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宇兴苌苌对话录(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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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宇兴:我幼儿园的时候就喜欢画画,画了很多画,小学时的梦想是当一个考古学家或地质学家,很快就又回到想当画家,之后没有改变过。到初中的时候,我觉得画画这个事情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只要我画的好,我就可以在这个领域里有别于别人,可以让别人对我感到非常地吃惊,比如我拿出一张自己晚上在家画的画,第二天早上给同学展示,同学说真棒,这种东西为我赢得了一个初中生的尊严。我也特别地上心这件事,觉得自己的一切生活和看到的东西都和绘画有关,做公交车去上学,一路上看到的一切,我觉得和绘画是有直接关系,实际上它背后的生活我不太关心。比如说一个老人拉着一个车很艰难地走,我觉得这是一个有意思的题材,我不太关心后面的社会问题。但之后的西藏经验使我有所改变,就是开始怀疑之前自己的世界观。就是说,从纯粹的形式或者美感上去感受世界,哪怕是颓废的美感,或者伤情,都是假的,我觉得。作为一个个体的生命历史是多么脆弱和容易被改写。一场感冒可能就改写你的生命史,而一个医学家发明了一种药,也可以改变你的生命史。 苌苌:像弗莱明的青霉素那种? 黄宇兴:就是把一个本来要死的人改变了,一个人的历史和它的轨迹被各种各样生命以外的东西扭来扭去改来改去。我就想什么东西不变,后来发现人的身体、肢体,血液循环,骨骼肌肉,大脑这些实体的东西,有点能抗衡那种无常性的改变。它有它相对固定的轨迹,就是会不断衰老下去,它所经历的历史就像是一场病,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苌苌:这个画得是列宁么? 黄宇兴:这是一个生理物学家,曾经拿过一九零几年的诺贝尔生理学和医学奖的。就是觉得生理学家和医学家对人的生命史的那种改变很吸引我。这个人发现了毛细血管循环,从而悄无声息的改变了很多人的生命史。但是他们不太被文化界和文化领域关注。所以我当时画了一组生理学家的肖像,有好几个,都是曾经获得过诺贝尔奖的医学家和生理学家。 苌苌:之外的改变,我不知道该怎么总结,比如有些人是会活得小心翼翼,有的人就是会没事找事那种。 黄宇兴:如果说没有发生一些事,只能说我幸运。但是发生了,也不能说是我很倒霉。就跟你刚刚学会开车,就开着车在高速上飚车,如果没发生什么事故只能说是幸运了,而发生事故可能算是相对正常,但是又不是说必然会发生事故,就这样一种关系。我曾经想到一个主题,我觉得特别适合做我的人生传记,叫“瀑布下的长桥”。我曾经幻想过有一个很淋漓的瀑布,瀑布下面有一条长长的桥。我从这个桥上走过去,我的人生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苌苌:瀑布就砸在桥上? 黄宇兴:就是始终处在被暴淋的状态。我刚在编新浪的博客。当时就想把这个题目确立之后,想以此写一些人生的轨迹,就安排在这个目录之下。我反复想这个主题,想到自己曾经有一天在画画,突然被一群便衣很坚决,又很有礼貌地带走了。并不是扭着胳膊,你发现它虽然并不在身体上侵犯你,但是你根本抗拒不了那种强权的力量。他们虽然动都不动你,但是脸上那种戾气,逼的你根本没有招架和还手或对他们吼的力量,就是几个人全围在你的周围让你走一趟那种,你根本没有人格抗衡,感觉就是力量和气息相差太悬殊了。我被这些人带到一个山洞,里面全是这样冲泻下来的瀑布,我在这个山洞,在这个长桥上不断地走,从两边山洞里,看到我从童年到青少年所经历的每一幕重要的事情和场景,我就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到正在上演的那一幕。然后,我最终穿过这个桥,走到生命的尽头。 苌苌:听上去怎么有点像人死了后会去的“黄泉”,你现在怎么就在潜意识有这种人生重现的幻象? 黄宇兴:我不知道,但是这条路最终走到头以后,不会再重复了。但我想到的童年或少年时候的某一个场景,其实并不是像黄泉路上的那种回望。而是自己在一种生活的状态下,去回望曾经经历过的一切。这条路有意思的是有明确的起点和终点,它很长,但不会有盘旋或曲折。 苌苌:人生半中间就没有穿过瀑布的那一时刻? 黄宇兴:没有穿过,瀑布和桥永远在的,就是此时此刻,人也走在这里面。它的终点就是人生的终点,不是一个可以给予希望的事情,走过去之后天高云淡,不是那样,就是一直在瀑布下走。 苌苌:人说“苦集灭道”,起码了知苦之后,有断,有证,有修。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想法,或者是你把人生始终看作是一种磨练? 黄宇兴:我觉得“磨炼”的说法是带有目的性和机遇色彩的。因为磨炼本身有目的性,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怎么样怎么样,再怎么样怎么样。但其核心是因为天将降大任,我没有这种感觉。而只觉得人生整个的给予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苌苌:本质上讲,和什么有关呢? 黄宇兴:还是和性有关。在我很小的时候,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是一个悖论。很长一段时间,我认为自己是世界上唯一这样一个人,并且必须去拼命保守这个秘密。这注定了我奋斗的目标和周围人都不太一样,关于爱情、婚姻、后代……在我这儿不得不有一个颠覆性的思考。对于我来说,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但是得不到任何的指导和启示。而且在我发现自己是一个悖论的情况下,我开始怀疑身边所有既定的东西,一定也存在不对的解答。所以你一定会怀疑身边所有的事情,对不对? 苌苌: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黄宇兴:如果你经历过我这样的成长经历,你就会很明白这是多么自发。那种极其苦楚的感觉一直伴随着我的青春期。四个字“意苦若死”,我觉得和我经历的创伤和绝望非常接近。整个青春期,我身边也有整天混在一起的死党,但你心里很清楚你和他们之间有重要的区别和隔阂,如果说出什么,会伤害到你们的友谊,我必须去掩饰。我就觉得我和整个世界是不建立联系的,我是孤立存在的。高中的时候,班里有一股风气,所有人都大谈性,我特别不避讳谈这些东西。别人跟我讨论泡妞,我必须去假想一种状况。我甚至变成了同学的爱情顾问,很多人来找我咨询爱情问题,我变成了一个经验丰富的情圣。后来我觉得,我分析这些事情特别冷静,是因为它们根本触动不了我。 苌苌:你外表都不算叛逆,但是在思想上带着对所有问题高度置疑的状况,其实是从那时候开始,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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