦父亲。
构云公始，几十世先祖在此地明明灭灭
现在我打个转即走。
走袁州，走袁州，童年始离别母亲
伴牟溪捱过12个年头；彼处
人以只论，日以年计
眼里的梅红，早已被风雪掳走了。
2023.8.21
克服
沉默的秋天
不住相，坚韧秋黄
纷纷卸下了历时性眺望。
那命带华盖者
目睹了局中人的破灭
一丛树叶悻悻然。一个人是灌木
也可能是乔木
风雨大抵更看好它泛黄的部分
但爱情只是一场错觉。
电信唤起的兴奋里
你遇见的所有人，都是自己
而事物在被说出之前
是不可言喻的
像河山之初。你与他能否在自己身上
克服时辰、年代，名声
不动产，可能的风暴
冰雹；乃至月色、椰影，和涛声？
2023.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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