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羌人六,1987年5月生,四川平武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曾获《人民文学》“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散文佳作奖、滇池文学奖、三毛散文奖等奖项。著有中短篇小说集《伊拉克的石头》《1997,南瓜消失在风里》,长篇小说《尔玛史诗》等。
小说取材自羌族神话故事《取火种》(《燃比娃取火》),系作者长篇小说《尔玛史诗》部分节选。相传,在古老的年代,人神共居于世间,中间隔着喀尔克别山。山上住神,山下住人。天神阿巴木比塔严格规定,人神不准相互往还。彼时,人间无火。人间羊部落首位女首领阿勿巴吉带领族人前往尼啰甲格谋生。在尼啰甲格,阿勿巴吉与火神蒙格西偶然邂逅、一见钟情,临别之际,二人约定让儿子成年后朝天取火。阿勿巴吉生下儿子燃比娃,燃比娃成年后独闯天界寻父取火,历经考验磨难,为凡间取回火种,成为英雄。自此,人类挣脱寒冷和漫长黑夜的桎梏,有了熟食、温暖与光明……
——题记
一、艰难的道路
秋天,未来的取火者——燃比娃——出生的季节。每天,火红的太阳像个大圆盘从遥远的地方升起,闪烁着耀眼迷人的光芒。阿勿巴吉经常望着远远升起的太阳,如同望着一个远远的约定。温暖的阳光慢慢透进身体,激活她心中的柔软与对火神蒙格西的思念。她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呢喃:“太阳升起来了!”尼啰甲格的秋天,饥饿与寒冷已然在皮肤深处凝固,宛如松脂里纹丝不动的琥珀。生命就像一棵大树,黎明与末日都在枝叶之中。秋天已至,冬天还会远吗?往复的季节转眼似乎又将携带着饥饿与寒冷辗转而至:冬天不会拐弯,寒冷与饥饿亦不会。毫无疑问,就地取材的原始谋生方式僵化了手和劳动的意义,也局限了手和劳动的价值,遵照时序,生命一页页翻过白天夜晚的羊部落人注定无法创造更多的食物,尼啰甲格有限的资源和食物只会通过嘴和牙齿不断损耗。唯有煎熬,唯有等待,唯有来年,像一场周而复始的恶作剧。眼下,能勉强填饱肚子,或者说,日益减少的食物让苦巴巴的生命顺着时间的轨道继续前进,足以令每一个活在尼啰甲格的幸存者感到幸运,眼含热泪,满怀感激。为了迎接寒冷与饥饿的冬天,饱经忧患的羊部落人开始有意识地学习、模仿某些动物的习性,尽可能地储备、储藏食物,把耐久的野果搁在洞穴深处。毕竟,漫长冬天不会在尼啰甲格拐弯,饥饿与寒冷也不会在羊部落乡亲父老的生命里绕路而行。
活着,一条艰难的道路,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活在时间里的一个个鲜活生命,满载着喜怒哀乐带着信念勇往直前的生命,就像茫茫黑夜里的星星,闪耀着舍我其谁的光芒,存在,延续,永不止息。尼啰甲格的秋天,遍地宛如涂上金粉,阿勿巴吉从刚出生不久的燃比娃身上深深体验到生命的美好和作为母亲的幸福滋味,这些深入血肉和神经末梢的感受就像流逝的光阴一样,在她母爱洋溢的生命里不停再生,使她意识到所谓的爱其实与饥寒本质类似,它们会让人的身体和神经紧绷起来,精神振奋。生来就会说话的燃比娃的出生宛如一束耀眼的光,照亮阿勿巴吉枯燥而艰辛的生活,她乳汁一样甘甜的爱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与火神蒙格西的爱情结晶——燃比娃——身上。“母亲”,这一伟大、神圣和幸福的字眼,常常让她丰富的内心深处涌现出无限的感激与甜蜜。燃比娃,生来就会说话的燃比娃,像一块投入羊部落乡亲父老贫困生活中的小小石头,激荡起层层涟漪。阿勿巴吉怀孕期间,那日渐凸起的腹部——显而易见的事实,羊部落乡亲父老并不意外,或者说是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奇;当燃比娃以一个与生俱来就会说话的“洗比阿弯(猴毛人)”的“形式”出现,就像一滴雨水汇入河流、一颗星星闯进星群、一粒种子撕破土壤,形形色色的议论和看法如同雨后春笋,在阿勿巴吉和燃比娃的生命周围滋生蔓延,成了羊部落人空闲时难得的消遣。
燃比娃出生算是羊部落内部的一个重大事件,为这一重大事件抹上神奇色彩的则是他与生俱来的语言能力。前无古人,乡亲父老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这一点,已然流逝的光阴里面压根没有类似的人物出现。阿勿巴吉心知肚明,燃比娃所谓的天赋源于燃比娃的父亲,那个赠她甘甜可口的神果、与她一见钟情,并且让她见识火之神奇的恋人——火神蒙格西。短得就像兔子尾巴一样的童年,有件事阿勿巴吉始终未曾忘却,自己曾把一颗乳牙吞进肚里,纯粹的意外,却梦魇一般缠绕于心,令阿勿巴吉耿耿于怀。时隔多年,那颗无意吞下的乳牙就像永远不会消化似的仍然在记忆里折磨着当事人敏感的神经。阿勿巴吉从未向人提及,虽然,这或许是任何人都可能经历的小小意外,然而,她不想家人担心、同情解决不了的问题,于是,那颗乳牙就变成了秘密,或者秘密的化身。在冰天雪地的尼啰甲格邂逅火神蒙格西也是如此,怀孕期间,日渐凸起的肚皮让阿勿巴吉不止一次回忆起童年那颗乳牙,她觉得肚里的孩子远比那颗乳牙幸运,因为,她知道自己早晚会把这个秘密生下来,藏都藏不住。
斑斓的命运就像岩层,堆积着不同的使命、记忆,不同的年龄段有不同的角色和事情。生下燃比娃,阿勿巴吉的生命就像整个儿地被转移了,她的未来、她的爱情、她的幸运,还有她的希望……如今,一切的重心,都落在了燃比娃身上。在这个重大事件的背后,乡亲父老们也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咀嚼美食那样津津有味地揣摩着燃比娃的身世,究竟是怎样一个出色的父亲与女首领结合才孕育出一个刚出生就会说话的男婴?“叫人摸不着头脑!”有些人说着就去摸自己的脑袋,看看脑袋还在不在。“惊得人掉下巴!”有些人于是摸着下巴,看看下巴是否掉在了地上。“太阳打西边出来啦!”有些人就手搭凉棚,去望天上的太阳。当这一重大事件在身后渐渐剩下个影影绰绰的影子,衰减或蜕变得不那么新鲜和具有神奇色彩时,阿勿巴吉开始意识到自己身后似乎黏着许多族人意味深长的目光,作为首领,这几乎等同赤裸裸的挑衅,它们让阿勿巴吉想起恶煞神霍都作法砸向尼啰甲格的冰雹,仿佛要把人浑身上下捶打个遍似的。对于这种冒犯阿勿巴吉无所适从,深感不安。
“阿勿巴吉。”一天,母亲忽然招呼着走到阿勿巴吉身边,嘴角闷闷不乐的样子,目光十分坚毅,望着阿勿巴吉。“阿妈。”阿勿巴吉笑盈盈回应,眼睛里,母亲皱巴巴的脸孔像乌云扎堆似的聚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人不是从石头缝儿里钻出来的,也不是泥石流冲出来的,所以,丫头,你得跟我如实交代,那个毛头小子,究竟怎么来的?”母亲说完后长长舒了口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阿勿巴吉愣住了,眼前冒出前段时间母亲为自己接生的情形。“那个毛头小子,究竟怎么来的?”这个问题,弥漫着一股迂腐味,就像什么老故事,被人反复讲过无数遍,并且,已经在耳朵里生了根。阿勿巴吉万万没想到,这个声音出自母亲,她像是气坏了,所以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行为多么欠考虑,话说得多么难听,会给当事人造成多么巨大的伤害,即便这个人是她的女儿。母亲说话的语调,让阿勿巴吉的心一阵阵枯朽,仿佛自己给她惹出了一堆天大的麻烦或耻辱,罪不可恕。“阿妈,这事咱们以后再说,好吗?”阿勿巴吉说着,脑海朦朦胧胧显出火神蒙格西英俊的面庞,笑盈盈的,什么也不说。
然而,一贯性格温和的母亲却不肯善罢甘休,怒火中烧的她瞬间咆哮起来:“天啊,以后是什么时候?是我死了的时候吗?我可不想天天有人在我面前嚼舌头!”母亲的话像一记耳光重重扇在阿勿巴吉脸上,汗水像断线珠子似的顺着阿勿巴吉的脸颊大颗大颗滑落。似乎,阿勿巴吉变成了一堵墙将她堵在了寻求真相的路上。空气凝固了,阿勿巴吉感到有种力量正将自己推向深渊,母亲的脸孔则变得有些陌生,愤怒就像冬天盖住尼啰甲格的厚厚积雪,锁住她本来的样子。“反正,不是风吹大的。”阿勿巴吉说。“孤儿寡母的,有啥好?”母亲向阿勿巴吉吐露作为母亲的担心,自言自语般说完,哭得像个泪人,她已经分不清谁是女儿,谁是母亲……
阿勿巴吉母亲始终没有明说的是她最近听到的一则流言:有个姑娘因踩了奇怪的脚印而怀孕……
阿勿巴吉不再说话,保持沉默在她看来无疑是表示拒绝的礼貌之举。阿勿巴吉想着火神蒙格西与自己的约定,盼着燃比娃长大成人。这需要时间,需要等待,也需要沉默和忍耐。自然,这是漫长的道路,也是艰难的道路。这是阿勿巴吉的宿命,也是取火者——燃比娃的宿命。后来,阿勿巴吉才领会到母亲的用心良苦,而自己的表现多么倔强多么顽固,简直就像石头一样。从喀尔克别山一路南行辗转来到尼啰甲格,时光早已模糊不清,“狗还是大地的母舅,公鸡还是太阳的朋友,人还是野人”的当下,时间的意义不大,重量也远远轻于生存。
燃比娃在母亲阿勿巴吉的陪伴和父爱缺失的环境下一天天长大。
乡亲父老也善意地收起了话匣子,不再对这对孤儿寡母说三道四。或许,这也是因为生存的厄境减弱了人们说话、聒噪的欲望,“废话少说”这个道理虽然没有任何营养价值,不过,至少可以节约些气力。
生来就会说话的燃比娃站在时光的走廊上,他的成长道路,让羊部落乡亲父老们有了更多津津乐道的话题。这些事实反复证明和指向了燃比娃的与众不同。一岁的时候,燃比娃已经跑得飞快,能捉到甚至成年人连影子也挨不上边的野兔打牙祭;九岁的时候,燃比娃已经能够杀虎捉豹;十六岁的时候,燃比娃已经长成一个挺拔健壮、勇敢智慧、本领高强的小伙子,翻山越岭渡河,擒住空中的雄鹰,通飞禽走兽之语,不在话下。羊部落草窠似的人群里,燃比娃的存在就像一棵大树,保持着十分醒目十分耀眼的姿态。
儿女,父母血肉之躯的延伸,生命自上而下生息繁衍的土壤。
作为母亲,看着一天天长大成人的燃比娃,阿勿巴吉倍感自豪。
燃比娃长大了,阿勿巴吉已经不再年轻。
望着长大成人的燃比娃,阿勿巴吉有些恍惚,好多年前的事情仿佛昨天才刚刚发生。往事历历在目,阿勿巴吉清楚记得燃比娃三四岁的时候已经开始思考一些严肃的问题。“阿妈,你孤单吗?阿爸不要我们了吗?”一天,燃比娃忽然问道。“傻瓜,阿妈有你怎会孤单!你阿爸,你早晚会见到的。”阿勿巴吉信誓旦旦表示。“阿妈,我们就像失去了一只翅膀的鸟儿!”燃比娃斩钉截铁地说。“为啥?”阿勿巴吉一脸茫然。“你没有丈夫,我没有阿爸,我们都是失去了一只翅膀的鸟儿。”燃比娃解释着,小小的人,说完就哭了。如今,阿勿巴吉想起仍然觉得心酸不已。隐隐约约,她也洞悉了刚生下来就会说话的燃比娃如今变得寡言少语的原因。父爱、母爱就像个人成长中的微量元素,缺一不可。“阿妈,你会死吗?!”阿勿巴吉记得儿时的燃比娃也曾这么问过,听起来有些荒唐、晦气,有点让人生气,直到燃比娃说出原因:“阿妈,你死了,我就成了格布(孤儿)啦!我不要成为格布!”
时光像是踩在青苔上,过得飞快。似乎,这样说又有些不妥,因为它抹去了生命所必然经历的跋涉、疼痛、黑夜、磨难,忽略了这些其实每一天都难以忽略的细节,每天人们兜圈子一样,行走在针尖之上,度日如年。细细回想,这些年的日子何其艰辛,何其漫长,饥饿、寒冷,恶煞神霍都隔三岔五、变本加厉的“整人表演”,就像长在尼啰甲格和羊部落乡亲父老们脑袋上一样。谁也拦不住时间的脚步。阿勿巴吉早就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对人而言,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一切都会在时光里悄然化作记忆,成为过去。人,永远去不了的地方就是过去。人,总是抵达等待他的地方。类似地,人也总是抵达等待他们的岁月。数年前,十六岁的少女阿勿巴吉率领羊部落乡亲父老挥别喀尔克别山,辗转来到尼啰甲格,就像做梦一样,转眼,儿子燃比娃也长大成人了!
道路艰难,道路漫长,但是,谁也拦不住时间的脚步。
燃比娃已经十六岁了!
燃比娃终于十六岁了!
这是个极其寒冷的冬天,升起的太阳仿佛只是一件没有光热的摆设,瑟瑟寒风,吹得人仿佛浑身都是裂缝。尼啰甲格一片枯索衰败,大地坚实的棱角瘦骨嶙峋,仿佛羊部落乡亲父老挂在胸前的肋骨。饥寒交迫,脚踩鬼门关,站在生死边缘,很多人一天说不出一个字,看见食物,眼睛都是红的。乌鸦整天在尼啰甲格上空盘旋,发出凄惨的悲鸣。一天,阿勿巴吉的母亲、燃比娃的祖母独自到洞穴之外寻找食物,却整夜未归。翌日清晨,四处搜寻祖母下落的燃比娃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冻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冰雕。老人去世,这是个沉重的打击,长久来看,却是羊部落人走出茫茫黑夜、战胜寒冷、走向温暖光明的序幕。阿勿巴吉母亲死后,阿勿巴吉和燃比娃在族人的帮助下匆匆埋葬了在饥寒中失去性命的亲人。安顿好母亲后事,阿勿巴吉的脑袋一刻都没闲着,火神蒙格西当年许下的约定尾随着母亲的悲惨遭遇鲜花般盛开在她的意识深处,阿勿巴吉想到了火,想到了已经长大成人的燃比娃。万事俱备。火,改变生存困境和凡人命运的希望所在。当然,阿勿巴吉也有私心,那是她作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的权利,这些年,火神蒙格西没有半点音信,假如燃比娃能够顺利取回火种,就一定能够带回丈夫火神蒙格西的音信,是死是活,是好是坏,阿勿巴吉别无所求,有个音信,死可瞑目。“是时候了。”饥寒紧抱着尼啰甲格的黄昏,阿勿巴吉望着空茫的大地,忽然自言自语。说完,她笑了起来,觉得自己说了一句正确的废话。夜里,素来有强者灵魂的阿勿巴吉换了个人似的,变得心肠柔软、泪腺发达,居然流了长长一夜的眼泪,一直把黑夜哭到黎明的墙根下。眼泪,仿佛就是这种透明而又柔软的液体,把饥寒、委屈、遭遇、别离、孤独带到了她的心头。阿勿巴吉的眼泪在黎明到来的时刻截止了。黑夜也拦不住的黎明,已在尼啰甲格洒下它明亮的影子。
黎明的时刻已经到来,隆重的时刻已经到来,燃比娃奔赴天庭取火回凡间的时刻已经到来。燃比娃奔赴天庭找寻父亲火神蒙格西为凡间取火之前,阿勿巴吉决定和他进行一次深入细致的交谈。毫无疑问,对阿勿巴吉百依百顺的燃比娃不但继承了火神蒙格西的英俊相貌,也继承了阿勿巴吉身上的各种优点,善良、智慧、勇敢、勤劳乃至红嘴燕一样优美的嗓子,如夏天的雨水一般齐刷刷汇集在已经长大成人的燃比娃身上,融合、放大、超越、增强。燃比娃是阿勿巴吉和火神蒙格西未曾分离、生死相依的最好证明。人无完人,燃比娃毕竟年轻,涉世尚浅,性格毛躁、莽撞,考虑问题不能周全,这些符合年龄段的特征在燃比娃身上也时时有所表现。阿勿巴吉担心他,也为了让燃比娃对自己的身世和将要肩负的责任有所了解,因此,母子二人有必要进行一次深入细致的交谈。
“燃比娃,我的儿子,你认真听着,”阿勿巴吉深情说道,“阿妈现在有事与你交代。”燃比娃快活起来,因为这些年来母亲很少摆出这般郑重其事的神秘样子,好像有一个世界要重新还给自己。燃比娃说:“阿妈,你尽管说吧,我把耳朵竖起来听!”“燃比娃,你的阿爸,你生来就想知道就想了解的父亲,其实并非凡人。”阿勿巴吉脸色羞赧,陷入回忆似的说道,“他是天庭火神,掌管火种,名字叫蒙格西。”果然,母亲的话没有逃出燃比娃的猜测,破天荒听母亲说起父亲,燃比娃激动不已,身体有些微微发抖。阿勿巴吉接着说道:“只是,众神之主阿巴木比塔心肠又冷又硬,设下天规,不准人神往来,因此,这些年只好咱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嗯,就像你儿时打过的比方,我们都是失去了一只翅膀的鸟儿。”母子连心,母亲话说到这个份上,燃比娃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他问:“阿妈,你是要我去找回我们失去的那只翅膀?”阿勿巴吉说:“你说对了一半。实际上,让你去寻你阿爸,有更紧要的事。儿子,人间太冷了,你父亲与我约定,等你长大成人,就让你顺着太阳的方向去天庭找他取火种,将那温暖、光明的火种带回尼啰甲格,我们就能战胜寒冷、黑夜,如今你……”通过母亲的讲述,父亲蒙格西的形象在燃比娃的脑海渐渐清晰,燃比娃感到心中萦绕多年的迷雾正一点点地散去,变得豁然开朗。对眼下苦巴巴的日子,燃比娃也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以前,我们尼啰甲格可是凡间的好地方,四季皆春,只因恶煞神霍都向人间滥施魔法,存心祸害凡人,从此,世间有了冬天,有了严寒,我们的日子才如此艰难,如此不堪,如此苦寒……你的祖母也……”为了坚定燃比娃去天庭寻找父亲火神蒙格西取火的决心,阿勿巴吉将恶煞神霍都的罪行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当然,恶煞神霍都的罪行与恶行,燃比娃并不陌生。至此,燃比娃终于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于是,他拍着胸口保证:“阿妈,尽管放心,我发誓,一定取回火种!”取火路途遥远,长痛不如短痛,阿勿巴吉流着眼泪说:“儿子,择日不如撞日,朝着太阳,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你即刻出发吧,阿妈等你平安归来,记住了,遇事要小心谨慎,不可莽撞……”
太阳升起的地方,就在界山——喀尔克别山的另一侧,那里,天地尚未分离;那里,能够通往天庭,只是要绕很远很远的路。在母亲和乡亲父老的目送下,燃比娃迈着大步,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独自踏上取火的道路。大地冷清,天空也冷清,太阳没有出门,也看不见云。风吹得脸颊生疼,茫茫大地上,只有燃比娃留在雪地上的一串串脚印,在一点点地移动、一点点地前进。
燃比娃顺着茫茫大地间一条羊肠似的蜿蜒河床整整走了一天,直到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才摸索着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下面,背靠着硬邦邦、冷冰冰的岩石歇下。他长长的脚印在雪白的大地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迹。从未离家这么远,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耳闻目睹的一切都无比新鲜,兴奋的感觉淹没了孤独,淹没了道路的漫长与艰难。燃比娃觉得自己一点不累,也不困,空茫的大地上没有一点声音,仿佛一切声音都被积雪吸掉了似的。胖瘦不一的星星划破黑夜,密密麻麻挂在天上,如同闪闪发光的宝石,又像一只只调皮可爱的眼睛,美丽极了。燃比娃将脖子伸得老长,仿佛要把目光透进它们的躯体,他想和它们说话,他甚至下意识地伸出双臂,希望自己长出翅膀,然后,飞向那神秘而又遥远的殿堂……他睡着了……
就这样,燃比娃开始了取火的道路。
取火者燃比娃翻山越岭、跨河渡江、风餐露宿、夜以继日地跋涉着,从冬天走到春天、从春天走到夏天、从夏天走到秋天、从秋天走到冬天地跋涉着,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跋涉着。翻了三十三座大山,渡了三十三条河,燃比娃仍未走到太阳升起的地方,仍然没有看见天庭,只看见太阳每天照常升起……
一天,燃比娃走累了,坐在路边歇息,忽然看见路边松树上坐着一个喜鹊窝,喜鹊窝里歇着一只喜鹊,通飞禽走兽之语的取火者,忍不住打听:“喜鹊,亲爱的朋友,告诉我,天庭究竟还有多远?”喜鹊热情地回答:“燃比娃,天庭还远得很哪,实话告诉你吧,还要继续努力,你径直朝着太阳的方向走,再翻九十九座大山,再渡九十九条河,一直走下去。俗话说,想走的路,一定会到。”燃比娃的脸瞬间皱成一团,他苦着脸说:“喜鹊,谢谢你呀,说给我的好消息好比长着毒刺的果子,我真是……高兴得要死……”
丧气话可以说,然而,后悔药是没有的,打退堂鼓是窝囊废的专利却不是燃比娃的性格,休息好了,燃比娃振作精神,又迈开了脚步。虎豹、恶鹰、饥寒、疲倦、孤独、伤痛、艰险……就像燃比娃的亲密伙伴,纷纷聚拢在他的生命周围,聚拢在他取火的漫长跋涉中,如影随形。常年跋涉,燃比娃的脚下已经磨出厚厚的死茧。而那些亲密伙伴,不但在燃比娃身体的各个部位磨出了死茧,也在他的精神上磨出了死茧,让他变得更加坚韧、无畏和强大。
“想走的路,一定会到。”那只偶遇的喜鹊说过的话,犹如箴言,擦亮了燃比娃的意志,给了燃比娃无穷信念。
抱着这样的信念,燃比娃一路披荆斩棘,一路逢凶化吉,一路无坚不摧,一路高歌猛进;抱着这样的信念,燃比娃翻了九十九座山,渡了九十九条河,终于在一个美丽动人的黄昏,望见了木昵维谷的天宫大门。
“想走的路,一定会到。”喜鹊的话,此时显然不能形容燃比娃的心情,数年如一日的辛苦,燃比娃禁不住豪情万丈:
“天高不算高,人心比天高;路长不算长,脚杆比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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