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宇兴苌苌对话录(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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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宇兴:我最早去是97年。我有个朋友在北大读东方学系。那是刚刚上大学的第一学期,我们都觉得可以从那种之前的考试状态中摆脱出来了,又都对东方学的东西感兴趣,想去印度,也想去西藏,当时还没有把西藏作为一种独立的文化来研究。我们策划大一暑假从西藏到尼泊尔去,然后再去印度的旅行。但是发现我们不认识的和西藏有关的人,于是我和这位朋友一块去西藏驻京办事处,跟传达室的人说,我们想了解西藏,请介绍相关的人给我们认识。他们看我们还小,就说你们可以去西藏中学试试,我们就去了西藏中学,又跟传达室说我们想了解西藏文化。传达室的人把我们弄到学生会老师那儿,学生会老师接待了我们,我们就开始认识了藏族同学,关系慢慢越来打的火热。大一的暑假到了,但我那个朋友中途已经慢慢淡出了这件事,就剩我一个人,我就跟当时参加完高考的西藏中学高三的同学,一起回了西藏。 我介入西藏的方式很奇怪,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以一个旅游者的那种身份介入的,我认识的同学中,有的是过去的西藏贵族,住在拉萨的核心城区里,有的是边远农村的,有的家里是牧区的,他们之间的家庭背景和条件差别很大,但是他们都在这儿学习,三年才能回一次家,初三毕业回一次,高三毕业回一次,我就觉得有意思。我从来没在西藏住过旅馆,到了以后就住在不同的同学家里。有拉萨居民的家庭,有山南地区的农村家庭,还有那种亚东地区的边境人家,他们有的家里很偏僻,也没有电话,就靠留言本上写的一个地址就找过去,几村几组,有的人要找很长时间才能找过去,我都去住过。在西藏呆了一个半月,回到北京后,我的那些同学中一部分人考到民族大学的藏文系,我平日又跟他们在一块聊西藏的事。第一次去西藏,我还认识了寺庙里的新朋友,于是回来后就决定和我那个朋友一起学习藏文,我就去了黄寺那儿的佛学院,报了一个藏文班。 苌苌:真学了吗? 黄宇兴:学了。学的时间并不长,因为每个礼拜天去一下。那个地方很特别,叫藏语系高级佛学院,从清朝初期,历世达赖与班禅派遣的使节和从蒙古各部族来京的佛教徒都在西黄寺的这个地方居住。我们去的时候,在里面学习的全都是活佛。每年一届大概十几二十个人,在这里接受佛学的教育,全部都是从藏区来的,包括云南、四川,青海的活佛,大号的,小号的,二号,三号之类的。不过,我们只是在那个里面一个藏文班,和他们没关系。 苌苌:有没有交到要好的朋友? 黄宇兴:有。我在里面又认识了很多岁数差不多,可以玩到一起去的那种孩子。他们在藏区都是活佛,但在这儿给人的身份意识不是那么强,平时下课打篮球,打乒乓球,组织趣味体育比赛。在家里吃饭,大家坐在桌上吸溜吸溜吃面条。后来我跟他们回老家去,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自己在屋里吃面条,外面跪着一排人等着磕头,就这种。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就是青海的藏族人。我大二之后就去了青海那边去玩。然后去了佛学院以后,我就觉得有必要自己编一本刊物,讲对关于藏区的有别于传统的理解,在民族大学里面派发。我是那个刊物的主编,写稿子全都是藏学系的藏族同学。杂志叫《白玛草》。 苌苌:什么是白玛草? 黄宇兴:你看藏式建筑最上面,寺庙里的那种红颜色的,质感很奇怪茸茸的,就是白玛草。只有在级别很高的寺院的传统的藏式建筑经堂的最上端有,他们把白玛草扎的很严实,切成横断面以后扎在这个墙上。当时就是想大家能够站在很高的立场去审视周围,像白玛草一样。 苌苌:杂志出了么? 黄宇兴:大二的寒假出了一期,还有一期稿子准备好了,但是没有出。我们还想一期卖六块钱来卖。和藏族朋友的交往让我对很多东西有了新认识。我站在高于别人的地方,因为别人还在执迷于风情。我去的西藏村子里都不是旅游景点,都是那种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去的村子,很脏很落后的感觉,但是也有吸引人的东西,某种原始东西。我还在杂志里写了一个小说,讲关于一个僧人到印度生活的小说。实际上,我当时和他们的关系是相当奇怪的,因为我的观点在他们里面也算是比较激进的。当时我主张西藏的文化和这个民族如果想发展,必须有一个人,至少是一个学者,能够站出来剖析这个民族,对民族的自身进行批判,肯定对这个民族有好处。这样才能把这些民族从那种民族性的,风俗性的环境里面解救出来。 苌苌:要不别人老带着一种异国情调看藏族同胞。 黄宇兴:我的朋友的老爸老妈觉得我们在这儿编一个杂志,这事挺敏感的,我弄一个杂志在学校里传,不管这个杂志是什么,写的什么内容,都挺危险的,人家家里面不让我们再闹了,觉得可能会牵扯到什么事里去,做编辑的那些藏族同学就不想再干这些事了。因为他们都是藏学系的,毕业之后都会在西藏担任精英的工作。他们就觉得从来没有任何西藏刊物可以直接面对这些棘手的问题,或者以这样的讽刺的姿态写,而逃脱那种歌颂民族雪域高原的态度。再加上我后来去青海看到活佛的各种行为,和那些朝拜他的信徒比起来,我更接近于真实中的他。到我大四毕业的时候,那个杂志也办不下去了,和编辑之间就是因为这种观点产生分歧,他们就觉得很不合适。因为我是一个汉族人,这个人不该由我来承当。他们可能觉得我有点指手划脚。或者怎么样。 苌苌:你这段生活跟你艺术家的生活有关联么? 黄宇兴:它们在改造我的认识论和方法论上是存在关联的。我一直坚持不画任何关于西藏题材的画,我觉得它们可能就糟蹋了我的这件事儿,因为和我的想法背道而驰,我一直觉得那种风情性的题材很表面。但我画里的精神,可能来自于我在西藏这整个问题当中的思考。我想把这些思考表现在题材不相干的作品里面,但精神内核,来自那儿。这种感觉其实就是,我发现自己去了解的和之前被灌输的东西不一样,所以我认识事件不能是原来那种方式了。 苌苌:你在西藏的经历是怎样的? 黄宇兴:我住在拉萨郊区一个叫扎基的寺庙里。我和里面的一个喇嘛私交很好,得以在那个地方住。那个地方在当地人来看,是相当灵的一个地方,你能在那儿住是受到很多加持才能够达成一个愿望,寺里面的主供那个女神叫做扎西拉姆,这个女神是拉萨本土的保护神。而且是财神,它和释迦牟尼的差别在于她可以非常即实的满足你愿望,近乎有求必应,而且速度很快,所以很多做生意的人都会去哪儿。又比如说两边球队踢球,踢球的人在比赛之前都会去这个寺庙里求一个福,叫桑东(bsang gtong),就这么一个福,然后挂着,往往是比赛的时候,两拨人一遇到,发现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一个。他们那个地方据说香火仅次于大昭寺,每年可以获得很多的香火钱,但是旅游的人知道的很少,旅游的人都知道大昭寺、布达拉这些东西,就不知道这个地方,而且是一个很丑陋的女神,吐一个很长的舌头,面目狰狞,而且嗜酒如命。所以女神的像前放了一个大酒缸,所有来朝拜的人都要来一壶酒,在它面前倒一点给敬青稞酒,或者白酒或者什么酒吧,然后这个酒缸就死了很多苍蝇,好多苍蝇就熏醉在里面,就死了,我第一次去,就被那个地方迷住了,烟雾缭绕中,一个丑陋的女神坐在那儿,面前一个大酒缸,里面杀了很多的生灵,就是那些苍蝇死在里面,弥漫着酒的味道。很浓的酒味和那烧桑东的那种味道,然后很多排着长队进去,就这种感觉吸引了我,就住到了这个地方。我也不去别的地儿,没有离开过拉萨,甚至连布达拉宫都没有去过,就这么一个状态。 苌苌:每天都做些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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