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宇兴苌苌对话录(4)

  黄宇兴:我当时就剃一个光头,自己有一身袈裟,酱紫色的那种,披着那个坐在毯子上,而且和他们寺庙里当时的24个僧人关系混的很好,他们在念经,我就在旁边坐着给敲鼓,就配合大家一起。那时是9月份,拉萨每天都下雨,一到天黑以后就下夜雨。我就带着装着王菲的歌的MD在房顶上走。当时都是那种二层藏式建筑,平平的屋顶,每天晚上都下小雨,我就戴着耳机,看到周围藏式建筑冒起做晚饭浓烟。晚上就在寺庙里面渡过,电视也不太吸引我,找人聊天,或者去色拉寺。一部分时间是这样,因为那个寺庙香火好,而且商人去的多,所以周围很多的乞丐小孩,要饭的人特别多,闲时就跟他们玩,跟要饭的乞丐在一起玩儿。

  苌苌:他们应该都说藏语?

  黄宇兴:他们都说藏语,但是简单的汉语也会说。打闹的很凶,打着打着就到沟里那种事也发生过,大家很忘我地在打闹,他们觉得我成了那个孩子王。要饭的小孩,各种游走的小贩,他们和寺庙里的僧人关系相当微妙,但彼此又很和睦,我有种生活在其中的感觉,有内地来的游客,我还把自己隐藏起来。内的游客去的不多,所以只要一有内地游客去,然后他们就喊“你的老乡又来了,你的老乡又来了。”就拉我过去,我也不过去。内地游客来问我,我就隐藏起自己真实的身份,就是这样的状态。一个女的还跟我搭讪,她说她是搞艺术的,在北京联合大学怎么怎么样,很牛逼,她都不知道我是中央美院毕业的。那种感觉我觉得很好玩。有一次过雪顿节,是西藏最隆重的宗教节日,这个寺庙里就要把他们一年收来的哈达全部拿出来卖,就在色拉寺里面,因为当地人普遍认为哈达在扎西拉姆面前供奉过之后,具备了某种灵气,再买回去就是很好一件事,所以就买这种哈达。每个僧人都要分几大麻袋,按照配额来卖,我也被派了一部分在卖,我记得当时有内地的游客用汉语问我说这个哈达怎么卖?我就用藏语告诉他我听不懂。

  苌苌:这些事情怎样影响到你的世界观?

  黄宇兴:为什么说西藏影响到我的世界观和我的人生,就是因为它纯粹从一个我一开始不了解的文化,到发生兴趣,仰视它,深入它,接触的很深。当时大家去西藏,就是去看看神山,圣姑之类的,我的方式完全不一样,从一开始的神秘到真实鲜活的接触,是一个不断地掉下来的过程,或者说钻进去,从对它感到失望,到最后打混在一起,看到一切的丑陋和美好,然后又走出来,我从头到尾完完整整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而且在我最重要的学生时代就完成了。我就相信,以后应该相信自己的认识,非常应该相信从自己的处境和生活中感受到的东西,而且我认可它是真实的。我在那儿生活两个多月,因为怕家里人担心我,所以根本没我爸妈说我在西藏,他们都不知道我在哪儿,他们以为我在青海湖那边玩,其实我在西藏。

  苌苌:有让你印象深刻的朋友吗?

  黄宇兴:在色拉寺遇到不同的僧人,有那种很时髦的,交笔友全部都是外国人,写信、日记全部都是英文,牛仔裤都送去干洗。到过中秋节的时候,我去给他们送月饼,发现他已经收到了来自广东等好几个地方寄来的那种双黄火腿的,比我的月饼好多了,都是他的那种笔友和朋友送的。他的房间布置的非常有情调,铺着木地板,很舒服,搁一个大音响,有当地迪厅最流行的迪曲,但是这个音响上面他搁一张嘉华仁波切的照片,他一下课就出去,换上便装去隔壁的军区踢足球,但是他要在去玩之前,先和仁波切的照片请示,回来之后还要消假,再说一遍“我回来了”。还有那种住在厨房里的很郁郁寡欢的僧人,我跟他曾经在那个厨房里面住过,是一个阴冷,狭小,肮脏的小厨房,晚上睡觉的时候老鼠从被子里面钻过去,但是我不怕老鼠,所以够不上刺激。有时候白天不是有辩经的嘛,我就披着袈裟混在考试的人旁听着。虽然听不懂,是高年级对低年级,一考要考三四天,喇嘛就把小抄全抄到胳膊上,或者是写在纸上做准备考试的那种状态,也有苦学派的那种,就是过的生活清苦,晚上弄一点清水和一点糌粑吃,只谈佛学,还有贪玩的,总之各种各样个人,因为这么长的时间在这些地方混来混去,不断地洗刷着我的认识。寺院里面还有很多疯癫的僧人。有个老僧人专门给人占卜,老的稀里糊涂,本身又疯癫,又很有智慧,据说占卜很灵。

  苌苌:给你占卜过吗?

  黄宇兴:我没有让他占卜,因为我不太认为他能够准确地占卜我,我跟他混了很长时间,也没有让他占卜过。他的眼睛蒙着一层白膜,晚上住在没有电灯的昏暗的房间,周围全是佛龛。有一次,他把我叫过来,很神秘,让我坐在那儿,然后他从神龛底下端出一锅炖鸡,高压锅炖的老母鸡,让我跟他一块分吃,就给我留下了很多很多这样的印象,我觉得他们也改变了我的一种态度。尤其是我那个好朋友,他后来跟我一起回北京,中途飞机延误,到家都快晚上1点了,我妈一开门,发现我身后站着一个喇嘛。我们家还是大院,他们的心情可想而知。他在北京就接受了北京的生活,而且我也想让他接触这样的生活,他跟我朋友同学一块去唱卡拉OK,当然他穿便装,不穿僧装了,我朋友就骗着他唱《女人是老虎》。他能懂个发音就跟着唱,而且他最逗的是他在北京待了两个礼拜回去之后,过了大概半年多,就和寺庙里去烧香的一个女商人好上了。这个女商人比他岁数大很多,但是他跟女商人好上之后,他就还俗了,一起做生意,俩人还结婚了,发生很多事情,他的经历变化很大。但是我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他在我心中相当神圣,他是扎墓寺的僧人,人很英俊,贴身去侍奉扎西拉姆,酒传到他这儿,他来负责斟倒这个酒。曾经一度在我大学期间,每当有什么困扰,我去祈祷的时候,我不会想到一个虚幻的神,我首先想到他,我向他祈祷。因为我觉得他是我在神面前的一个替身,能完成我生命中不能完成的一部分的职能。结果他让我了解了更多的他,他当时就除了在寺庙里做僧人之外,自己还有一辆东风卡车,租给包工,收取租金。我们曾开着他的东风车在西藏的乡村狂奔,最后栽到沟里,没有翻,就是这样的记忆。

  苌苌:这个过程对你来说是信仰的瓦解,还是说你仍认可他是一个在俗世中度人的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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