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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单衣|怀念一位80年代的巴蜀好友张枣

2021-03-09 09:33 来源:活字文化 作者:郑单衣 阅读

张枣,湖南长沙人。诗人,学者和诗歌翻译家。80年代初,少年张枣以《镜中》、《何人斯》等作品一举成名,成为“巴蜀五君子”之一。北岛评价张枣的诗歌:“以对西方文学与文化的深入把握,反观并参悟博大精深的东方审美体系。他试图在这两者之间找到新的张力和熔点。”诗人柏桦说,他20出头写出的《灯芯绒幸福的舞蹈》,就足以让他的同行胆寒。2010年3月8日因肺癌逝世。

《绝对之夜,或对一个诗人的纪念》宋琳为纪念张枣而绘,2010年

《绝对之夜,或对一个诗人的纪念》宋琳为纪念张枣而绘,2010年

张枣逝世五周年之时,由他生前的友人宋琳、柏桦等编选的《亲爱的张枣》再版推出。书中收录了13位诗人的13首怀念诗作,以及北岛、陈东东等友人的纪念文章。文中有对诗人诗歌的细致品评,也有对其思想的观照,而最令人感动的,是对诗人们之间友谊的书写。

今天,活字君与书友们共读书中诗人郑单衣写下的《故园落梅忆张枣》,怀念诗人。他写道,若是只选择记住我们各自认为的、那些值得回味的片段,“遗忘便会坐下来, 坐到回忆中常坐的地方。”

故园落梅忆张枣

文|郑单衣

本文原刊于《亲爱的张枣》

郑单衣

郑单衣

诗人,画家。1963年生于四川,20世纪90年代定居香港。历任报馆财经编辑,出版社总编辑及英文《亚洲文学评论》高级编辑。20世纪80年代初发表大量诗歌、小说、散文、翻译等,部分作品被译成英、德、法、意、日等文字。出版《夏天的翅膀》(汉英对照)、简体扩充版《夏天的翅膀》。另著有《郑单衣30年诗歌、小说、散文总集》。

1

近年每遇旧友,或多或少,都会谈起张枣,我们八十年代的巴蜀友好,尤其如此。他当年的突然辞世,在大家内心引起的沉痛,似已渐至平伏。几年间,我也断续读到回忆与追念他的文字,作者们各有侧重,用各自记忆中的片段,合拼出一个愈加丰富的张枣来。

上年,我曾见到陈东东、吴世平、傅维、宋琳、罗辉、李亚伟、王凡、柏桦、郭豫赋等友人,每言张枣,仍是扼腕叹息。所幸,张枣诗歌渐受重视,这也许才是更好的纪念。我和罗辉、王良和等亦曾努力,想尽有限的可能,让更多人了解他的建树。

不觉,诗人已逝五年。按我们当初祈祷,所谓顺利轮回等等,不过生者的自我安慰,也说得通。然而,有些事,毕竟神奇,无法作一般的解释。这也是何以我终于还是动了笔的原因。

先说2010年3月8日清晨的事。

那天,无端端地,我4点多突然被噩梦惊醒,梦境模糊而怪异,未记住,更无法再睡。于是起床,比平时早了至少三四个小时。起床后,泡茶、点烟、磨墨、选笔、写字……而且,那天写字也不依帖。我在一本英文杂志上,随意写下出现在脑海里的字,任何字,写着写着,就反复写起了“张枣”二字。

抽着烟,喝着茶,写着“张枣张枣张枣……”,稍后,莫名其妙地,就突然对烟味反感,掐灭烟,行了吧?不行!觉得烟灰缸奇臭,并开始干呕,移开烟灰缸,仍不行,甚至见烟就反胃!最后,我居然决定:“立即戒烟!”

连自己也吃了一惊。

于是,开门下楼,去垃圾站,扔掉了所有的烟、烟灰缸,以及在澳门新买的金属烟盒、打火机。把一大堆东西扔进了垃圾桶。

回家后,觉得如释重负,不再干呕。渐渐轻松下来后,我继续写字,到天亮,已是满地废纸。

平时,写完字我会及时扔掉废纸。然而,那天鬼使神差,却独独把那本杂志留了下来。不仅留了,还直接存在了柜子内!

由于起得过早,天亮后我疲惫不堪,倒头又睡,醒来已过中午,外出吃完饭并不回家,四处溜达直到黄昏。期间,开始受烟瘾折磨,实在忍不住了,就去最近的店铺。掏钱,刚要开口买烟,又突然掉头,大步离开。如此,反复……最后,没办法,只好喝醉自己,倒头直睡到次日。天大亮,春寒,懒在床上,想抽烟,怎么办?与前日一样,最终又把自己喝醉。

3月10日。醒来,从网上看到:“……中国当代著名诗人张枣因肺癌逝世,享年四十八岁……独家采访了张枣的弟弟张波先生,他证实,张枣先生于北京时间3月8日凌晨4时39分,在德国图宾根大学医院逝世……”

回想前两天的怪事,一算时间,这才大惊失色!

我立即打电话给身边朋友,幸得大家从佛学角度进行开释与安慰,才缓和下来。我的佛学知识使我相信,3月8日,他在图宾根痛苦弥留期间,曾和我有过一次神奇道别,并推动我的毛笔,让我写下他的名字,并让我恶心烟味,做出立即戒烟的决定。

其实我是半信半疑。但我的佛教徒朋友们却确信无疑,还特别找来《西藏生死书》。这才有了为他做的头七诵经超度仪式。说来也巧,我常去打坐的佛学中心刚请了印度、西藏、尼泊尔、不丹和台湾的僧尼来讲法,在我们的请求下,得到两次机会。一次是,当晚由喇嘛A引领,大家集体诵经。又,次日清晨在海边由尼众引领诵经。

两次诵念都极不寻常!多亏朋友们的照应,那个礼拜,我停下手中所有工作,几乎全日诵念、祈祷,翻阅《西藏生死书》:

“死亡只是另一期生命的开始。”生命乃是“稍纵即逝的形式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永无尽期……”

2

张枣写于1984年秋的名诗《镜中》的原始手稿。

张枣写于1984年秋的名诗《镜中》的原始手稿。

4月,我不再抽烟。前往伦敦,在牛津做一项翻译工作,年底才回到香港。期间,我和M、S、L合作,重新校定并发表了张枣《镜中》一诗英译。初稿由罗辉译出,系当年我为企鹅出版社拟出的《中国现代诗选》编选的样诗之一。2007年,张枣在苏州读后很满意。如此,我不仅是《镜中》中文的首发编辑,二十五年后,又编发了它的英译。

《镜中》首次发表于1985年3月,在我和王凡主编的《现代诗报》创刊号上。同时发表该诗的是柏桦、周忠陵主编的《日日新》诗刊。英译发表于2010年《亚洲文学评论》冬季号之“中国专辑”上。同期,发表我写大陆现代诗的文章。文中,我比较了六零一代(新生代)与上一代诗人的不同处,试图找到新角度,去描述“为文学的文学”与“为反抗的文学”在过往三十年的状况。其中,在比较教育程度与文学观念的关系时,特别以张枣为例,来说明新一代诗歌的主要特征。2010年11月,我还在BBC介绍过“六零一代”,也就是“新生代诗人”的诗学与美学主张。

在伦敦,胡冬告诉我许多不为人知的张枣的故事。后来,他写了一首叫“八月的燕子”的诗来怀念他。作为同龄人,他俩在孤寂的欧洲有更深的,尤其是四川背景的友谊。

3

1987年冬,张枣首次回国,部分圈内朋友欢迎张枣回国合影。后排左起:杨伟、郑单衣、邱海明。后排右一为《小偷日记》译者李伟。前排左一傅维,右二张枣,右一柏桦。

1987年冬,张枣首次回国,部分圈内朋友欢迎张枣回国合影。后排左起:杨伟、郑单衣、邱海明。后排右一为《小偷日记》译者李伟。前排左一傅维,右二张枣,右一柏桦。

大约1983年,我通过王凡认识了柏桦,然后陆续认识了彭逸林、周忠陵、吴世平和张枣等。第一次见到张枣应是1984年秋天,他写出《镜中》前后,地点在西师,王凡带他到李康开的学生咖啡室。之前,大家都在谈他,谈得最多的是王凡、柏桦。他们谈他的方式也很特别,是那种两眼放光式的,语调急促而兴奋。

二十一岁的张枣英俊、严肃,举止优雅,普通话、英语、湖南话与重庆话交替使用,给我留下极深印象。和海子一样,张枣十六岁考入湖南师院英文系,与77、78级那些高龄“前红卫兵”做同学,和大部分同龄人的成长经历,是很不一样的。

那天,不知何故,他谈起了自己在师院的经历。更大谈特谈梁恒的爱情故事。梁恒为1980年湖南师院学生领袖,有极好的演讲口才,为张枣所钦佩。他是“文革”后首例涉外婚姻的主角,婚后移居美国。并用英文出版《革命之子》一书,揭露大陆“文革”惨状,轰动西方。1984年在纽约创办杂志。由于张枣的缘故,杂志每到重庆,大家就争相传阅。后来,曾有“知识分子写作”的说法,在我的记忆里,始于此时,以及小圈子内的各种即兴发挥。

那时的重庆小圈子主要有两类人:在校生和校外文青。在校生主要有我、张枣、廖希、李伟、杨伟、傅维、王凡、大成、李康、王洪志、王文林等,联系着全国各主要大学的诗社,以及四川境内的校园诗人;校外文青则有吴世平、柏桦、彭逸林、周忠陵、费声、王川平等,联系着成都、北京、上海、南京、云南、贵州、西藏、广州等地诗人。由于吴世平的作用,更连接起《今天》诗群的北岛等等。一时间,巴蜀互动,南北呼应,风云际会,群星闪烁!

1984—1988年,对我们来说,是写作突破,走向成熟至关重要的四年。张枣于1984年秋写出处女作《镜中》,一鸣惊人,随后有《四月诗选》,一路开展。我则于1985年1月写出《妹妹》,1988年印成《诗十六首》等。期间的巴蜀诗坛,人才济济并形成格局,渐成八十、九十年代诗坛主力军。欧阳江河、翟永明、唐亚平、彭逸林、柏桦、胡冬、万夏、李亚伟、石光华、廖亦武、萧开愚、孙文波、赵野、傅维、钟鸣、周伦佑、杨黎、宋渠宋炜等均有突出表现。可谓诗文滔滔,各领风骚,建构起我们记忆中那个令人永难忘怀的、诗的黄金时代。

4

1980年,张枣在四川外国语学院。

1980年,张枣在四川外国语学院。

我和张枣见的最后一面,是在2008年的北京。他先是带我去传奇人物黄珂家,过川菜瘾,又送我一套他编的《黄珂》杂志。又说,一定要带我去民族大学附近吃湘菜。即兴,是典型的张枣性格。吃湘菜那天,我特别约了我们八十年代的老友画家刘跃,他长居纽约,刚在798建了工作室。他约了敬文东及颜炼军等。席间,他提到1987年那次回国,说没了合影,让我扫描一份给他。我今冬搬家,才找出当年的珍贵合影。之前,封存在一个储物间达六年之久。

在首都机场,我的大陆手机收到张枣的短信。那是他发给我的最后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保重!”

1985年我毕业后去了贵阳教书。1986年,张枣去了德国,1987年冬,张枣回国。大家提前约好,我就从贵阳回重庆相聚。再见面,已是二十年后的苏州。九十年代,我到香港后,接到的第一个欧州电话,便是张枣打来的,断了联系多年,惊讶不已!我在报馆工作时,我们常煲电话粥。他总会算好我深夜发完稿,回到家的时间,打来电话。“孤悬海外”、“奉神的旨意……”,是那时我们互勉和聊以自慰的关键词汇。有一年,他太太带六岁的儿子来香港表演钢琴,让我为他买火腿。我们赶到酒店,结果却没能见着,忘了原因。我出第一本诗集前,他曾给过我不少建议……但2007年重见,却差点没认出来!

一见面,不等我开口,似乎早想好般地,他说“:我也曾经英俊过!”让我感觉突兀,像是某种抱歉与尴尬。说罢,他独自哈哈大笑。

5

1998年,春夏之际,北大中文系、加州大学教授奚密主持“现代诗细读”。其中一次是读张枣的组诗《跟茨维塔伊娃的对话》。诗选自他生前出版的唯一一本中文诗集:《春秋来信》。

我记得到场的有唐晓渡、崔卫平、臧棣、周瓒、汪剑钊、周伟驰、西渡等等。

那大约是1986年以来,国内大学首次讨论张枣作品。诗写于1994年,有一定复杂性。我于是很认真地作了准备,查阅了诗中引述的法文与德文含义。相信它们可能包含一些特殊信息,与全诗或某些段落,存在关联。宛如与特定读者的交流,比如既懂法语,又懂德语的,更懂中文的想象中的对话者——茨维塔耶娃的幽灵。

而且,根据第一段的引文内容,及已知的传记资料,我当时甚至认为,引文可能是他伪造的。目的在于,在由第八首(致Rilke)暗示出的女诗人的“对话者群”中强行加入一种中国男人的、一厢情愿式的对话,从而暗中把臆想的“对话”主题,偷换成“倾述”主题……所以,在《春秋来信》第114页的空白处,我还写道:

……如第十首……这月亮的对应者,应为“这月亮的对应者们”,如果这首诗由我来写,我会毫不犹豫地用复数……

在第117页空白处,我又对第十二首中“王,掉落在棋局之外”做了一次特殊的解读。

2013年春,香港教育学院中文系教授王良和来电,希望我能为他的学生解读《镜中》一诗,因为他们正在用这首诗写毕业论文。这是一个令人开心的消息。我当即答应,并重读原诗。

我认为此诗要点有二:1.谁是皇帝;2.主语虚置。

记得那天很热烈。希望小朋友们皆已如愿了。我为那天的活动准备的讲稿中,还有如下内容,系用蓝,灰二色铅笔与黑色圆珠笔,写在诗集《春秋来信》正文第1页与目录第4页的空白中,写得密密麻麻:

……好诗:(1) 定有可供置换的私人经验;(2) 好的读者,可把别人的诗,读成自己的诗;(3) 一首好诗中定有类似镜子的东西,可生殖出其他的诗……

而,……回忆就像一架永动机,其开关,可以集体共享,也可以只是些小小的私家按钮,如私章般的,抗拒着残酷的遗忘。

但谁会由于想要遗忘
而作选择性的回忆吗?
为遗忘的回忆,或
为回忆的遗忘?

以便淡忘人生中诸多的遗撼、缺失与不完美,而只选择记住我们各自认为的、那些最值得回味的片断呢?

如是,遗忘便会坐下来,坐到回忆中常坐的地方,只要不想……或,再也想不起……那些令人后悔一生的事,梅花也就不会如此那般地落下来了。

2015年3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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