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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律、黄德泽:李青萍画传(11)

  《八卦图》作于1972年。在1972年的中国能创作出《八卦图》这样高度抽象表现主义的作品恐怕也只有李青萍这样的极度单纯、不管不顾的奇女子了。画面笔触豪迈、率性,律动感很强,有高度游戏感。画面中央的八卦符号彷佛一轮旋转的太阳,与边缘变形、急速膨胀的符号形成了变奏,或许这就是李青萍对八卦的理解——生命。

  《马来亚土人》作于1972年,此画为俯视视角,画中人物是一个穿着黄色草裙疾速摆动的马来亚土人,舞动的手臂线条有力、节奏感很强,与作为画中基本面的起伏的黄裙在色彩、节奏上形成了对衬,有一种强烈的音乐感,或许是受了高更某类作品的影响。

  应该说,李青萍在文革时期的创作中,以其中一组具备了超现实主义梦魇意味的作品最为出色。可以说正是在这组作品中,李青萍完成了从后期印象派向超现实主义梦魇的转型。事实上,李青萍此类作品中的超现实主义意味并非对西方超现实主义的学习,因为在那个年代她根本就不可能知晓何谓超现实主义,她的这类作品之所以有梦魇意味,主要还是因为生活的极度残酷、压抑、孤独所导致的恍惚、隔绝与死亡感。在创作中,李青萍不自觉地把这种极端心理状态表现了出来。其中《独行人》作于1975年,画中女性似老妇,又似少女,幻觉中,她正向一条恶龙走去而不觉晓。画中主色调的白色无疑象征了死亡、孤独。

  同样作于1975年的《炼狱里的祈祷》表现了一个暗夜的场景,白色的天与地象征了死亡的宁静。五个站立的人形彼此疏离,完全沉浸在自我,而这个自我应该就是画中的暗夜。暗夜中的点点微暗红似乎是从这些人形的口、鼻中游离出来的魂魄。应该说,这些人形给人的感觉是,没有希望,没有痛苦,没有行动,只有承受,以及承受了至苦后的可怕平静。事实上,或许这就是女性对死亡的独特进入与理解。

  作于文革时期的《宣誓》是一幅结合了泼彩与超现实主义梦魇的作品。作品底色为自左向右泼洒的红、黑色,肌理效果复杂。红色的泼彩在画的右侧形成了一个个类似动物尖吻的细长突起,之后又用黑色水粉做了第二次泼洒。红与黑似乎巨大心理能量的宣泄,满是污血与黑气。画面左上方,一群戴红袖章的白色人影正布成方阵,边走边举手宣誓,向他们正前方的一个坐着的黄衣男子走去。宣誓队伍后面还跟着一只拖举着白色十字架的黄鸟。一个黑衣男子坐在路边静观着宣誓队伍,画的下方还有类似的几个黑衣男子。该作品有高度的隐喻性,显得黑暗、诡异。

  同时期创作的《地狱》以红色为底色,再以黑色自上往下泼洒,有水墨的漫漶感,似山体下沸腾的岩浆,再画上一张张诡异的人脸,有高度幻象感,充满鬼气。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作品透露的死亡意味在李青萍1990年代后期的创作中又一次强烈地喷发,以致成了她作品的特质。

  1969年冬天,李青萍的母亲曹庆凤病倒了。李青萍只得去当地佑文街上的一家食品加工厂,找一些当时没人吃的剔除了肉的筒子骨给母亲熬汤。1971年正月初十,曹庆凤病逝。   第七章 黄金年代

  1979年8月20日,李青萍的右派问题被改正。几天后,负责具体落实李青萍右派改正问题的黄德泽(时任江陵县文化局普通干部)第一次见到了李青萍。之后,他与李青萍持续了20多年的友谊,直到李青萍去世。

  黄德泽回忆,那天下午,他去李青萍的住所荆州市城关镇民族街张家巷15号,告知她右派平反问题。只见没有门牌,房门紧闭,也没有锁。问邻居,邻居说李青萍在水门汀卖水。水门汀在距她家50米的一个十字街头,类似一个小岗亭,正面有一扇窗,窗外有两个水管,屋里有两个阀门。卸下窗的门板,李青萍就坐在屋里拧阀门卖水。李青萍是1976年后开始卖水的,每天天亮就去,晚饭时间后下班,一个月约挣22元钱。这个工作是街道照顾她的。当黄德泽见到李青萍时,她正独自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小板凳前是两个阀门。除此,屋子里还有几个水桶,没别的摆设。

  黄德泽想起见过李青萍。当时是文革,李青萍拖着一个四轮轴承车四处捡垃圾,常有些小孩跟在后面用棍子打她,砖头砸她,说她是汉奸、汪精卫的小老婆。当时黄德泽还年轻,感觉这个老太太不是当地人,气质不一样。“感觉是个有知识的人,兴许是以前资本家的阔太太、阔小姐,她戴着一顶帽子,衣服很旧,补得整整齐齐……我简直不相信。”黄德泽说,李青萍长期戴帽子。他去水门汀时,李青萍就戴着一顶手绢做的帽子——一条很旧的手绢,四个角打了四个结。后来,黄德泽曾开玩笑地对她说:“老太太,您戴帽子,是不是欧洲贵妇人的做派啊?”李青萍笑道:“嗯,嗯,不戴帽子不礼貌。”

  当得知黄德泽是前来通知右派改正时,李青萍很高兴,眼睛亮晶晶的,连连说:“好,好,到家里去坐,到家里去坐。”那天,李青萍穿一件布的短袖花衬衫、一件很脏的纺织工人穿的白围巾、一条灰裤子、一双破解放鞋,走起路来,已显老态。她当时已68岁,一路上滔滔不绝。黄德泽提起文革时见她捡过垃圾,她说:“是啊,是啊,没饭吃嘛,我怎么办啊。”

  到家了,李青萍推门,门没锁,用一张椅子顶着。进门后,门边有扇用木条钉起来的小窗户,里面黑乎乎、潮湿,一股霉味。屋子约10平米,宽2米,长四米多。黄德泽估计,这房子是李青萍自己垒的。因为房子除了门这面,其余三面都是别人家的墙,只要在门的位置垒上墙和门窗就行了。房顶是用油毛毡铺的,用砖头压住。屋子里有一个灯泡,靠里墙有一张单人木板床、一顶很黑的蚊帐、一床破被。床对面,用几块砖头搭了一个灶,上头支一个铁锅。灶边有个板凳,板凳上搁着几个碗。另外还有一个张断背的靠背椅,房里没有任何作画的摆设。

  李青萍用一个黑乎乎的搪瓷缸给黄德泽倒了半杯温水,用板凳做茶几放在他面前,又招呼一个跟进来的小女孩,对她吩咐了一下。小女孩出门了,一会儿,带回一支五分钱的牛奶棒冰。那时候荆州最好的棒冰就是五分钱一支的牛奶棒冰。李青萍把棒冰纸剥了,用双手递给黄德泽。李青萍有个习惯,只要一开口,就滔滔不绝。黄德泽感觉,一定是几十年没人认真听她说话,所以只要有人主动跟她说话,她都显得很激动,滔滔不绝。那天她讲得最多的是她过去没做过坏事,她做了哪些好事,讲她曾在马来西亚筹款抗日,哪件事,郭沫若可以作证,哪件事,田汉可以作证……她反复说:“我就是个画家,我没干坏事,我就是想画画。我没有别的要求。”有一个情节黄德泽始终记得,当把平反通知交给李青萍时,她说:“辛亥革命、辛亥革命。”很激动,眼圈红了。

  那天离开李家后,黄德泽非常同情李青萍,在之后与李青萍二十多年的交往中常喊她:“可怜的老太太。”李青萍总是笑。黄德泽说李青萍有一个特点,就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谁,也从没说自己受委屈了。

  1980年,江陵县民政局按每月20元的标准给李青萍发放生活费。1981年8月11日,李青萍在日记中写道:过去的岁月,就让它结束。人,是社会活动的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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