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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汀:那些微小时刻如何影响着内心的“自我”

2019-10-18 09:5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中华文学选刊》2019年10期选自《长江文艺》2019年9期

《中华文学选刊》2019年10期“锋锐”栏目选载了刘汀中篇小说《生活概要》。这篇小说是刘汀对“新虚构”(在其小说集《中国奇谭》后记中首次提出)的又一次实践。虽然《生活概要》的写法与《中国奇谭》中的作品迥然有别,但同样是尝试打破对“虚”和“实”之间界限的固定认知,以创造性的“构”来传达关于世界认知的新角度和新方法。

刘汀

刘汀

1981生于内蒙古赤峰市。文学博士。已出版长篇小说《布克村信札》,小说集《中国奇谭》《人生最焦虑的就是吃些什么》,散文集《老家》《浮生》,诗集《我为这人间操碎了心》等。曾获新小说家大赛新锐奖、香港文学奖小说组亚军、华语青年作家奖非虚构提名奖等。现居北京。

《生活概要》创作谈

何为概要,为何概要,以及如何概要

刘汀

这篇小说的起意,本是一篇有关个人成长史的长文,类似于我几年前写的《我们那儿的生死问题》和去年写的《东北偏北》,不是单纯的散文,也不是时下流行的非虚构写作。这两篇东西包含个人经验、小说叙事以及一种相对宽泛的学术分析,也可以说是把几种话语体系交织在一起的尝试。但是它们本质上仍然受制于“现实”和“真实”,无法真正创造出足够的阅读可能性。我需要借用“虚构”来对这种写作进行矫正,它绝不该仅仅是一种个人经验的展示和梳理,它必须有自己的内在逻辑——文学逻辑而不是生活逻辑。长文由此变成小说,但又并非惯常意义上的小说,它不设置很具张力的情节,也不着力塑造人物形象,而是写一个人如何在三十年间从童稚到中年的嬗变过程,其核心是那些日常、普通、细小的生活事件,到底是如何影响、塑造了一个人的精神结构,然后再通过这个精神结构反过来影响、塑造他的日常生活。于是,一个对文本来说至关重要的题目自雪白的word界面蹦出:生活概要。

那么,何为概要?其实好理解,字面意义已经基本呈现了它的内涵,不过是想从繁复而漫长的几十年生命中,抓取那些关键时刻——特别是那些“扳道工”般改变命运线路的时刻。但它并非宏大叙事,我感兴趣的是,那些微小的时刻是如何影响我们内心的那个“自我”的。要真正写好这个主题,大概需要至少几十万字的长篇才可以,但是我当然也想到了,这个主题一旦变成长篇,其内在的浓度很可能被稀释到淡而无味。就好像用一部剧情长片描述一个人的命运,有时并不比一张照片甚至一幅精准的简笔画更有表现力。概要,就是素描,线条黑白、简单,但人的命运隐隐若现。所以,何为概要的问题,本身内含着为何概要的答案。

我还必须说,在文学本体的意义上,“概要”几乎具有文体学的可能性,因为它天然地指向了结构——这一现代主义以来小说最为核心的密码之一。在前现代社会,小说的结构就是整个社会结构的文学反应,和其他艺术公用同一种思考方式;但是到了现代社会,小说必须依靠独属于自己的结构来实现叙事野心,所以才会有《变形记》《追忆似水年华》《尤利西斯》等等。概要也是一种结构,而且是一种纯粹的现代结构,它不再追求事无巨细和栩栩如生,它倾向于勾勒。我们由此可以想起,毕加索那头著名的公牛的诞生过程:最开始,那是一头纤毫毕现的牛,但在画笔的减法和意义的加法交错之下,那头牛最终只剩下几根简单的线条。

我不可能是毕加索,小说也不是绘画,面对“如何概要”的问题,我得找到属于小说的结构方式。我觉得用北京奥运会开幕式时蔡国强以烟火制造的大脚印来比照这篇小说更为形象,它也正是构思这篇小说时的结构参照:黑夜里,那些火药被点燃,升到空中绽放为烟火,这些既实在又缥缈的事物按照作者的设定行形成脚印形状,一个脚印挨着一个脚印自空中而过,并很快烟消云散,夜空恢复虚无。那些消失的烟火脚印,成为一种符号留存于文化记忆,又在另一些语境下被再次符号化。它们从未真正离开过。这不正是我们经历的那些生活事件所影响我们的方式吗?或者说,这不正是此刻的我们之为我们的缘由吗?在童年,在少年,在青年,在任何一个细小的时刻所遭遇的事件,都可能是最后那头公牛看不见但存在的茸毛,也是烟火爆炸后发散的光和热。

延伸阅读:

何谓“新虚构”

本文来自《中国奇谭》后记,标题系本刊编加

刘汀

1

谈论"虚构"这样一个话题,我首先想摒弃所有学习过的相关理论,或者那些伟大人物的论调,因为既然不可能梳理清楚,反受其乱,倒不如完全不顾,自说自话。

在人类的文明史上,虚构是关键的一环,正是虚构让人类掌握了重新认识和安排世界的方式。试想一下,在远古时期,古老的人们把所有的见闻都当作确凿的事实,连宗教和幻觉都是,人和世界真正不可分割,互为一体。当第一个虚构的细节--哪怕是第一句可以构成叙事的谎言诞生时,世界就完全不同了,人类的意识世界也完全不同了。在某种程度上,这不亚于"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的初命名之意义。那个混元一体的世界,终于被虚构撕开了一条缝隙,二维的观念,终于有了第三个维度。虚构是人从自然世界独立出来的重要步骤。

虚构的最终结果也是最重要的结果之一,是小说诞生。只有小说成为一种稳定的虚构方式,人类才能在一定程度上模仿上帝和神,通过叙事赋予人呼风唤雨、左右天地的能力。极端一点,我们甚至可以说虚构是建构我们观念世界的本质方式。所以,真正有关小说的问题,都要回到以"虚构"为线索的人类发展史和文明史上来讨论。如果有可能,写一部《 虚构的历史》,将会是极有价值的事情。

2

我们已经说了很久,小说的根本特征就是虚构;小说家,是从空中抓取现实的人。

但我们正在淡忘( 同时也是淡化)这一点,对客观真实的追求,正在慢慢吞噬虚构的力量。我们似乎正经历非虚构类文体大张旗鼓的年代,网络直播、新闻报道、自媒体文章等等,以真实之名大行其道,每个人都被细小到PM2.5的现实事件包围着。当然清醒者会对所有被标为事实的东西保持警惕:时间流逝,世事难料,很多曾经言之凿凿的真实,后来被发现来源于另一种更大的虚构。

在虚构已经成为一种基本元素,并且统领了小说写作数百年之后,人就走向它的反面,开始尝试追求一种真实。人会选择性地忘记真实并非确凿的某个东西,而所有一切都有赖于人们的观念对它的认识,即便是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摄像机所拍摄的,也依然只能是有限的真实--所以,真实只是一个能指,并没有固定的所指。

人们对非虚构的热诚,来源于对生活自身的隔膜和冷漠。事实上,那些非虚构作品所记录的,大部分为人们日常经历的事物,但我们并不去注意,或者懒得去思考,当有人做了这个工作之后,我们会兴奋地说:看呀,这世界竟然是这样的。

而且,就在一篇文章中写道,非虚构作品中的核心动人处,并不是真实,真实只是它的底色,而是它的"虚构"部分,也就是用文学的叙事手法去建构、描述和呈现的部分。一栋高楼大厦的最终样子,要受制于它的设计图纸,而不是材料。材料是真实的,但只有虚构才能建造大厦。

在小说的领域里,有关真实的追求也日渐走出了应有的范围,"接地气的"成了判断很多小说的第一标准,越来越多的作者被单纯的现实写法拖下了深水。是的,在深水里物产丰富,光线昏暗,我们无须考虑太多,只要放松身心,漂浮在其中就可以了,总有无数的现实生活提供可写的素材。在这股潮流中,我们放弃了,甚至不断嘲笑有重新建构世界企图的宏大叙事,我们执着于甚至崇拜于日常生活;而在日常生活里,我们又深陷男欢女爱和个人情绪之中,我们并不低入尘埃,而是和尘埃亲密无间。

有必要辨明的是,写现实是要有人间烟火气,而不仅仅就是人间烟火,这二者的区别被忽略了。这一点,不要说小说,连诗歌都不例外,君不见当下的诗歌中充斥着叙事的幽灵,而且是欧亨利式的叙事,是相声和小品般卒章抖包袱的幽灵。诗歌中的虚的部分同样被忽略了。这就像是,上帝放弃了祂创造世界的伟力,而每天去管柴米油盐、吃喝拉撒。上帝应该通过祂的传说和叙事在人间,而不是自己在人间,小说家也应该如此。

3

作为读者,同时也是作为作者,我无法满足于看到的小说只是描摹现实生活,或者如部分批评家所言,某些作品深刻地反映了我们的生活,如果只是这样,作家存在的必要性就岌岌可危了。我们同处在一个时代里面,你所表达的东西没有超出我的经验,对我就是无效的。

小说所写的并非是被认为是确定的那一部分,恰恰相反,我们要表达的就是人类所无法用其他语言诉说的那部分:我们要用一整部书写一种痛苦,一种孤独,一种无聊,但我们不能直接说。只有虚构的缝隙之中,才可能蕴藏读者可以体味的情感因素。

我的第一部小说《 布克村信札》出版后,给家里寄去了一本。我本以为那本书他们不可能会读,但有一天我接到母亲的电话,她说那本书她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怎么样?我问她。她只有一句回答:编得还行。这句话足矣,她无意中完全确认了小说的虚构本质就是编,编瞎话,编故事。

编。字典会告诉你一个意义,但生活会告诉你另一个意义,文学就是把这些意义凝固下来。

4

文学大势,虚久必实,实久必虚。而就我的观察,在经过了几十年对真实的孜孜追求之后,小说的虚构性正被人们重新打捞起,再次找回它的位置感。我在很多前辈作家和同辈作家的小说里,越来越多地感受到虚构力量的生长,变形、夸张、隐喻、象征,所有曾经叱咤风云的十八般武器又被人握在了手里。那些扎根于现实的故事,借此突破地表和日常逻辑,在我们的经验世界里伸展枝条,绽放花朵,结出果实。

但是毕竟时代与语境天翻地覆,我们的虚构和曾经的虚构,总有着不同。我偶尔在想,既然如此,要不要遵循套路,在虚构前面加上一个新字呢?

新虚构--这当然是一个拼接词,这种词在文学史上很多,新小说,新写实,新浪潮,等等,万事各有其新,万物各有其老。每当一个事物面前被冠以新字之时,就是它的衰老之时,也是它的新生之时。但这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像蝉蜕,脱去那层已经失却光泽的壳,重新露出新鲜的血肉来,只有新鲜的血肉才能重新感知这个世界的冷与热、痛与麻。这本质就如人类的繁衍,抵抗死亡的唯一方式,就是繁衍,用一种接龙的方式去追求永生,在这个意义上,所有人活的都是同一个人。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新生命,其实就是老生命,新虚构,其实就是老虚构。

把固有的事物加上一个"新"字,这是一个套路,但套路有套路的作用,其中之一就是可以和固有的观念形成有效的对接。就算是概念,也总要给它几个或模糊或清晰的界定,以提防它被其他概念吸收掉。

那么,新虚构可能有什么样的界定呢?说实话,我没法给出确切的定义,甚至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词究竟有没有意义,但我对此有所想象。

新虚构的意思,可以是从战略上忽视虚和实的概念和界限,更不在乎手法是写实还是玄幻,一切以最后的文本来判定:它能否自足,并以自己的方式向外发力;它能否努力拓展实的边界,但更丰富了虚的可能;它能否在已有的小说之观念中凿出一丝空隙,让文本呈现不同的面貌;它能否创造关于世界认知的新角度和方法;它是否产生陌生的阅读和接受快感……

新虚构,不是新的虚构,甚至它不针对某种旧东西;它针对的也并非真实和事实,而是对任何一种写法或风格的固定认知;它是流动的,每当一种虚构形式具有了文体般的稳定性,它就要寻找新的躯壳。它应该是一个不死的魂魄,借助不同的小说文本而生。

我依然坚信现实主义,但我更希望看到它和虚构有更多的结合方式,非科幻,非魔幻,非现实,非新写实,它提倡虚构和现实的无缝衔接和自由转换,它以更新人类的精神体验为目的。

新虚构应该是那种可以为现实赋予"灵韵"的虚构。灵韵是借用本雅明的词语,但和他的说法的本义有出入。

自从卡夫卡让人类变成了甲虫,我们就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如果说文学( 或者艺术)是现代生活的宗教仪式,那虚构就是这个仪式的核心部分。也就是在这个意义上,虚构应该被看作是小说之所以为小说的本体性元素。

我们应该强调"虚构",强调它在叙事中的核心作用,当然也就是鼓励和接受所有对虚构的尝试。或许在这篇文章的前面,我都在强调"虚构"的这个"虚"字,现在则必须强调"构"。并不是所有的虚,都能构成一个有逻辑和内容的叙事。只有具有创造性的"构"才能让虚具备实的效果,让实含有虚的柔软性。虚是原则,是方法论,构才是具体的方法,也才是考验和证明一个作家能力的地方。

新虚构,这是我此刻所能想象的小说可能性,之一,至少是我个人写作的可能性。

注:文章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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