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段炼:文化批评与当代艺术(4)

    阅读与描述是美术批评的初步环节,二者所指大致相同,即批评伊始时对作品的视觉描述,这一描述以阅读为前提。当代阅读理论,起于二十世纪前期的形式主义和符号学,特别是文学理论界新批评派的“细读”(close reading)方法和美术中对图像 符号的阅读。细读的目的,是为了在晦涩多解的语言中发现词语和图像的尽可能丰富的含义。到本世纪六十年代,结构主义理论家们将文本的阅读方法,发展得十分精致,他们不仅细读作为文本的词语、图像,更注意到了词语间、图像间的关系。细读方法的此种发展,是强调文本本身和各文本之间的关系,即文本性(textuality)和互文性(intertextuality)。但是,在结构主义内部,细读方法也受到了挑战。加拿大神话原型学派批评家诺斯罗普·弗莱(Northrop Frye)为了发现文学和绘画中的原型而主 张“远观”(stand back)。他在一九五七年出版的批评名著《批评的剖析》中说, 当你在极近之处看一幅圣母像时,除了画刀铺上的色彩和笔触,你一无所见,但往后退一点,就可看到这幅画的构图轮廓和基本形像,若再往后退,你就可以看到圣母的曼陀罗式中心原型。

    到六十年代,后结构主义起而对结构主义进行反拨,到七、八十年代,解构主义则全面推翻了结构主义,其中,美国解构主义批评家保罗·德曼更对新批评进行了彻底清算。解构主义对形式主义的拆除为后现代入主学术界铺平了道路。在后现代时期,新历史主义从文化人类学方法中,发展了“稠密描述”的理论。新历史主义批评家们认为,过去的人类学描述方法是稀疏的,仅仅是对现象的记录,而稠密描述则旨在通过现象来把握意向,即不仅描述对象正在作什么,而且通过描述来洞察其想要作什么。为了达到此目的,稠密描述便不放过那些貌似偶然的现象和假象,力图从中把握现象的意图和对象的行为趋势。在此,我们当然不会忘记,现代主义的新批评有“意向的谬说”之见,认为艺术本体与意向无关,稠密描述与新批评正好相左。  

    解读与阐释是批评的进一步环节,二者所指也大致相同,但解读倾向于批评家进入艺术的过程,而阐释则倾向于批评家从艺术中出来的过程,正是在后一个过程中,艺术才得以超越本体而进入环境。关于阐释理论本身,二十世纪的经典阐释学由德国哲学家伽达莫尔以其《真理与方法》而在六十年代建立。七十年代以后,法国现象学哲学家保罗·利科又以其《阐释学与人文科学》等而建立了当代阐释学。这两位阐释学家都在认识论和方法论上,为当代美术批评提供了有效视角。人们通常说的批评方法,在某种意义上是解读和阐释的方法,不同方法有不同视角。在专业美术批评建立以前的十九世纪,传统批评主要有历史传记式和社会道德式,前者如意大利十六世纪的画家、批评家、美术史学家瓦萨里在他的《大画家传》中所使用的方法,后者如英国十九世纪画家、批评家、理论家罗斯金在他的《现代画家》中使用的方法。专业美术批评的建立和现代主义的出现,大大丰富了批评方法。宽泛地说,二十世纪的美术批评主要有内部批评和外部批评两大类,二者视角的大方向是对立的,以关注作品本体还是关注作品环境为区别。前者包括形式主义、心理分析、神话原型批评、图像学等,后者包括马克思主义、社会批评、历史批评、政治批评等,在广义上说,后现代批评属后一类。实际上,心理分析、神话原型批评和图像学处于内部批评和外部批评之间。在形式主义中,我们还可以细分出视觉形式研究、符号学、结构主义、解构主义的不同,在心理分析中,有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容格的分析心理学、拉康的结构主义精神分析、温尼科特所代表的新精神分析等。神话原型批评将作品的内部因素同外部的人类学之类因素相联系,图像学的研究也有着从内部到外部的过程,它也看重作品的历史和社会背景(此处的历史包括艺术自身的发展史和艺术所处的时代环境)。后现代批评是一个总称,包括女权主义、后殖民主义、新历史主义、多元文化主义等。在每一个批评类型中,批评家看艺术的视角,多是相互交叉、重合的。这里有两个关键问题,一是批评的阐释越过作品本体之界限的必要性,这是后现代对现代主义的超越,二是阐释的多元化原则,这是后现代主义非中心化的根本原则。

    判断与评价是批评的根本环节,没有判断便无以评价,二者都涉及批评的标准。写实主义的标准是模仿的真实性,现代主义的标准是艺术形式的本体审美特徵,后现代的标准是观念性。观念性是超越于艺术本体的外围标准,它首先要求“政治上的正确性”,这是文化视角中政治性的体现。

    与阐释的环节强调方法相比,判断与评价的环节更强调视角。一九九七年,纽约一位重要的后现代观念主义艺术家马克·坦西(Mark Tansey)完成并展出了他的《裁判》(Judging)一画。坦西在这幅哲理绘画中,向我们提出了关于视角的问题。这个问题既是针对我们看画方式的,又是针对当代艺术批评的。画中一群裁判员正高举着写有不同分数的成绩牌,他们坐的椅子,全都挤放在一张巨大的棋盘上,这使他们看上去象是棋子。奇怪的是,他们面前并没有竞赛的运动场,更没有运动员,他们众目所望的,是一大片流水般的游云。游云的画法有点异常,象是解构主义说的那种被擦涂过的文本。那神秘的流云,是这幅画的关键,它让人从各个角度、从上下左右去看画,而不再仅从正面的单一角度看。从侧面看,那流云化为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坦西在此戏拟了计算机的技术,从正面解构了米氏的审判,又从侧面将其还原。这种解构与重建并不复杂,但却是对我们看画方式的挑战。画中的裁判员,都是些被人拨弄的棋子,有些甚至只是些平面的人影,象受操纵的傀儡一样。可是,这些棋子和影子竟在评判米开朗基罗。他们从正面看流云,当然对米开朗基罗一无所知,反到是隐蔽的米氏在对他们进行最后的审判。进一步说,是下棋人在审判棋盘上的裁判员,还是我们在审判幕后的下棋人?换个角度说,是坦西在审判米开朗基罗还是米开朗基罗在审判坦西?或者,是他们二位在审判我们,还是我们在审判他们二位?英文中“裁判”、“评判”、“审判”、“判断”、“评价”等,都是同一个词 judging。 坦西的作品,将判断和评价的视角问题,同批评的标准问题潜在地并置了起来,他对裁判的质疑,也将视角和标准的关系作为批评的根本问题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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