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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林禅寺顺山而建,殿宇坐南向北,格局气势非凡,造型庄严雄伟,规制严谨有序。左右两溪顺势护寺,左溪隐在奇岩幽谷中,潺潺湲湲;右溪开朗透明,昼夜喧腾。左右两溪在寺门前合流,前行不久后接纳石壁瀑布,一同汇入湛堰河;湛堰河一、二号码头都在此区域,舟船经过湛堰河的九曲十八湾后进入大海。这里是雷州湾靠近琼州海峡东面的区域,湛堰河也是广州湾作业渔船的重点避风港。宝林禅寺引左溪建于寺前的放生池,容量巨大,池中小岛景观优美。中国大陆仅见的天然半红树植物玉蕊就生长在右溪的潮间滩上,距寺院山门仅百米之遥,玉蕊是湿地公园的镇园之宝。涨潮时,海水顺着湛堰河涨到宝林禅寺门前的溪流中,海潮满河;退潮时海水又带走了河流。低潮位时,湛堰河上的水位只剩下一小半。
早课后,听鸟叫。此时天刚亮不久,天色清丽,空气滋润。鸟儿们有的在大殿的屋檐上轻盈跳跃,有的静静地栖落在大殿的金色屋脊上。宝林禅寺右边的山岭是星岭主峰,山峰上是蓬勃的原始次生林,树木尽情舒展身躯。早晚时分,林鸟的鸣声在叶茂枝繁间溢洒出来,有如高雅的音乐会。林鸟栖居在山岭林丛中,候鸟经停在山下的红树林湿地上。出禅寺往东北方向走出不到两公里,就是侯鸟的栖息地,那里是九曲湛堰河的核心地带,有一眼望不到边的红树林湿地,侯鸟们在那里觅食、玩耍、栖息。此时我站立的地方是月岭,自然保护区工作站在这里建有观鸟小屋。
每天凌晨四时一过,师父就会敲响一天中的晨钟,晚钟则在晚间九时许敲响。在黑夜与白天的分界线附近,清悠的晨钟以及黑夜里明亮的暮鼓声能给人以许多启示和联想,有一天我随手写下了这么一首诗。
敲钟者
和尚想让世界安静下来
干净的骨头里,举止从容辽阔
他先把自己敲空了
寺庙在山坳里
吹来的风无事人一样
我看了下时间,是晚上八时半
看完诗歌记得付费
多少随意,不看不用赏
你何须记下与敲钟不相干的这两行
白天在寺内,你抬头望天空,见到的都是祥云,充满阳刚之气的蓝天上,如同你那年在高原上所见到的那样,二妮。祥云停泊在宝林禅寺周围,围绕在菩萨身边,纯白,柔和。宝林禅寺与红树林湿地,以及火山遗迹构成了九龙山自然景区的三大文化内涵。在这里,你抬头注视着祥云,久之就会产生一种忘我的效果,忘我是人们所向往和追求的一种境界。忘我也是真爱的一种表现。我想起你那年去尼泊尔,向一位割草的当地男人问路时的那幅照片,你站在背草的尼泊尔男人旁边,目光看着前方,脸庞上具有铜雕式的光亮。因为高原的阳光,你和那位留影的割草男子脸颊上都涌现出开朗的热情,阳光有助于表现人们从内心生发的乐观和友善的神态。哦,尼泊尔的阳光有菩萨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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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黎明时分,师父打开大雄宝殿,把钟敲响,接下来是梵唱。师兄则恭敬地给菩萨点灯、倒茶,在各大殿前的香鼎中各拜上三柱香。我帮着师兄一起上香。平时,功课分早晚两堂。上殿随师父们做功课的俗众一般也得穿海青。海青是礼服,而佛是心灵的导师。心即佛。功课的作用之一是养护人类对世界万物的恭敬谦卑之心,在大殿做功课是皈依和修心的最好方式,既有仪式感,又有清净感。
晚课上,师父们呤诵《佛说阿弥陀经》,那里面也有关于对飞鸟的叙述。在悠扬而敞亮的梵唱后,师父们流畅的诵经声里流露出对生命的悲悯之心,体现对净土世界的向往。经曰:“常有种种奇妙杂色之鸟。白鹤孔雀鹦鹉舍利迦陵频伽共命之鸟。是诸众鸟昼夜六时出和雅音。其音演畅五根七力菩提分八圣道分如是等法。其土众生闻是音已。皆悉念佛念法念僧。舍利弗。汝勿谓此鸟实是罪报所生。所以者何。彼佛国土无三恶道。舍利弗。其佛国土尚无恶道之名。何况有实。是诸众鸟皆是阿弥陀佛欲令法音宣流变化所作。”《佛说阿弥陀经》里所展示的,是净土世界瑰丽庄严的景像,佛度师父在给我解读这段经文时说,这里的飞鸟就是佛的化身。年青的佛度师父是在云门佛学院学习了六年之后,回到宝林禅寺的。
钟声和鸟鸣一再让我意识到生命就在于呼吸之间,我是谁?我要去何方?这发自生命节律的潮汐声响,让我们勤进修为,不敢懈怠。远苗是我,一田是我,福田是我,宽忍是我,世上万物都是我。大殿上,师父们朝念大悲咒、暮诵阿弥陀经。我除了跟唱佛号,只会照本念《心经》。《佛说阿弥陀经》我正在学,现在尚读不全。《大悲咒》则一点都没学会诵。曾经自以为师父们诵经我听经,但前日里看到印光大师的一段话,再不敢如是说了:“古人专重听经,以心不能起分别故。如有一人出声诵经,一人于旁摄心谛听,字字句句,务期分明。其心专注,不敢外缘一切声色。若稍微放纵,便致断绝,文义不能贯通矣。诵者有文可依,心不大摄,亦能诵得清楚;听者惟声是托,一经放纵,便成割裂。若能如此听,比诵者能至诚恭敬之功德等。若诵者恭敬稍疏,则其功德,难与听者相比矣。”念经难,听经更不易,我不识经,其实是够不上听经的资格的。我在聆听诵经中起恭敬心,起谦卑心,起忏悔心,起慈悲心,在内心的热泪盈眶中感受庄严净土的深厚氛围,这是实相。阿弥陀佛,师父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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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鸟是以迁徙度过其生活史的重要阶段的。就我看到的而言,候鸟的体形大都是矫健的,可能由于生存的要求不同,林鸟和侯鸟各自的体型是不同的,候鸟的肢体矫健而修长,相比之下林鸟飞行的姿势要笨拙一些。我看到的林鸟以零星飞翔的居多,而且一般只绕着它们栖居树林的周围飞翔,并不去到更远一些的地方。水鸟则看上去有很强的团队精神,它们在空中的飞舞往往是呈集团状起落的,场面浩大而壮观,给人以昂然振奋感。前面说到过的“鸟浪”就是集团化的一种队形,另有许多小股部队式的起落,也煞是好看,像是舞者的自选动作。飞鸟们以各种不规则的自由组合把天空裁剪得十分诱人,云朵则随意赋形,为飞鸟和天空的动静搭配增添色彩,并点出它们之间所蕴藏的丰富内涵。而相对于飞鸟来说,静泊在空中的云朵是颇有禅味的。
九龙山是观鸟的好地方,这边的山岭树丛是林鸟的聚居地,那边的滨海红树林湿地则是水鸟的驿站,两者相距并不远。九龙山占尽山海之便利。我看到,林鸟振翅的幅度和飞行的速度都远低于水鸟,像是小碎步,水鸟却是大步流星的,不少时候是箭一般冲刺的。像汽车,由于发功机的功率不同,水鸟的加速度非常快,通常几乎在一秒钟内可以完成加速,冲上云霄,飞鸟轻快地衔起云彩而令人血脉贲张。林鸟则慢多了,它们的飞翔和云朵较为疏离,而且林鸟大多时候只是在一个空间层面横飞的,它并没有水鸟那种一个箭步往高空冲击的能力,或者说习惯;当然也不太可能会有从高空俯冲下来的强劲势头。林鸟的家园就在这附近,不想走得更远已是它们的习性,“足不出乡”是林鸟的一大特征。林鸟是留鸟,象是乡村中那些村庄的留守者。
有一个形象的说法是:林鸟是农民,水鸟是商人。农民是土地的守护者,以庄稼的方式与历史发生纵向的深厚联系,商人是大海的泅渡者,以金融的方式与时代发生横向的辽阔联系。这么说来,星岭上的那些树林草丛就是村庄老宅,洼地里的滨海红树林则都是城市街巷了,因此你可以想象得到水鸟和林鸟,它们的生活形态是多么当然地各自不同。林鸟栖息的星岭上是原始次生林占据的地盘,山岭下的河流沼泽和滨海湿地则是红树林生长的福地,水鸟在此觅食、嬉耍。城市化的进程并没能有机融合乡村,而是相反,以农村的荒芜和空心化为代价的,区域地貌上的两极分化态势已经颇为严重了。但是在九龙山鸟界,林鸟与水鸟在九龙山是各司其命、和谐相处的,从这里,你可以发现九龙山里的神韵。
我们已知道,雷州九龙山是国际水鸟北迁途中重要的停栖地,水鸟在这里经过休整、补充能量后又踏上了万里征程。人类也是长年累月在离乡和返乡的路上奔忙,他们大都有明确而固定的家乡。但水鸟的故乡在哪里?我们作为非鸟界的外行人恐怕难以说得清楚,它们在我们头顶上飞来又飞去,就是不见它们在一个地方定居下来。按汉语的语义理解,在同一个地方繁衍过三代以上的才叫故乡,否则只能是称作家乡,或者出生地。故乡的另一个名字叫祖籍地。从水鸟迁徙的出发地、停栖地和目的地看,澳大利亚和西伯利亚都可以说是飞鸟的家乡,新西兰和阿拉斯加也是。九龙山也可以说是。总之,家乡对于水鸟并不像人类传统认识的只有一个,那么,水鸟的故乡在哪里?或者水鸟有没有故乡呢?现代以来,经过历次大变革式的社会性迁徙,有无数人都在感慨自己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水鸟是否也生来就是没有故乡的呢?有人说,故乡是一个意象,属于未知的远方。事实上,每个人都是应该有自己的故乡的,只是他们在反复和曲折的迁徙过程中,有的人被迫丢失了故乡。许多在海外的华人热衷于寻根,比如客家民系在祖国大陆的一些活动;生活在马来西亚的彭姓人,多年前发起成立了世界彭氏联谊会,每两年一次指定在中国大陆的某个城市举行盛会(早前曾在马来西亚和台湾轮办),共叙宗亲情,其目的还是试图在同姓人身上发现和寻找故乡的影迹。乡村人们常见的族谱,也是用以寻找和留住故乡的一种方式。因此,故乡在很多时候不止是一个古老的地方,它是随血脉流徙的一种精神存在,既古老又崭新。我有理由认为,人本身就是行走的故乡一一他身上蕴含着自己故乡的一部分。
理论上说,因为长途迁徙,随空间变换而带来的生存智慧有不可限量的可能,此之所以行万里路是也。但是白昼的谵妄,和夜晚的真实,包括相册上的点赞和微信群的激越都有一种虚幻的繁荣。我们有时免不了会回忆那些被光阴扭曲的事物,汉语世界里那些象上帝一样的读者,使得作者能够一再保持警醒和审慎,尽管本质上看,诗人的作品并不是为那样的读者而存在的。候鸟在深渊般的天空里和云朵擦肩而过时的心情,是否也如同诗人面对文字时的那种悲欣交集呢?虽然是这样,但是“扭曲”二字的闪现对于在红尘中修行的诗人来说几乎是不适宜的,正如飞鸟在天空中修行,它们凭籍的是自己对未来的信心。差点忘了说,二妮,有的鸟鸣声,在我听来似号角。我是说,可能在飞鸟的眼里,世间没有沟壑,一切都是平的。弘一法师就说他在人世间看见的都是好东西,没有不好的东西。
在天性上,每个人都是候鸟,但现实中,太多的人都只能是一只未完成的候鸟。因此,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有时候他们心头会分别产生一种“孤鸟式的落寞”。这落寞是来自殊途同归的理解,还是各执一词的分歧,都不重要。人类和鸟一样既是群体动物,又是个体动物,既能随众生存,又能以个体的目光审视群体,包括容纳了自己生存的这样或那样的生活形态。这是神性存在于人性中的一种维度,定则慧。从这个意义上说,所谓在人间的“落寞”就是神性可能出现的地方。
二妮,实际上我们是集林鸟和候鸟于一身的飞鸟,候鸟和林鸟在我们这儿是能够自如转换的,我想我们有这个能力。你还记得吧,我从前还是从植物类转化为鸟类的呢。我想,人的一生就是经历由最初的植物到后来的林鸟,再到后来的水鸟的过程;然后又从水鸟依次变回林鸟,变回到生长在泥土上的植物。又或者我们得数度经历从植物到动物,从留鸟到水鸟,又从水鸟变回到留鸟,乃至从动物变回到植物的过程。二妮,天空多么辽阔,有时你飞得远一些,有时我会飞得久一些,这一次,我已经飞了三周了。但我惦记着在飞翔的旅途中给你写信。你也是,每次在外出的途中,都会经常地打我的手机。只要你飞,我的手机是二十四小时都开的,随时准备接收来自你的信息。哦,现在天不早了,晚安先。
15
在九龙山湿地周围,我远远地就听到了水鸟在树丛里鸣叫,它们可能是在聊天,也可能是在求偶,还可能是在讨论一些别的什么,比如天气,在附近生活的人类的态度;或者是正在表决自己是否要转变为留鸟的重大问题,可惜我都没能听懂。又一群长腿白鹭轻盈地飞了过去,看着它们修长的裙裾、婀娜的身姿,听着它们此起彼伏的感性充溢的啼鸣,我倒是很快就想起了博尔赫斯的如下诗句:
我爱过一位高傲的白人姑娘,
她有着拉丁美洲的宁静。
我看到过一些田野,那里,吉他
粗糙的肉体充满苦痛。
我调过数不清的词汇。
我深信那就是一切,而我也将
再看不到再做不出任何新鲜的事情。
我相信我贫困和富足中的日夜
与上帝和所有人的日夜相等。
多年前的一个初夏时节里,有一天我们从雁荡山转道去楠溪江,路上花了整整一天时间,这兜兜转转的一路上我们如切如磋,这个世界上真是没有比你更亲的人了,二妮。我们在云朵间穿行,最初的情欲渐渐滤过爱情的层面,融入到亲情的基石中。第二天,我们坐在竹筏上顺平缓而细腻的江流而下,细雨里的楠溪江有一种幻美色彩,象你的身体。就身体的感受层面看,我想所谓前世情缘可能包含了一种自我想象和相互激励的成分。
我吻你的时候,给我们呢喃之声的
那株树向着黄金的太阳摇摆,
太阳让黄金逃避,那株我的爱情的树,
树上的瞬息即逝的财宝。
这是西班牙诗人希梅内斯诗歌《你的灵魂的颜色》中的一节。作为被圈养了太久的鸟,飞向天空是人类的向往,但我们终究无法让自己的双足离开大地,尽情张开双臂拥抱风和云。人类在退化吗?是啊,那些云朵看着我们的笨拙样儿,也只能是望洋兴叹了。但是二妮,这并不妨碍我们一次次飞翔,以爱的激情和抱紧身体的方式;或者说,像笨拙的人在学骑自行车。生命是通过一个个瞬间来体现的,那么活在当下就是生活的信条了,但岁月中曾有过的那些风景并不只属于走过的旅途。去年,我们分别在自己小区的十一楼和九楼住了很久,在十一楼居住期间,我养好了我的足伤。楼下地面是小区碧蓝的泳池,我们躺在在半空中听着池中游泳的人们所发出的击水声,恍惚觉得自己住在大海上。在九楼居住的日子里,我们不顾街道上的车水马龙声而安然入眠,度过了许多空旷而幽静的夜晚。可能是临街的原因吧,我们都未曾见到有飞鸟经过我们家的窗口。倒是有一次,在不经意中我见到有一只红色塑料袋张着无辜的嘴巴,飞过客厅的窗户。我赶忙叫你过来看。白天在半空中感受车水马龙一一那是类似于海潮不断拍打堤岸的声音,我写下了这首短诗:
空寂
乘电梯回家
住空中。下面是街道
车轮辗压过大地
车轮连续不断辗压过河流
车轮无数辗压云朵
车轮昼夜辗压过天空
车轮强台风,窗玻璃彻夜无眠
天穹因此变脏很多年了
我却浑然不知
白天,我们一起去看这个城市的景点,每一个景点都有不同的特色,这里的天空是高远的。黄昏,我们携手去附近的火车站广场散步,这个车站只接送动车,每天趟数不多。黄昏时,偌大的火车站广场变成了市民广场。很多人分成若干群,在广场靠街道一侧随音响跳舞,舞姿大都带有那个年代严重的痕迹,有的集体性动作令人陡然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在灯火明亮,星空简洁。那头有一个专供儿童骑电动玩具车的区域,租玩具车的小妹亲切细致。散步的人则在距人群稍远的地方来回,散步者以双人行居多,但也有不少是单个儿的。你去北方的那些日子,我就是独自在广场上蹓跶的。独自散步的感觉不同于双人,那时我拄着拐在广场上走来走去,感觉也很不错的。
据说,鸟类的求偶是动物界中最为复杂和多样的,有的尽情歌唱,有的展开漂亮羽毛,有的撞击亲吻,有的比武格斗,有的追逐翻飞。在南国鲜花盛开、气候舒爽的夜晚,我们激情勃发,一再回到需要抱紧来确认爱的地步。
……
又一群水鸟接连飞过来
这株壮硕的桉树伸入天空
捋顺你发丝的同时,葆有倾听的耐心
一个人睡在平原上
两个人单腿相拥在峭壁上
这是我的《放风筝的人》一诗中的几行。二妮,我们都是热爱阳光的人,喜欢在更高的地方看城市轮廓、云朵的表情,和天际线的模样。住在高处,还可以看到许多各式各样的鸟来来去去,它们有的会飞到离我们较近的地方,当你站在临海的阳台上时,就有机会看清它们的身形。又过去这些天了,你精心呵护的那些花草,长得可好?这么多年了,我虽未曾当面向你说起,但在心里曾多次喊你为花仙子,我不当面说,不仅是怕你骄傲,还怕你更美。这些天来,你一如既往在家园中养花,我则在山水中流连。无论是沉浸在花草中,还是行走在山水间,首先都是为了呼吸到一口美好的空气,因为如此,我们才能够更好地去认识那些飞翔在天空中的候鸟,去理解关于人类迁徙的新内涵。
现在,我正在往回飞,离你只差一朵云的距离了,二妮。
16
前两天我走过星岭时,天色很好,有的鸟就飞得很低,似乎只要我跳将起来,伸出手就能够得着它们在风中划过的翅羽。彼时鸟儿的叫声是“咕咕咕”的,这应该是林鸟吧,我是在山坡上听到这种鸟鸣的,听上去它们象是在商量家事。但有一种鸟鸣象是军营里的号角,有时又象是乐队中的小号,我在上文提起过的,现在我愈加清晰地认为这种音色是面向未来时的,既便是回忆也是建设性的;回忆本身就包含了对未来的想象。我在想每只鸟,包括候鸟和留鸟,它们对未来都是有期待的,尽管对于未来它们可以一无所知,(我们人类对于未来又能知道多少呢?!)天空和云朵对于飞鸟是一种富有魅力的召唤,毋宁说,飞鸟的生命价值是通过对天空的无限拓展,和云朵的禅意存在来体现与证明的。
鸟群在地面觅食时大都是十分警觉的,大抵是因为人类的关系吧,它们在林丛间栖息时可能要放松些,除了人类,飞鸟可能还会有其他天敌。但也有例外的,有一次我寻寻觅觅走在湛堰河边一处荒废的虾塘圩坝上,那一小群在干涸虾塘中觅食的水鸟就没有被我惊飞。也许是我轻手轻脚走来,没有被水鸟察觉,也许是我友善的表情让水鸟感觉到我是无害于它们的吧。人类和自然和谐相处的关系,我想就是各安其命的意思,在那一刻我是清晰地感受到了,这是因和谐而呈现的美好景像。我甚至恍惚意识到有的水鸟在湿地上觅食的同时,还抬起头冲我示意了一下,象是在喊我一起吃饭,又象人际之间相向而行时致以友好注目礼的那种。感谢水鸟对我的信任,唯其如此,大自然的美才能真正被我体会和分享到。自然世界本身就是上天对我们人类的美好馈赠啊。
我是说通过鸟翅振动的频率,我看到了地面上人类的起居,如同鸟一样,人类也是日出而起,日落而归的。此刻是早晨,是人们忙着陆续走出家门,去向田野劳作的时刻,就象飞鸟舒展它的翅膀奔向远空一样。新的一天就是这样开始的,在清新的天空中,鸟的鸣叫声温暖而响亮,令人有心旷神怡之感。是啊,我有生以来,从未有听到过苍老的鸟鸣声一一这就是说,鸟是不会老的,就象天空永远是年轻的那样。既便有过“落日倦鸟”的那种时刻,但在经过夜色的抚慰后,黎明到来时又会重归年轻,飞鸟和天空都是青春永驻的。大自然本身就是艺术经典,是人类生命的导师。在我的记忆里,鸟鸣声大多是圆润和婉转的,我也从未听别人说起过有苍老和枯涩的鸟鸣声出现在风中。虽然空中曾响起过凄厉的鸟鸣声,我想这是在紧急情况下,它们所发出的求救或警告讯息。通过鸟鸣声,你就大致可以判断出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质量状况,比如在九龙山。
从现在起,九龙山景区的外貌形状:一只粘满火山泥的高跟鞋,印在这只侯鸟的脑海里了。九龙山地区晴空万里,我在岭上徒步,一会儿看飞过去的鸟,一会儿看岭上一望无际的农作物,一会儿驻足遥望岭下的那些波光粼粼的沼泽地,以银白色居多、银灰色和黑白两色间杂其中的无数候鸟正掠过沼泽,栖落在那些错落有致的红树林丛冠上。茂盛的红树林象是另一道山岭,而其中的无瓣海桑因其个头高挑而成为山顶,据介绍,这种红树是相关部门当年从孟加拉国引进的品种。植物学表明红树海桑科有六个品种,无瓣海桑是其中之一,其余五种分别是:拟海桑、海南海桑、杯萼海桑、卵叶海桑、海桑,它们都属于真红树。这里的一切都是悠然的,时间比城市要慢了许多,连经过九龙山上空的飞机都飞得很慢,甚至比那些懒散的水鸟还要慢得多,飞机舍不得快速通过九龙山上空,它要尽可能地放慢速度,以便好好浏览九龙山这大美山川、这蜿蜒曲折的湛堰河,以及这迂回幽静的河汊沼泽和滨海湿地上风华正茂的红树林。飞机是顺着候鸟的方向飞往北边的,粗看上去,飞机也是一只候鸟,它的颜色和体形都和一只候鸟别无二致。
下雨了,在雷州半岛的夏天,雨是珍贵的事物,整座九龙山在此时都喜上眉梢。在这个下午,我终于见到了这么多天来的第一场雨,我形容为痛快的大雨。那些昼夜站立在山岭上的庄稼们,一改在烈日下的焦燥表情,变得喜气洋洋的,香蕉树、甘蔗林、波萝地,和等待采摘的花生,都在欢快尽情地吮吸雨水。而对山坡上的草地和树林来说,大雨是技法最高的泼墨。机巧的鸟儿在此时是很少出来的,它们都窝在了树丛里,就象在传统的农村,在雨天人们大都窝在家中闲扯,或者打牌喝酒。远处的红树林湿地一片朦胧,呈现出一种幻美,鸟儿好像就栖落在这幅空灵的画里。云朵则隐退到了混沌中,它们和天空融成一体,悠闲安静地看着雨淅淅沥沥飘下去。这是雨中九龙山的图景,那些雨像银丝钱一样,连缀起天空和大地,无限辽远。而此时的我却展翅在雨中飞翔,内心的净土在天空之路上自由拓展,四周充满了花的香气。
那一天,我曾在自己过去的一首诗里停了很久,这是写给你的《身体史》,这意味着我的情绪又一次回到梦开始的地方。二妮,我依然记得在去年的路口,桐花落向海潮时的那声惹人怦然心动的巨响,当时我顺着潮水追出去很远,一会儿走着追,一会儿跑着追,一会儿又飞着追,在茂密的红树林里不停地钻来钻去。桐花是山口那一带红树林的主要品种之一,过了正月就开花,因花蜜无污染,吸引众多养蜂人争相在那里安营扎寨。桐花的花开花落在别人眼里很平常,但那天你从枝头坠落的神情,是那样地惊心动魄,我确定这声响会影响我的整个余生,二妮。
我的身体里没有疼痛。
直起腰,我看见蓝色的海和白帆。
米沃什的这两行诗,很有意境。有一天的黎明时分,我起床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看到天上的下弦月较为黯淡。在它的旁边有一颗相当明亮的星,那是不是启明星呢?我是说米沃什这两行空旷的诗,对表达我此时的感受实在是意犹未尽,我得抄下另外一句诗,续上自己正在自言自语的意思:“那只飞鸟撞在我们梦中一尘不染的玻璃上”。这是诗人游刃的诗,我在他的朋友圈看到后,作了改写,原诗是:“那只蝴蝶总是撞在我们梦中一尘不染的玻璃”。此刻我象是站在一座天桥上,一头是云朵,另一头是母语,它们都具有突然的奇遇性质,而飞鸟总是以自己的坚定,托起母语和云朵在天上高高飞翔。命运也有突然的时候,但飞鸟以它的镇定托住了天空;没有飞鸟,浩大的天空将是死寂的。换句话说,因为有了飞鸟,天空才使其存在的意义具有了完整性。而诗歌是人性存在的永恒表现,对于诗人来说,母语才他的故乡。
云朵在聚散间,月亮在盈亏间,飞鸟在其间不停来回,它们的节奏频率是自主把握的,它们之间的搭配十分完美,巧夺天工。我白天看云朵,夜晚看月亮,前面问过候鸟的故乡在哪儿这个问题,至今没有完整答案;这里还要问的另一个问题是:云朵有故乡吗?当然,这也是一个自问题,用不着别人来回答或给出何种答案的。候鸟和云朵的出身与归宿可能不同,但两者在迁徙路上面临的情况,和表现出的态度有时却惊人一致。而月亮是另一个维度的呈现,它也是不停地走在找寻故乡的路上,那盈了又亏,亏了又盈的神态,就是它在漫漫路上的辛苦模样。月亮和云朵是姊妹关系,在寻找故乡之路的心态这一点上说,她们不如候鸟有定力。候鸟在飞翔中与云朵为伍,或与之并行,或融入其间,或相互追赶着嬉戏,无论云朵如何变幻,飞鸟怎样翻转,它们都是一生中不可分离的伴侣。月亮是变化多端的,从月芽儿到上弦月,到满月,到下弦月,又消隐为月芽儿。这期间包含天空和地面多少的喜乐悲欢就不说了,单是照在飞鸟身上的那些形状不同的月影就足以令诗人感慨系之,令爱人泪流满面了。月影是一面神镜,它多方位和多角度地照见了人类的宿命,以及映照出无数个体生命遭际的那些百转千折的故事情节。月亮也只是天空的一部分,如同云朵和飞鸟;就是说,月亮本身也有其宿命的一面,宿命即不可克服。月有圆缺,而候鸟依然在飞翔,云朵照旧在起床后梳妆起自己,她和它们都处在同一个天空下,惟有天空才是所有生命的礼物。
因此,宿命本身是一件不用讨论的事情;道法自然,修心为上,如何在有限的生命历程中,心怀慈悲才是重要的。慈悲是天空对候鸟的嘱托,也含有云朵对飞鸟感恩的成分,天空和候鸟对云朵表达慈悲的含义在形式上是不尽相同的。云朵是干净的,她属于天堂的一面自然而轻盈,这是内心的愿望。候鸟相比云朵而言是木讷的,它只会简洁地鸣叫几声,就又起飞了,而云朵却可以借助于各种形态不同的雨水,甚至闪电和雷鸣,来反复表达自己的要求与感受。比如在许多清幽的早晨,你一次次先于我醒来,泡茶,做早歺;等太阳爬高了,你就端茶进到卧室,放到我这边的床头柜上,轻声唤我喝茶先;我只在嘴巴里面咕嘟一声,翻个身又睡了,我得待一会才会真正地醒来。在每感受到一次幸福后,人类就对生活里的一切会再次发出亲和的微笑。世界就是这样在微笑和睡眠之间交替下去的,我们在这两者之间一天天老去,不,是一天天成长。此时,天快亮了,我得休息了,黎明时分我又写了一首诗,你先看吧,二妮。
浅栗色的头发闪光
清澈目光留有下一个时代的回忆
那上面布满胡碴子痕迹
此时激情是例外,这个年代有若干处
不宜论爱
海水在私处空忙
落日群山跳起广场舞
两柄利刃组成的刀剪朝不同方向张开天上打满了补丁
星星漏下来
我要忘却自己的天赋
在浴池里饲养月亮
一树花红先问号
经由逗号,最后长成了惊叹号
快到秋天了,我会在那条街的拐角等你
荒芜已久的双乳把自己拓成纸张
命运就这样从天而降
我家乡叫马公桥,那里的人
因富足而写诗,他们内心一无所求
一生怀有对明天的顺从
和悲悯,彼时已是秋天了
他们穿过了大海,反复擦亮的瓷器静默天际
内里依然有肉体喧哗
现在我要睡会儿
二妮,你和侄子曹操都轻点
(全文完)
2018.6,九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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