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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一田:候鸟是云朵的伴侣

2022-07-11 08:38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彭一田 阅读

彭一田

彭一田,男,1958年10月生。独立诗人。出版诗集《边走边唱》、《然后》、《太平街以东》,1994年第三届柔刚诗歌奖主奖得主。

 

1

我独自在云朵之间飞过,你可能看见了我。我飞翔的速度并不快,大多数时候是徒手的,一般情况下我只用自己的脚力,并不借助于其他机械工具。天空辽阔,你有看到其他的鸟在飞吗?那些结伴而行的侯鸟,有时会占据天空的一角,它们一窝蜂地来和去,绵延在我的周围,或者离我较远的地方。你知道它们都曾飞过哪些地方,以及它们现在的位置分别是在什么地方吗?我是大致清楚的。我在飞行中,能看见远处无数的鸟群在飞翔,间或,我会注视它们的动向,因为它们和我是同类。这些鸟儿并不都是成群结队,也有不少象我这样单个儿飞的,它们大都自由而率真,视性情为生命本身,这些单飞的鸟因特别富有诗意而得到了我更多的关注。是的,你清楚诗人和候鸟都在同一个家族中,彼此可能都是堂兄妹之间的关系,尚未出五服。

相传鸟类起源于南方的热带森林,随着种群扩大,迫使部分鸟类向北方迁徙,以满足食物和繁衍的需求。它们每年过冬时飞向南方越冬,春天时又从东南亚,新西兰,澳大利亚启程,飞向遥远的北边,这就是侯鸟的来由。候鸟史诗般的大迁徙,它们的生命岁月本身就是迁徙。候鸟有节律地在空中变幻队形,舞动穿梭,此起彼伏,划过流星,在太阳和月亮下一次又一次起落,最终到达阿拉斯加、西伯利亚等繁殖地,然后又返回,然后又再启程。他们在漫长的旅途中以平均时速60公里飞行上万公里,途中在为数甚少的驿站歇息和补充能量。鸟群在接近雷州半岛九龙山这样的永久不变的驿站时,时而呈巨龙状,时而散开如群星,时而如升腾的烟雾,或者翻转的海浪,人们称之为“鸟浪”。这“鸟浪”就象是我们这个国家的春运时节。是的,你也一样,每到春节时会回一次北方的老家。

把生命交还给大自然,融入生生不息的流转中,我想说,身体是它自己的一半,另一半就是它的飞翔,两半合在一起,方组成了完整的生命。现在我徒步在丰饶的九龙山区域,九龙山在国际上的知名度首先是因为水鸟。九龙山是东亚一一澳大利亚西迁线上的必经驿站。迁飞区包括22个国家,从阿拉斯加和俄罗斯远东地区向南经东亚、东南亚延伸,直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每年上亿只水鸟,分属250多个种群,包括36种全球濒危物种和13种近危物种通过东亚一一澳大利亚西迁飞区。迁徙期间,这些水鸟需要依赖一系列优质湿地休息和觅食,积聚能量,以便完成下一阶段的旅程。

迁飞区范围内的国际合作对于迁徙水鸟及其赖以生存的栖息地的保护是至关重要的。因而在九龙山,普通的草木也变得富有诗意,何况这里还是国家级红树林湿地保护区,和雷琼世界地质公园的组成部分。

2

那天下午,我走在九龙山的星岭上,边走边看山岭上的那些具有华南地域特色的庄稼,甘蔗林、香蕉树、波萝和花生是这一带主要的农作物。它们都是翠绿的颜色,甘蔗林更苍郁。离星岭不太远的地方有一家老牌的国有农场,叫收获农场,流向大海的湛堰河是要先经过那里的。听说后来有不少人离开那里进城了。天上的白云离这里的农作物很近,离我也似乎不太远,它在聆听和接受天空的真谛的同时,将风雨源源不断地传达给大地上的植物。风时刻有,雨经常有。而天空则一如既往地敞开心怀,等待着候鸟的飞临。太阳西斜很久了,但离落山尚早,而月亮便已迫不及待挂上了半空。矮矮的月亮比山岭上的那株桉树要低多了,时不时地有鸟儿从附近的天空缓慢飞过,我能清晰地看到它们的模样。月亮挂得那么低,鸟却飞得很高,看上去它们巳经远远高过了月亮。

单个的候鸟展开翅膀在月亮下面悠悠地飞啊飞,它打着巨大的弧度在一圈又一圈地飞,看上去好快活哦。候鸟在涣散的云朵之间悠闲穿越,它们随心地栖落到那些比云朵低很多的树冠上。山岭上的那些树冠与树冠都挨得很近,远看象是一座座山丘倚在落日时分的地平线上。又像是几位老农分别坐在自家的篱笆院子里,缓缓吸着水烟,他们的身后正炊烟袅袅。

飞鸟们有的是黑灰色的身子,在蓝天下显得格外突出,有的是白色的翅膀,显得比云朵还要白。这些鸟色彩分明,有着十分醒目的辨识度。夕阳下,不时有单飞的候鸟在超低空缓慢飞行,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此时飞过来的一架飞机,也象一只鸟,银色的机身在夕阳的反光里,很象一只白色鸟。

此时,我也是单飞的鸟,在山岭上的泥路和树冠之间信马由缰。月亮也离我很近。和那些飞来飞去的鸟不同的是,返程时我是朝宝林禅寺走,蒙寺里的师父慈悲,这些天我是在那里安顿的。候鸟们有的飞向山岭上的杂树丛,有的则是飞向洼地里的大片湿地红树林中,它们要在那里歇息过夜。在山岭上的树林里歇息和在洼地红树林里歇息,这通常是林鸟和水鸟的一种区别。林鸟一般是留鸟,水鸟则是以候鸟居多。这里的山岭是星岭,每当晨昏之际,鸟鸣众多,犹如农人荷锄归村。

时值夏至,太阳的光照几乎直射雷州半岛,这是极其具有标志性的一天。因为夏至是太阳的转折点,这天过后它将走“回头路”,阳光直射点开始从北回归线向南移动,北半球白昼将会逐日减短。北回归线是23°26′,而九龙山所在的雷州半岛,位于北纬21°15′~21°20′,这距北回归线还是有点距离的。

3

九龙山是国际候鸟迁飞区内的必经之路和重要驿站。包括在东北地区、华北东部繁殖的候鸟们,沿海岸向南迁飞至华中或华南,甚至到东南亚各国的;或由海岸到日本、马来西亚、菲律宾及澳大利亚等国越冬的,九龙山湿地都是它们必须经停的地点。这里的湿地红树林内潮沟纵横发达,河口两岸滩涂广阔,有丰富的底栖生物作为饵料,是候鸟们理想的栖息和觅食地,是重要的能量补给地,是国际上公认的和重点保护的湿地红树林区域。

九龙山位于雷州半岛南端,而雷州半岛是在祖国大陆的最南端。你知道的,我在这里住下来的初衷是因为想看鸟,想听到多彩的鸟鸣声。但现在不是候鸟的迁徙季节,月岭这边的湿地红树林现在主要是由各种鹭鸟栖居,那天从湛江红树林保护局里下来巡视的小何说,这些鹭鸟有相当部分已成为了新的留鸟。月岭是一座山包,比另两座和月岭呈南北向一字儿排开的山包要高大许多。另两座山包分别叫日岭和星岭。日岭在中间,北边是月岭,南边是星岭,星岭上分布着茂盛的原始次生林,这些是留鸟之所以栖居于此的良好自然条件。

4

我是在一个路口遇上你的,二妮。象平时那样,我本来不发一言也就过去了,互联网时代的各种微信群,要比天上飞过的那些侯鸟多多了。人们说,那些好热闹的帅哥美女们在互联网的喧哗中失去的只是锁链,而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微信群有一种虚幻的繁荣。但现实中,人们对经过具体的路口时所碰到的许多人与事,持视而不见、或一闪而过的态度是正常的。这个世界人太多了,各种路口时常拥挤不堪,那怕在小镇上,比如温岭的鞋业小镇横峰。上海那样的特大城市就更不用说了。因为生活的紧张与匆忙,人们通常不愿、或无法待在屋里,在路上奔忙成为这个时代的习惯,于是各种嘈杂的路口成为一个具有时代特征的重要隐喻。现实的路口也意味着行走的人变作飞鸟的梦幻产生,尤其当拥堵每每成为路口的代名词的时候。

候鸟具有穿越辽阔时空的本领。石塘小镇、大连广场、宁波机场、雁荡山农居,这些地方我们都曾驻足,我们在那里补充能量和玩耍嬉戏。去年,那个春意盎然的季节。这些地方都在海岸线上,雁荡山也是离海不远的,就在乐清湾的南部。乐清湾北部的一条叫江厦的老街,是我的出生地,我带你那里去看过的。原来那里就是码头,舟船可以直扺温州,现在那里离出海口要远多了,原因是多年来政府向大海要土地,在那一带修筑了拦海堤坝。并且还在距出海口更近的另一个乡域内修筑了潮汐电站。现在的江厦老街和内陆的乡村景观基本没什么不同了,在那里来回飞翔的大都已是林鸟,也就是留鸟,侯鸟恐怕是很少了。但在不内行的人们看来,它们都是鸟类,无须作更细一些的区分。

我的父亲是一只候鸟,从遥远的江西到浙江,在江厦街觅食、栖息,并生下了我。我在那里长到6岁,之后随父亲的工作调离到另了一个乡镇,开始上学。9岁时,我从留鸟转变成一只候鸟,而我的父亲则从一只候鸟被变回了留鸟。二妮,这些我曾和你说起过的,当时我看见你的眼睛里泪光闪闪,在我对身世的叙述里。我开始相信爱是一种缘,它应该是前生注定的。我写道:“那一天路口,我与你突然相视/很快你就低下了头/我也低下了头。”这是《身体史》中的几行诗。接着,我们去了离老街不远的明因寺,并在第二天去攀登楼旗尖。

那是多么快乐的时光啊,万物生机勃勃。时值春夏之际,作为候鸟的我们在石塘小镇吃渔家海鲜饭,在大连的青年旅舍自己下厨做饭,从超市买来的新鲜春笋,我做了一道杭州菜油焖笋。春笋是南方的特产,我是南方人,这一年却是在北方的大连首先吃上新鲜的春笋,你说这是多么神奇的事。哦,我记得最深的,还是在楠溪江的竹筏上,我们一起朗诵“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天气时而细雨,时而晴朗,像一个顽皮的孩子,我们也是,撑筏的艄公看着我们天真烂漫的模样,也乐了。二妮,你还记得那些幻美而亮丽的场景不?

那些天里,我们是从留鸟转变过来的候鸟,我们学着迁徙的飞鸟,不是沿着海岸线飞,就是朝着大海的方向飞,但事实上,我们离真正的大海还很远。可是,那作为候鸟迁徙的大海的背景和飞翔的路径,曾被我们眺望和遥想过多次:生长在热带亚热带区域的红树林,在大海边垂手而立,它们忠诚地等待着候鸟的降临。

5

通常飞鸟是随心所欲地在淡然的云彩之间穿梭,不大可能在乌云到来时进入其间的,除非情不得已。乌云覆盖的天空是另一个世界,乌云是另一种云,它具有某种“突然”的性质,不是飞鸟在日常生活中的伴侣。但是乌云昭示了天空丰富的内涵,天空那难以对众生言说的一面,往往会通过乌云呈现某种暗示。不过,大多数飞鸟在乌云到来时并不会惊慌失措,它们有纯熟的应对手段,就像人类会盖房屋应对天气的变化。那么,每当乌云汹涌而来的时刻,飞鸟们会栖息在何处呢?红树林。对了,这是个位于风云前线但又是最适合飞鸟隐身的地方,在乌云和大海之间,生长在湿地水岸的各种红树林就是绝佳的堑壕,飞鸟居于其中,进退有据自如,去留两相宜。但是,以前在温州地区以北的潮间带是没有大面积红树林的,因为地理纬度的原因,红树林是热带和亚热带的滨海潮间带植物。

亿万年来,飞鸟迁徙的线路是固定不变的,从南而北,又从北返南,在逐水而居的同时生下它们的后代。因而它们的家园也只能是安置在它们迁徙路线的驿站上,比如九龙山这样的湿地肥美,水草茂盛,树林多姿的地方。飞翔是鸟的天性。湛堰河是九龙山湿地的唯一入海河流,总称叫潮落港,两岸红树林是水鸟的天堂。湛堰河在月岭前的仙女池叫月岭港,在入海口的那头叫英楼港。湛堰河的源头是在收获农场那头的东风水库,毗邻徐闻县,有内业人士说,湛堰河的上游具有旅游漂流的开发价值。

在夜间,鸟也熟睡了,林间静悄悄,万物各安其命。我也是热爱睡眠更甚于飞翔的,包括白天必不可少的饭食,有时我可以省略。我的本性是一株植物。夜晚是植物的天堂,我想鸟在白天是动物,在夜间则是植物。我睡下了,在白天曾有过的,对天际线的质疑也不再打内心提出来,夜晚的熟睡和白天的饭香一样,都是生活里美好的依恋和回味。一些鸟在夜晚的鸣叫同样令人心醉,有助于人类入梦。我是说,候鸟在经过漫长飞翔后,凭籍黑夜安歇的重要性亦丝毫不亚于白天的饭食,而更多的诗意将会在黑夜掩护下的梦境中涌现。在那时,花开有声,鸟过无痕,比如在夜间开放、白天闭合的玉蕊花。

羞于直白地说出真相,或者说以另一种方式说出事物的存在,这应该是诗人产生与存在的主要原因。但诗人的初心并不是要掩饰真相,而是相反,向天空敞开心怀,就象那些飞过蓝天的侯鸟。它们面临的所有问题只是以何种路径飞越大海,通过天空去完成人生中一次又一次的迁徙。是的,人生的重大问题也是迁徙,甚至可以说,就是为了迁徙,候鸟才来到了世上。我想说,人生的历程丝毫不亚于鸟群万里迁徙的惊心动魄。天空有行云流水之美,鸟在其间飞翔。而仔细听上去,鸟类的鸣叫声是不一样的,我觉得林鸟的声音是混浊的,而水鸟的鸣叫则清亮、旷达。

刚刚飞过去的那一只是什么鸟呢?在不同的地域,根据候鸟出现的时间,还可以将候鸟细分为夏候鸟、冬候鸟、旅鸟,和漂鸟。对候鸟更为规范的称呼是水鸟,飞鸟是对鸟类笼统的俗称,当然这是鸟类学家的工作,我不是。我是说,作为鸟,它一生在天空的飞翔是注定的,这不是问题;如同性爱是爱情的应有之义。问题是在于爱出于激情的本质意义在何处,以及爱情对人的解放的可能性有多少。爱情是生活解放的一种动力还是人生本身的目的,就象云朵是水汽做的,水化为汽,云朵是可见而不可触摸的,哪怕它看上去是一种柔软的真实情状。云朵是水的过程还是水的目的呢?而飞鸟却是真实的存在,它飞过大海和山岭上的丛林,也飞过我们居住的那个城市,真实地栖落在我的身旁。

和候鸟一样,云朵也在不断地飞翔,而且是以比候鸟更为复杂的形态。正是在这一点上,飞鸟和云朵达成了高度的吻合,成为伴侣。云朵是时隐时现的,它变化多端,形状各异,这倒是在另一种向度上衬托了天空的无边法力。实质上,云朵和飞鸟都是天空的孩子。我这样表述,象是在飞鸟之外谈论天空,甚至在岁月之外谈论命运,我似不应该象以往那样,只强调飞鸟而忽视云朵的。如同飞鸟,云朵也是天空的组成部分。是的,云朵从来不是孤立的事物,每一片云朵都有它从地面到空中的细致曲折神奇美妙的历程,尽管它一生都承受着水的宿命。

6

站在星岭的山顶上看,九龙山景区象是一朵面朝大海盛开的花朵。花瓣的梗脊在东南方向一字形排开,分别是月、日、星三支大花梗,距离更远些的地方叫将军岭,它在西边构成了另一支花梗。从月岭到星岭的花瓣左边依次是月岭河、仙女池、石壁瀑布和瀑布峡谷,还有居于星岭和将军岭之间的山坳上的宝林禅寺;右边是众多的“虾塘”“洼地”,和婀娜多姿的湛堰河。湛堰河的入海口是英楼港;星岭到湛堰河对过的英楼岭之间的那片辽阔“洼地”,就是这朵盛开之花的花蕊部分。其间的美丽泽国生长着种类繁多的红树植物,无数水鸟据此栖息在那里。景区15公里长的湛堰河的黄金部分也在这里,可以说湛堰河最美的区块就在这一带的“洼地”里,在这朵花的花蕊上。在自然保护区设立之前的那些年里,农民开挖的虾塘将湿地上的原生态红树群落碎片化了,打从保护区建立后,经过有组织和有规划地不断对湿地进行养护和管理,红树林的碎片化状况已大有改善。鸟岛和“观鸟屋”就在月岭的那头,每当晨昏之际,鸟儿在湛堰河滩涂和山丘般的红树林冠项上纷纷起落,如万人广场上的列队和编舞,场面十分壮观。你如果是在春天或秋天来九龙山,所看到的将更加动人心魄,那是候鸟万里来回的迁徙旺季,天空的草原上万马奔腾。

在幽然的原生态红树林丛间里,数以千万只计的国家级保护飞鸟在这里觅食、栖息、散步、飞舞,它们美丽迷人的身影与海水交相辉映,构成一幅富有诗情画意的“鹭舞图”。细致一些说,栖息在月岭的飞鸟包括了大批候鸟和少量留鸟,滨海湿地和湛堰河沼泽上的红树林湿地是候鸟的地盘;星岭上的林丛则是留鸟的地盘,少有水鸟在那儿栖落。九龙山国家湿地公园有不少国际共同保护的候鸟,其中列入中日候鸟保护协定的有87种,列入中澳候鸟保护协定的有38种。这是构成九龙山享有较高的国际知名度的一个要素。而九龙山还拥有千姿百态的山间岩石,它们是火山遗迹,是自然遗产。这里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雷琼世界地质公园的组成部分,这是构成九龙山国际知名度的另一个要素。

在我看来,整个九龙山景区象一只女式高跟凉鞋,前脚掌和足尖部位粘满了泥巴,湛江红树林九龙山国家湿地保护区的主要内涵都在这只凉鞋的“前足掌”的部位。这只凉鞋的足跟部位是湛堰河的入海口,就是安园岭以远,在井仔村那头,对岸是英楼村的海口位置。鞋上的泥巴有火山灰的特有粘性,轻易抛不掉的,这是我的亲身感受。今年正月初十,我随几位文友初访九龙山,走在雨后的湿地圩堤上,灰褐色的泥土非常粘鞋。它们原来是浸润在海水中的,亿万斯年从没经历光照,现在被捞上来构筑为堤路,才见到了阳光和风雨。它们才有机缘经历日晒雨淋,我想等过若干年后,这些泥土的颜色也有可能会转变成九龙山山岭上的那种土黄色的泥土颜色,那种泥土非常适合种甘蔗、香蕉、波萝,和花生。不过,这事具体还得问地质学家,我们有时只是抽象地去理解“沧海桑田”这个词语。

从河岸和滨海湿地往上看,整个九龙山庞大而亲和,望不到边;从山岭上往四周看,九龙山就是个大平原,一望无际的农作物随风摇曳。甘蔗林、波萝地气势非凡。九龙山这一带不但容纳了数个行政村镇的辖地,而且还是一个历史悠久的省属国营农场的作业区。这个农场不小,据说过去这一带都是亚热带森林,后来是部队成建制地驻扎在这里开采,开辟为农场。我觉得完整地看,九龙山是非同小可的。整个九龙山系位于潮落港,东濒大海,南经收获农场接徐闻县,西北连英利和调风圩与雷州半岛连成一片,琼海铁路穿境而过。而整个雷州半岛区域的内陆横贯面在120公里以上,从南边雷州湾的潮落港,到北边纪家镇辖区的濒北部湾小渔村。如果从南边的东里小镇算起,路程则更长了,我在百度上查到这个小镇位于雷州半岛的东部,这是属于东海岸的一个小半岛。我现在还记得那次护林员小潘带我去看东里小镇,那里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菜市场副食品丰富,街头的多个摊点上挂着烧猪分割售卖,烧猪的颜色十分诱人。

作为一名徒步者,我是无法走遍整个九龙山系的,所以我能了解到的九龙山只能是有限的,如同我在这里所听到的鸟鸣也是有限的一样,包括关于九龙山那些历史悠久的神话传说。九龙山的内涵异常丰富,不是走马观花就可以完成对它的了解,包括水鸟、红树林、湿地、火山遗迹,和宗教文化。我当然无法仅凭鸟鸣声来辨别和理解它们的内涵,通过鸟鸣声来辨别自然世界,恐怕是属于鸟类学家的工作。但通过各种不同的鸟鸣声来想象侯鸟的身世和历程,以及它们在飞过蓝天时,和云朵相伴的那些温馨时刻,包括它们与人类的隐秘关系,这应当是诗人必要的工作,它们从属于心灵的想象性开拓。我相信飞鸟是人类生存现状,和未来展望的一种美好的观照,如果世界上没有了飞鸟的形象,人类将会变得孤寂,精神萎靡不振。简言之,吃完饭去听鸟叫,应该是属于人类需要去做的工作之一,而不止是鸟类学家的“专业”范畴。我是说,一个自命为诗人的人文田野观察者独自去听鸟的鸣叫声,是一件重要的工作,它可能关乎全人类。而他之所以自命为诗人,来自于他内心对待世界的一种“平等心”;他认为人类也是自然的孩子,与天地对话的人类,更应该是富于诗意的。

7

水鸟是指在生态上依赖于湿地,即某一生活史阶段依赖于湿地,且在形态和行为上对湿地形成适应特征的鸟类。它们以湿地为栖息空间,依水而居,或在水中游泳和潜水,或在浅水、滩地与岸边涉行,或在其上空飞行,以各种独特的方式在湿地觅食。无论它们在湿地停留的时间是长还是短,是日栖还是夜宿,是嬉戏还是觅食与筑巢,湿地水鸟在喙、腿、脚、羽毛、体形和行为方式等方面均会显示出其相应的长期适应的特征。热带和亚热带的潮间带湿地是红树林赖以存在的疆场,而水鸟则是红树群落的精灵。

湿地占地球表面接近7%,被环境科学称为“地球之肾”。有湿地,才会有红树林植物的存在,也因为有了红树林,才会有无以计数的水鸟来到这里觅食、嬉戏、栖息,它们征程万里,去了又来,来了又去,年复一年生生不息。湿地是多样化的,专业上通常把与红树林有关的潮间带湿地,称之为红树林湿地,以示与其他类型湿地的区别。水鸟之于红树林湿地的关系,像不像情人之间的关系呢,二妮?我想说的是,很多时候水鸟作为我们内心的翅膀,在代替你我飞翔。是的,从大地到天空,飞鸟连接起其间的许多事物,它们把阳光牵引过来,不仅照临琐碎的生活,而且引导人们按照自己内心的抉择冲天飞起,去拓展自己人生的地平线。我后来了解到,在适合的生境条件下,候鸟和留鸟是可以互为转换的,这像人类,也是逐水草而居的。在当下这个不是迁徙的季节里,栖居于星岭湿地上的部分鸟类也已经是留鸟了。这是何韬告诉我的,他是毕业于华南农大森林植保系的,在水鸟的栖居地上有留鸟来往,对我而言,是个重大发现。

红树林既是湿地的产物,又是湿地的守护者,素有“海上森林”之称。它是一种生长在热带亚热带海湾、河口滩涂上的奇特的植物群落,大部分红树随着潮起潮落若隐若现,宛若出水仙子。红树、半红树植物,以及藤蔓型的红树林伴生植物,这三者是红树林的基本形态。在九龙山湿地保护区内还生长有珍稀的半红树植物玉蕊、银叶树,其中玉蕊是海南、台湾以外的中国大陆地区首个原生地记录。几年前的这项记录在填补了中国大陆植物学空白的同时,丰富了广东的红树林品种。湿地不但是红树林的摇篮,说是命脉也不为过,红树林就是湿地的身体,是其大美身体的各个部分。

湿地水鸟在南方以热带和亚热带种类为主,它们表现为在北方繁殖,在南方越冬。在这里,二妮,我试图想表达的是,飞鸟实质上是人类灵魂的形式,和精灵的某种化身,它们和肢体上的其他要素,比如翅膀、羽毛、眼睛、喙和利爪一起成为在天地之间飞翔的生命形态;灵魂是鸟类终其一生在天空飞行的力量来源。因为飞翔,候鸟来到世界上,就像人们因为爱情,从北方到南方,从内陆沙漠,到滨海城市。按照自然法则下的生境选择,在那里,我们也有可能从候鸟变回留鸟。

8

这是一个以城市化名义大迁徙的时代,从农业到商业,以工业为介质。这个时代的大迁徙源于传统农业文明和现代商业文明的冲突与融合,有它的历史必然性。无数农民兄弟一夜间变身为工人;农民工是这个时代特有的称呼,暗合着历史转型的急促与困顿。一时间候鸟增添了无数,它们急匆匆地飞去又飞来,在老家和城市之间,在故地和陌生地之间;人们在求得自身存活的同时,陆续生下了他们的第二代。作为漂泊者的他们,其后代会在哪里上学?在何处可以参加高考?失去了作为生产要素的土地的他们,凭籍什么可以在另一个地方获取自己生存的条件?这个大迁徙时代,许多人的生存特点和候鸟的生存史似有颇多相似之处,而众多问题又是不言而喻地显然、突然,以及当然。换个角度说,候鸟的家乡到底有几个?哪里才是它们真正的家乡呢?家乡和故乡的差别又是什么?这些恐怕正是这个时代留给历史的重要记忆特征。

时代的价值取向决定了无数人的生存方式,这在乡村那些零散的老弱原住民身上也能看出来,他们虽然固守在破败的村庄上,但也十分明白要想有钱就得出去闯。有钱方有活路,因而凡是具有劳力的“好手好脚”者,如果还是呆在家乡做农活,是会被那些村庄里的留守者看轻的。这些老弱者往往左右了“村庄话语权”,他们以各自的具体神态参与了乡村“沦丧”的表达。农作物大都不太值钱,在老家做农活比不上去城里打工。而外出多年的人们为了“争脸”,花尽多年打工积赚下来的辛苦钱,在老家新砌的住房,也只是在过年那几天里回去住一下,平时都是大门紧闭的。某种意义上说,那些把尽历艰辛打工得来的钱财用于在老家新建“空房子”,也只是为了顺从“村庄话语权”,以便获取“好评”。进城打工的一代农民工们,既便赚了一些钱回老家盖起了新房,也还是处于迷惘状态一一在老家盖了新房,他们中的一些人因为来去两难而更加迷惘。

不同的生存伦理促使人们去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当作为老弱的“村庄守夜人”都在以他们各自具体的表情和言辞催促村里的少年、青年、和中年人统统外出打工挣钱的时候,意味着一个时代的转变巳在基础层面实现了它的完成仪式。相当数量的农民在事实上巳经失去了故乡,这是历史语境的一种悖谬。劳埃德·斯宾塞在其《讲故事的人》一书的前言中写道:“相对于工业资本主义的宣传,农民阶级保存着一种历史感,一种时间的经验。资本主义的兴趣是切断与过去的所有联系,将所有努力和想象转向未曾发生的未来。”他的意思是说,历史的进程已从纵向的方式转变成横向的方式了,横向的方式首先涉及到的是生活方式的改变,而农民却是保存历史感最强的群落之一。这历史感就是故乡记忆,生活方式的改变促使人们选择遗忘。而那些背井离乡的农民工最无法绕开的,正是故乡记忆,也就是说迁徙中的人们在骨子里是很难轻易忘记掉他们自己的故乡的。于是在他们那儿,日常时间和内心冲突已然成为生活里的时代背景。你看见没,二妮?无数候鸟都是顶着烈日飞上天空的。

整体地看,作为人类历史的命运迁徙,是从祖先就开始的,据说现在于南方世居的我们,祖先大都是来自山西洪洞县的大槐树下。历代以来,各种不同原因构成的迁徙路上,人潮汹涌。春天一来,候鸟们就要飞越大海,去到北方了,它们要飞过大槐树,去到更加遥远的阿拉斯加、西伯利亚。但是,有部分候鸟在迁徙的途中,如遇上适宜的生境条件,它们有可能会进行身份转换,从候鸟转换为留鸟。也有一些是反过来的,从留鸟转换为水鸟。但候鸟的迁徙带有命运的必然性,它们是在迁徙中成就自己的,以不断的飞翔来照亮自己的生命。尽管如此,那些具有顽强的记忆情结的人们在自言自语地嘀咕:这每年消失的几百万个村子都消失到哪里去了?哦,它们消失到房屋堆积的城市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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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岭上那些高耸入云的桉树林下面是茂密的灌木,密不透风,林冠绿得发黑,林鸟就在那里栖息,日出而飞,日落而归。我不止一次看到比翼齐飞的林鸟,它们或者一左一右,或者一前一后,缓缓地飞了过去,有的过一会儿还会飞回来,象是黄昏时分我们手牵着手去动车站广场散步,二妮。我也是在黄昏看到它们的,在这里。以我这个外行人所看到的而言,林鸟身体的颜色大都是黑色、或灰褐色的,而水鸟则大扺是乳白色或米白色的,这是最粗浅的区分了。还有,林鸟和水鸟的鸣叫也是不同的,听上去林鸟的啼鸣有些自恋和矫情,声音细碎温婉,声色单调,是家居的那种气质;水鸟的鸣唱则嘹亮、简洁而透明,刚劲有力,体现出行者的风格和气势。

在通往云朵的山路上,我不时能听到鸟鸣,大多是林鸟在树丛里发出的。这是黄昏时分,象是村庄里的各家各户在忙着准备晚饭时的那种烟火之语。间或有婴幼儿的哭闹声。林鸟是家园之鸟,不准备做长距离飞行的,而水鸟生来就是迁徙的命。我想这也是由它们的遗传基因决定的,包括作为导航系统的神经功能都会有不一样的地方。林鸟不出远门,水鸟则是一生都在迁徙路上。水鸟经停在这个地方,等它补充足够的能量后,会继续远行。这是没有疑问的,但是,水鸟来回都会经停这里,而且因为年年不变,这里也成为了它们事实上的家乡,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像一个小孩,每年的寒暑假都去乡下外婆家住上一段时间,长大后对外婆家就有了不低于自己家乡的感觉。用一个时髦的说法,九龙山是“鸟都”。而林鸟和水鸟类似于民族兄弟的关系,它们共同生栖在九龙山这个山川海水相连的地方,只是各自栖居的地貌和所依存的树种不同而已,但它们都处在同一片天空下,这一点是尤为重要的。

在九龙山,当我走在长满红树林的海堤上,或者走在桉树挺拔的山岭上,飞鸟们是我亲密的伙伴。我看天看地,走得辛苦。这是中国大陆最南端的雷州半岛的夏日,走一段路出一身汗是正常的。但我想每一只飞鸟都要比我来得轻松和悠闲,它们可能不会像我这样汗水淋漓,即便在烈日下飞翔也是闲庭胜步的那种。我是一只至今尚在学习飞翔的准候鸟,或者说我正在由留鸟转变为候鸟。在我看来,飞鸟比人类更为高超的地方是在于,飞鸟有更有能力接近虚无的事物,它们的虚无之美时隐时现。你看这会儿,在清脆而悠扬的鸣叫声里,它们又隐向了天空深处,渐渐消逝在天际线的尽头。候鸟们勇敢地向前方未知的天空飞去,而白云只在远处不紧不慢地跟随;白云不出声,也很少出汗一一下雨才是云朵在出汗。

和云朵一样,诗歌也是飞鸟的伴侣。泰戈尔是一名热爱大自然的诗人,他认为人类情感和自然之间是有内在联系的,或自然融入人类的感情,或人类的感情融入自然,人类是在融入自然后才能净化自己的生命的。因此,自然不仅为人类提供了比照的形象,而且还积极地协助人类抹去生活中一切分离的痕迹;情人可能会分离,但这种分离将淹没与在阳光里欢笑的绿草和繁花之下。二妮,我想对你说云朵和诗歌分别是飞鸟的两扇翅膀,她们不仅和鸟儿如影随形,实际上本身就应该是一体的。正因为是这个样子的,飞鸟才成为超时空的精灵。云朵和飞鸟都在天空的怀抱中,这话你同意吗,二妮?

那天黄昏,太阳刚下山,天就提前黑了下来,云朵终于没憋住,在起风的同时下起了雨。雨是零星的,它们一落下来,天空反而变得敞亮了。过了一会儿,雨就停了,天空又回到了高处,飞鸟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天空中。当时我在九龙山的月岭上散步,看着天空的表情就想起泰戈尔这位东方老人。是的,诗人并不是为了自然而抒写自然,抒写广阔博大的自然世界实际上是为了赋予人性极大的自由。鸟儿在天空中飞行,这暗示人类理想的却又难以企及的巨大自由;暮色中飞鸟归巢的翅膀,又会使诗人联想起人类情爱的不可阻挡的力量。二妮,我们一起来重温泰戈尔《飞鸟集》中的诗行吧:“星星也是自由、爱情和欢乐的象征;它们就像天庭盛开地花朵,它们又似乎在默诵着神自己地美妙乐章。”这里的“星星”一词,我想也可以置换为“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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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飞鸟的叫声里有着丰富的多样性,有咕咕声,有吱喳声,有像婴儿般的闹腾,也有像母子般的细语绵绵或矫情呼喊,它们大都温润婉转动人,悠长而慵懒,轻柔而不着痕迹,少有局促而凄厉的时刻。亦有一些高亢和铿锵有力的,如老生般的声韵。而晨雾就在这些鸟鸣之间开始翩翩起舞,她雾纱的动作轻缓而细腻,像是母亲在抚慰着她的幼儿。有些诗人这样认为,天空是被飞鸟执着的鸣叫喊亮的。对一个以文字为故乡的人来说,我一直都在一条山脉来与回的路上行走,和那些在漫漫天空迁徙路上的侯鸟一样。从9岁开始,我试着给妈妈写信,从最初的三言,到后来的五语,及至慢慢形成的一段话、一封较为完整的信。这大抵就是我从文的开始,文字是我接受和完成情感教育的一种方式,而天空就展现在文字所组合的每段路途上,它呼应内心的需求与倾诉。

和后来的因城市化进程而离开故乡的人相比,我是另一种失去故乡的人。当年,返回天上已多年的祖母拨梦给我:你怎么还不走?!那是1978年冬天,我20岁,独自一人在老家生活,父亲已于前一年离世,我们整个庞大的祖屋场都是由外姓人在居住着。我出生在沿海地带,那场由“老人家”发动的著名运动查出我的父亲是“漏网地主”、“历史反革命”,受到开除工职,遣送回原藉劳动改造的处分。为了划清“阶级立场”,我外公和他的妹妹坚决主导我的母亲与我的父亲离婚,同时我被他们毅然决定派随父亲去江西山区生活。那里是我的祖籍地,属于1928年一一1932年期间苏区湘鄂赣省的“游击区”。时年我9岁。

或者说,我的父亲是一只候鸟,那年,他衔着一粒种子回到他的家乡,我们的祖宗国。我在那里是作为一株草生长的,就是路边那种你常见到的野草。父亲给我起的名字叫远苗,是指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一株种苗,我想他给我起的这个名字也蕴含了他思念故土的一种期望。当年父亲是逃离他的家乡的。后来,我从野草变身为候鸟,独自去寻找我的出生地了。我在我的祖籍地所听到的鸟鸣声,应该都是一些林鸟所发出的。有一种看上去很平常的鸟,它的叫声却每每令人心生愁怅:“你一一去归,你一一去归”。1979年除夕的前夜,我终于在耳朵已被磨出了老茧的鸟鸣声中离开生活多年的祖籍地,回到了我出生的东海之畔,这意味着我已经重新成为了一只候鸟。我是作为一只候鸟回到我的出生地的,但在那里也只留有我内心深处的家园。它们是我记忆中的在9岁之前生活过的场景:温岭街那条铺着青麻石的细长旧街道(起码超过5里)、张家里爬满青藤的石头院墙、阳光被屋檐裁剪的小弄堂和四合院(当地称之为道地);我读到三年级的小学校大门,那里有一株高大的桂花树,树冠连着星星,桂花落满了地,依稀有香气飘逸开来。事实上,在人们眼里,我只不过是一个回到出生地的外地人。按传统汉语的语境理解,一个人的籍贯通常是指他的祖籍地,但我却成为了一个具有双重意味的“外地人”。9岁那年,我被父亲带回到祖籍地,因为土改的原因,祖上的房屋和土地山林早已被分光了,彭家屋场里的几代人死的死、逃的逃了,我被当然地认为是外地人;后来我回到我的出生地,因为母亲不在了的缘故,和孤身一人的缘故,我又差不多被人们一致认为是外地人。我的出生地不算是我的籍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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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堰河入海口上空的云彩特别美,可惜用手机难以拍下它们的全貌,但我想,那些被我遇见和与我擦肩而过的云朵,它们都是我的亲人。普拉斯就是曾经这样表达的,这是她的题为《晨歌》一诗中的句子:“与其说我是你的母亲/我是一片云,蒸馏一面镜子/去反射自己,在风之手/轻拂中的缓慢消失。”我想云朵和候鸟都是在漫远的飞翔中,一次次感受到天空的无穷魅力的,如同人类在昼夜轮回的世界中去感受生活的乐趣,以及怀着对未来的期待。也还是在陆地上行走,有一次我曾惊喜地见识到一片随风飘落的羽毛,雪一样洁白的,正好落到我的身旁。那会我正在一条林间小径散步,不远处是空旷无人的广场,天空静悄悄的,我好象听见了羽毛落地的声响。

我在想,与一朵云彩的初识,很可能也是永别。与候鸟的相识也可能如此,就因为距离遥远和空间无垠,云朵和候鸟都会走得很远。而云朵除了远去,还会在途中消失得没有了影踪,我是说云朵会转化为别的,比如雨水、雾气,或者干脆直接就被太阳汲取了。对于候鸟,你也不知它何时返回,返回时还会不会栖落在同一棵树杈上,而那时我正好还经过这里。我还在这里,或者说我会不会在那棵树旁守候着它的归来。是的,候鸟只是在你不经意时飞来,偶然间飘过你的头顶,然后就必然地消失在浩瀚的天空中。换句话说,候鸟只是路过此地,在这里逗留是因为觅食的需要,经过能量补充和休整,它又要去飞那没有尽头的蓝天了。候鸟们飞过一片又一片天空,象农民走过大平原上的一道又一道田埂,总也走不到尽头。飞鸟的田埂隐在天空里,你和我都是看不见的,而云朵的出没,在我看来是没有规律可循的。或者说,我尚不拥有识别和体认云朵出没的那种理性能力,但飞鸟不是盲目的,它以出自生命本身的强大直觉,指导自己的身体与云朵一起在天空中曼妙起舞。

太阳落山后,月亮越发明亮了,鸟儿们纷纷归窠。出宝林禅寺山门,从右边走,在星岭的这面山坡下,可以看见红树林湿地上栖息着的众多侯鸟。夜幕下,我所听闻到的鸟要比看见的鸟多得多,一一我是从潮水般的众多声调各异的鸟鸣中意识到这一点的。鸟鸣呈多声部状态,此起彼伏,象是一个浩大的低音合唱团,但由若干个中音来分别领唱。暮鸟之鸣大都是疲惫的,独自走在回家路上的神情,象那些好不容易下了班的工人。黎明和凌晨的区分,象是从陆地过渡到大海的潮间带,其间就是枝繁叶茂的红树林。而晨鸟与暮鸟相比,别有诗意。从黎明到早上,是鸟鸣声最丰富的时间段,它们醒来,立马以清脆的鸣叫重新打开天空,每天都这样。我对凌晨印象深刻,是因为此起彼伏的鸟鸣声,它们清亮、婉转、温厚的鸣声给了我无数美妙的感受与暇想。简言之,鸟鸣声胜过了平常的早茶。

候鸟在阳光里,在风中,在永不止息的迁徙中融化自己的骨头,它未竟的心愿交给了云朵收藏。这一粒种子从遥远的地方衔来,跨过了千山万水。虽然云朵在很多时候是任性的,但在这个时候,她会以女性特有的坚韧和细腻,用心来完成候鸟的托付:化成阵阵滂沱大雨和一场又一场绵绵细雨,一遍遍去浇灌埋在地上的种芽,待它长成苍郁的树林,供后来的水鸟栖息和嬉耍。这是爱情的影响力在鞭策云朵,她说自己的余生只够爱生命里出现过的最重要的那个人。当他不在了,她却愈发地爱了,因此,她以下雨的方式精心养育供后代候鸟栖息的家园。这粒种子是他和她共同的后代。只有草木能给候鸟以家园的感觉和实质,是的,世上并没有不曾栖息于树木的鸟类。她是清楚这一点的:未来的侯鸟也将和前辈一样重复着迁徙的命运,而九龙山还会一如既往地是它们万里跋涉途中必不可少的驿站。

天空是解放万物的神灵,通过候鸟的飞翔赋予大自然以生生不息的力量,或者说因为天空的存在得以释放候鸟的激情与灵性。辽阔的天空下,阳光因无私而慷慨;云朵弥散开来,轻盈地飞向更高处,从高处俯瞰整个世界,下方的山川和大海均静若处子。我以蚁蝼的步伐在地上行走,看到又一架飞机从头顶的蓝天白日间飞过。飞机上的旅人们都在想些什么呢?他们是否知道此刻飞机正在经过九龙山这个国际候鸟迁徙的著名驿站的上空呢?哦,你们也是候鸟,不同的是,你们的旅行大都是一站式到达目的地,不用像这里的候鸟那样,中途要经停若干驿站,待补充能量之后,再去飞行千万里。噢,在这里暂栖的一些候鸟还会适时产蛋,等守候它们孵化成小鸟后,母候鸟才会重新启程,继续上路。大多数小候鸟也是和母亲一起上路的,但有一个问题令我产生好奇,在一个地方出生的小鸟是否会就地成为留鸟呢?象混血儿成为外籍人,比如我的两个外甥是美籍华人。我的大个子妹夫他是德裔美籍第三代。

候鸟在其迁徙的征程上,时刻处于生存的挑战中,每只候鸟的一生都是一首壮丽的史诗。侯鸟是以挑战命运和飞越天空为已任的,它和世上铁打的钉子根本不同,钉子是以破坏别的事物为代价,来达到它的既定目的。是的,任何一只水鸟都不是钉子,它们的胸怀与气质是通过对无垠天空的泼墨般的着色得到表现的。每一只候鸟都是在其不停的迁徙中度过一生的,逐水草而居是候鸟的生活方式。因而以挑战命运和飞越天空为己任,这就是鸟的性格。就是死亡,它们也是以一种格外高贵的方式一一:传说候鸟既便死去,尸体也不会回到地面上,它们是在向着太阳的飞行中融化自己的肉体和骨骼的,大地上见不到候鸟的骨头!候鸟在天空中把自己融化了,借助太阳的光辉;地面上的人类只能见到些许鸟羽,它们无不带着上天的空灵,和飞鸟的神韵。平庸的死亡是轻易不敢记起候鸟的,阳光、云朵,还有风,乃至天空本身,它们都是候鸟涅槃的见证者与守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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